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沒接錢,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潑來。
「打人啦!高材生的媽打人啦!悔婚還打人,沒天理啊――」
「你再胡說,我、我……」
媽媽話沒說完,身體一晃,直挺挺向後倒去。
「媽――!」
我忙衝上前,但媽媽已雙眼緊閉,沒了意識。
我在病房外守了一夜。
醫藥費帳單伴著太陽一塊出來了。
爸爸拿著單子,在樓梯間蹲了很久。
我從繳費處回來時,看見他正用冷水泡饃充當早飯。
「爸,」我把繳費單遞給他,「已經交過了。」
爸爸抬頭,眼睛布滿血絲,「你哪來的錢?」
「獎學金還剩一些。」
實際上,我把下學期的生活費全墊進去了。
病房裡,媽媽安靜地躺著,臉色依舊蒼白。
隔壁床是個老太太,家屬們圍在床前,小聲說著什麼。
見我進來,他們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我知道為什麼。
昨天王二鬧事的視頻,已經傳開了。
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高材生悔婚養豬戶】
【學術女神人設崩塌】
評論區不堪入目。
「聽說陳書棠她媽氣住院了?」
「活該吧,誰讓她腳踩兩隻船,又想保研又想悔婚。」
「可她論文那事,好像有反轉?」
「反轉什麼呀,學校都凍結資格了,板上釘釘的事。」
忘恩負義聲不絕於耳。
就因為我沒承認那六塊錢是聘禮。
手機震動,輔導員發來消息。
【聽證會安排在三天後上午九點,陳書棠,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收到,謝謝老師。】
剛放下手機,病房門被推開了。
周倩拎著果籃走進來,笑容甜的發假。
爸爸猛地站起來,「你來幹什麼!」
「姨父,您別激動。」周倩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
「昨天都是誤會,我已經跟警 察解釋清楚了。」
她自顧自坐下,削了個蘋果。
「表姐,王二叔那邊我幫你勸過了。他說嫁妝可以降到六萬八。你看,人家多誠心。」
「周倩!」爸爸努力壓低聲音,但怒氣壓不住,「你給我滾出去!」
「姨父,我說的是實話啊。」周倩一臉無辜。
「表姐現在名聲已經壞了,本科學歷能找到什麼好工作?不如現實點,趕快嫁人。」
「給我滾出去!」我再也忍不住怒火,起身將她推出門外。
周倩站在陰影里,死死盯著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表姐,明天聽證會,你最好主動承認論文有問題,爭取寬大處理。否則。」
她沒說完,但眼神里的威脅明明白白。
等我整理好情緒回到病房時,媽媽已經醒了。
她牽住我的手,眼淚掉了下來。
「書棠,媽信你。但咱們平頭百姓,怎麼斗得過他們。咱們回家,媽養你。」
我死死握住媽媽的手,鑽進她懷裡。
「媽,知識是我唯一乾乾淨淨掙來的東西。」
我屏住呼吸,克制著不讓眼淚落下。
突然,急促的鈴聲打破了滿室寂靜。
我看著熟悉的號碼,淚再也忍不住。
手機里,熟悉的打趣聲此時卻蒙上了一層嚴肅。
「書棠,你可是我的關門弟子,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質疑你?」
聽證會安排在學校最大的會議室,全網直播。
我推門進去時,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周倩看見我,抬起下巴,露出個勢在必得的笑。
我沒管她,直直看向院長。
「各位老師,我請求現場登錄全球學術資料庫。」
「為什麼?」周倩下意識反問。
「因為我想驗證一下,這篇聲稱我抄襲的論文的真實性。」
技術人員操作起來,所有人都盯著螢幕。
周倩的臉色開始發白。
幾秒鐘後,技術人員抬起頭,「資料庫顯示,該編號不存在。」
「不可能!」周倩尖叫起來,「一定是資料庫有問題!」
「那就多試幾個。」我平靜地說,「學校購買的所有資料庫都可以試。」
連續五次搜索,結果都一樣,編號不存在。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這能說明什麼?」周倩強作鎮定,「這篇論文未公開,資料庫里當然查不到!」
「好。」我點點頭,「那麼請問,這份論文紙稿存放於哪兒?哪位教授可以證實它的存在?」
周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說不出來了?但我這裡有一段錄音,可以證明一些東西。」
我拿出手機,連接會議室的音響。
先是電流雜音,接著是王二粗啞的嗓音。
「警 察同志,是周倩那丫頭找我來的。她給了我五百塊錢,讓我去學校鬧,說事成之後再給一千五。」
「她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她表姐要搶她男朋友的保研名額,讓我假裝是未婚夫去鬧,最好鬧得她讀不成書。還教我怎麼說那六塊錢彩禮的事。」
周倩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來。
「這是偽造的!陳書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偽造,警 方有完整的筆錄和執法記錄。」我關掉錄音。
「王二現在還在派出所。需要我打電話請辦案民警過來做證嗎?」
周倩的臉色已經鐵青。
她慌亂地看向旁聽席上的魏澤。
魏澤避開她的目光,低頭擺弄手機。
「還有。」我打開一個文件夾,裡面是幾十個版本的草稿。
「從最初的想法筆記,到文獻綜述,到初稿、二稿、終稿……每一版都有保存時間。」
我將文件遞給老師們傳閱。
「這個筆跡的變化很自然。墨水的褪色程度也符合時間順序。」
「從最初的文獻摘抄,再到論文撰寫,這確實是一個完整的研究過程。」
「可以偽造!」周倩尖叫,「她可以事後補寫!」
「補寫三整年?」系主任冷冷地看著她。
「周倩同學,你知道連續三年每日記錄的研究日誌,意味著什麼嗎?」
「還能意味什麼!陳書棠的論文就是抄襲!她這是混淆視聽!」
周倩像得了狂犬病的狗,開始胡亂攀咬。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位老人拄著拐杖走進來。
院長立刻起身,「陳老,您怎麼來了?」
老人擺擺手,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聽說我小徒弟被人指控抄襲,我來看看熱鬧。」
全場譁然。
周倩瞪大眼睛。
「陳書棠,她、她是您的弟子?」
陳老沒理她,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書棠當時還是高中生,在研討會做志願者。她聽了我的問題,記在筆記本上。後來她考上大學,大一就來找我,說想嘗試解決這個問題。」
下面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我靠,真的假的?陳老替她說話?」
「還能有假!這可是學界大佬,陳書棠有這靠山不早說,誰還敢給她臉色看。」
「這下周倩可糟了,惹了陳老的愛徒。」
周倩嘴唇顫抖,「我、我。」
「或者我換個說法。」陳老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
「如果是抄襲,請問她抄誰的?抄我這個老頭子三年前隨口說的一句話?」
周倩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
她突然轉向魏澤,聲音帶著哭腔。
「魏澤,你說句話啊!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魏澤?」院長皺眉,「哪個魏澤?」
旁聽席後排,一個身影猛地站起來,想要離開。
「魏澤學長,」我提高聲音,「來都來了,不跟大家打個招呼嗎?」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門口。
魏澤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旁聽席炸開了鍋。
「那不是經管學院的魏澤嗎?保研候補第一那個?」
「聽說他爸是學校教務處的主任。」
「所以這是聯手陷害競爭對手?」
院長臉色鐵青,「魏澤同學,請你到前面來。」
魏澤磨磨蹭蹭地走到台前,不敢看任何人。
周倩看到他,像抓到救命稻草,「魏澤,你說句話啊!不是你讓我……」
「你閉嘴!」魏澤低吼。
「我閉嘴?」周倩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出來。
「魏澤,當初是你說的,只要把陳書棠搞下去,你爸就能操作讓你保研!是你給我那些偽造材料!還說事成之後讓你爸給我寫留學推薦信!」
每一句質問,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魏澤臉上。
「周倩!你胡說八道!」魏澤急了,一把將周倩推倒在地。
「我根本不認識什麼王二!那些材料都是你自己弄的!」
「是嗎?」我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語音。
周倩的聲音傳來,帶著炫耀的語氣。
「魏澤說了,只要有錢有關係,北大保研也能操作!陳書棠那個書呆子算什麼,也配跟我爭?」
魏澤的臉徹底白了。
「魏澤同學,」院長的聲音冷得像冰,「你父親在教務處工作,對嗎?」
魏澤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魏澤我告訴你,這事你也脫不了干係!」周倩嘶喊。
「你之前抄襲學長論文,賄賂輔導員改成績,我都留著證據呢!」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大不了魚死網破!」
全場譁然。
「這是濫用職權!學術腐敗!」有學生代表拍桌子站起來。
「肅靜!」院長敲了敲話筒,但他的手也在抖,「魏澤,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魏澤顯然沒見過這種架勢,突然放聲大哭。
「不是我!是我爸!他說陳書棠這個農村來的,沒背景好拿捏,只要操作得當,保研名額就是我的!那些材料是他找技術科的人做的,跟我沒關係!」
角落裡的我勾了勾嘴角。
好一出坑爹大戲。
甩鍋甩得又快又乾淨。
但這話一出,性質就完全變了。
從學生間的勾心鬥角,上升到了行政人員舞弊。
院長當即宣布,立即調查魏澤父親的問題,魏澤的保研候補資格取消。
兩個老師起身,把失魂落魄的魏澤帶了出去。
周倩還坐在那裡,呆呆地。
直到魏澤掙開老師,衝到她面前,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周倩!你看看你乾的好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周倩捂著臉,不哭也不鬧,像個木偶。
我冷眼看著面前的鬧劇,只覺得罪有應得。
院長轉向我,目光滿含欣慰。
「陳書棠同學,你的保研資格即日起恢復。學校會正式發文為你澄清。」
掌聲雷動。
但我沒動。
「院長,」我說,「事情還沒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走到電腦前,打開一個新的文件夾。
「在準備聽證會的這幾天,我順便查了查魏澤的學術成果。」
「這篇所謂的會議論文,我查了會議官網,投稿名單里根本沒有魏澤的名字。」
「而這個國家級科研項目,負責人說魏澤只是掛名,從未參與過實際工作。」
一樁樁,一件件。
我慢慢剝開魏澤這個靠爹上位偽學霸的皮。
「更諷刺的是,」我看向周倩,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