「這是偽造的!」他大喊。
「顧羨,你為什麼要陷害我!」
「偽造?」顧羨笑了,「那接下來這些,也是偽造的嗎?」
他示意醫生上前。
「這位是何筱生前就診過的醫生。李醫生,請您告訴大家,何筱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前。
「我是市一院骨科的主任醫師。」
「何筱女士在過去十多年裡里,因為骨折來我這裡多次就診。」
「每次她都說是不小心摔的,但根據我的經驗,那些傷更像是被人毆打所致。」
「你胡說!」沈珩尖叫起來。
「她有自殘傾向!她有精神病!」
「精神病?」另一個女醫生站了出來。
「我是心理科的王醫生。沈先生,您之前確實帶何筱女士來過我這裡。」
「但根據我的診斷,她並沒有自殘傾向,反而是典型的PTSD症狀,也就是長期遭受暴力後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她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當時的診斷書。我明確建議她報警,但她拒絕了。她說,如果報警,她的父母會有危險。」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我爸媽。
我爸我媽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我們不知道!」我媽早已淚流滿面。
「我們真的不知道……」
「你們當然不知道。」顧羨的語氣滿是憤恨。
「因為何筱不敢告訴你們!沈珩威脅她,如果敢說出去,就要把你們送進監獄去。」
他看向孫芸。
「孫小姐,到你了。」
孫芸臉色慘白,往前走了一步。
她不敢看沈珩。
「我……我是何筱的閨蜜。」
「沈珩確實經常打她,我見過很多次。」
「他還讓我幫忙騙何筱的父母,說那些傷是她自己弄的。」
「孫芸!」沈珩差點衝過來打她。
「你收了他多少錢!」
「我沒收錢!」孫芸哭了。
「是你威脅我!你說如果我不幫你,就毀了我老公的公司!我也是沒辦法!」
顧羨拿出一個平板,連接上大屏。
「這些是何筱生前上傳到私人云端的所有記錄。」
「照片,視頻,錄音。從很早開始,大概是剛結婚不久那會兒,她每次被打都會記錄下來。」
他點開一個視頻。
螢幕上,我滿臉是血地對著鏡頭。
「今天沈珩又打我了,因為我做的菜不合胃口。」
又一個視頻。
我撩起衣服,腹部大片淤青。
「他說我看了別的男人,可我沒有。」
接著是一個錄音。
沈珩在怒吼:「你再敢提離婚,我就把你從樓上扔下去!」
視頻一個接一個。
照片一張接一張。
宴會廳里鴉雀無聲。
只有我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響起。
哭著說疼,跪著求饒,大喊著說想死。
沈珩癱坐在地上。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爸。」
顧羨停止播放後,沈洛突然開口了。
他走到沈珩面前,低頭看著他。
「這些都是真的嗎?」
沈珩抓住兒子的褲腿。
「洛洛,你聽我解釋。」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
沈洛雙眼通紅,全身都在顫抖。
「我媽身上的傷,是你打的?她跳樓,也是被你逼的?你告訴我啊!」
沈珩說不出話。
他只能拚命搖頭。
「所以這些年……」
沈洛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所以我媽跟我說她被打的時候,我還不信。我還說她誣陷你。」
「我還讓她拿出證據。」
「我簡直就是個混蛋!」
他沒忍住一腳踹在了沈珩身上。
沈珩慘叫一聲,蜷縮起來。
「洛洛!」我爸想去拉他。
「外公你別管!」沈洛甩開他的手。
「你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媽回娘家後,你們就把她送回來!」
「她跟你們說她快被打死了,你們不信!你們還跪下來求這個畜生對她好點!」
他指著沈珩,手指顫抖。
「你們知道我媽媽最後一晚給我外婆發了什麼消息嗎?」
他大喊著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她說:『媽,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為我哭嗎?』」
「我外婆沒回。」
「她以為我媽又在鬧脾氣。」
沈洛把手機摔在地上。
螢幕碎了。
「你們所有人,都把她逼死了!!」
我媽癱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的女兒啊,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我爸也跪在她旁邊,老淚縱橫。
「小筱,爸爸對不起你……」
顧羨一臉複雜看著這一切,然後望向空中,剛好和我對視上。
「沈珩,你知道嗎?何筱這些年上傳的所有記錄,都存到了一個只有我和她能看見的私人app里。」
「那是我大學時開發的第一個程序,內測通道我只給了她。」
「她說,這是她的樹洞。」
顧羨說著便哽咽了。
「可我得知她和你結婚後,就出國了。」
「我為了不再想她,讓自己每天都忙到幾乎快忘了大洋彼岸還有一個她存在。」
看著顧羨這幅模樣,我的胸口悶得難受。
「直到她死,我才又點開那個app。」
「我才看見,這些年來,她每一天都在求救!」
顧羨說完,轉身面向記者。
「各位,我今天請你們來,不是為了毀掉誰的名聲。」
「我只是想讓所有人知道,何筱不是精神病,不是意外死亡,她是一個被家暴多年,求助無門後被逼到絕路的女人。」
「而那個施暴者!」
他指向沈珩。
「此刻就坐在這裡,還在扮演著深情丈夫!」
閃光燈瘋狂閃爍。
沈珩捂住臉,蜷縮成一團。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是愛她的,我這輩子只愛過小筱一個人!」
他喃喃自語。
但已經沒人願意相信他了。
宴會廳里一片混亂。
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拿出手機瘋狂拍照。
沈珩公司的合伙人臉色鐵青,留下一句:「沈珩,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公司了。」後,便離開了。
「不,王總你聽我解釋!」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
「真沒想到他是這種人……」
「太可怕了。」
「我之前還覺得他可憐!」
人們從沈珩身邊走過,眼神里滿是鄙夷。
沈珩跪在地上,伸手去拉那些人的褲腳。
「別走,你們聽我說……」
沒人理他。
一個月後,沈珩上了法庭。
顧羨收集的所有證據都被提交。
錄音,視頻,醫療記錄,孫芸的證詞。
法院最終認定,沈珩長期對何筱實施家庭暴力,致其身心受創,並間接導致其自殺身亡。
雖然無法以故意殺人罪起訴,但沈珩因故意傷害罪被判有期徒刑七年。
庭審那天,我爸媽和沈洛都去了。
沈珩被帶進法庭時,看見他們,眼睛亮了一下。
「爸,媽,洛洛?」
我爸扭過頭,我媽捂住臉。
沈洛則雙眼空洞地看著他。
「洛洛,我是你爸爸啊!」沈珩大哭起來。
「你不能這樣對我!」
沈洛站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爸早就死了。」
「在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就死了。」
沈珩愣在原地。
「你知道嗎?我媽跳樓前最後一句話,是問我如果她死在你手裡,我會不會難過。」
沈洛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我說她很晦氣。」
「現在我真的很難過。」
「可我難過得要死的時候,再也沒人抱著我說『洛洛不怕』了。」
他轉身離開法庭。
沒有回頭。
沈珩被判刑後,他公司的項目全黃了。
合作夥伴紛紛解約,銀行催收貸款,房子車子都被拍賣抵債。
他前半生積累的一切,在兩個月內煙消雲散。
孫芸也沒好到哪裡去。
她幫沈珩的事被曝光後,她老公的公司受到牽連,客戶流失,資金鍊斷裂,最後宣布破產。
她老公跟她離了婚,把孩子帶走了。
孫芸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裡,哭了整整一夜。
我爸媽搬回了老房子。
我爸一夜白頭,整天坐在陽台抽煙。
我媽則每天抱著我的照片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如果那天晚上,我回了小筱的消息……」
她總重複這句話。
「如果我說『媽媽會哭』,她是不是就不會跳了?」
沒人回答她。
沈洛高考失利,去了外地一所普通大學。
走之前,他去墓地看了我。
「媽,我要走了。」
他摸著墓碑上的照片。
「以後可能很久才能回來看你一次。」
「對不起。」
「我真的,很對不起。」
他在墓前跪了很久。
久到太陽落山,管理人來催。
「小伙子,該走了。」
沈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媽,我走了。」
他哭著離開了。
風吹過墓碑,旁邊的松樹沙沙作響。
好像我在說:走吧,以後好好活。
而顧羨,在處理完所有事後,又出國了。
臨走前,他也來看了我。
「小筱,真相大白了。」
他放下一束白菊。
「可惜你回不來了。」
他在墓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手機。
那是我高中時用的手機,螢幕都碎了,沒想到他居然還留著。
「這個,還給你。」
他把手機放在墓碑前。
「下輩子,別那麼懂事了。」
「疼就喊疼。」
「被打就跑。」
「活得自私一點吧。」
他苦笑了一下,然後轉身離去。
風吹起他的衣角,背影越來越遠。
我飄在空中,無數感謝的話堵在喉嚨里。
之後的日子。
沈珩在監獄裡過得很不好。
獄友看不起他,經常欺負他。
他每天洗廁所,刷地板,手上全是繭子。
七年,很長。
長到足以毀掉一個人。
孫芸找了幾份工作,都干不長。
她名聲臭了,沒人願意用她。
最後去了一家超市當收銀員,工資勉強夠交房租。
她老了很多,三十幾歲的人,看起來像五十。
我爸媽則很少出門了。
他們怕見人,怕別人問起我。
老家的人都知道了我的事,看他們的眼神總是怪怪的。
「就是他們家,把女兒送回火坑的。」
「聽說女兒被打了好幾年,他們都不管。」
「現在後悔有什麼用?」
這些議論,他們當然聽得見。
所以他們只能躲在家裡。
沈洛偶爾會打電話回來。
「外公外婆,我在這邊挺好的。」
他總是這麼說。
但我知道,他過得不好。
他失眠,抑鬱,去看過心理醫生。
醫生說他有嚴重的自責傾向。
「如果當時我相信媽媽……」
他總對醫生說這句話。
醫生只能嘆氣。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在空中飄著,看日出日落,看春去秋來。
看這些人,在我的死後,活得支離破碎。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沒跳下去,現在會怎樣?
也許還在挨打。
也許終於離了婚。
但,沒有也許了。
我死了。
雖然我的冤屈洗刷了,仇也報了。
可我再也回不來了。
我只是一縷魂。
飄在空中。
看著我曾經愛過、恨過的所有人。
在他們的悔恨里。
永永遠遠地飄著。
――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