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那日師叔說我與聞涉兒時的對話,我只能說,活得久真的一點都不好。
聞涉笑的像個噬人心魄的男妖精。
我拍了拍漲紅的臉,這麼一把年紀了怎麼還害羞。
猛灌兩口水,門房被敲響,我心裡一緊。
是慕容雪。
「師姐,海貨已經做好了,聞師兄讓我來喊你。」
風輕雲淡地打開門,我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維持著我的高冷人設。
飯桌上,海鮮粥,油炸螃蟹,還有一道紅燒魚。
這口味確實挺符合我的喜好。
聞涉不停地往我的碗里夾菜,一頓飯下來感覺都沒吃下去。
還被慕容雪和樊玉揶揄地看了好幾眼。
剛把筷子放下,督撫府的人便來了。
彭繞帶著幾個侍衛站在門口,見我們正在用飯不敢進來。
看著吃的都差不多了,我們便起身走了出去。
客棧人多眼雜,要是被百姓聽到什麼不該聽的,怕是會引起恐慌。
彭繞行色慌張:「又死了好些人,都是地方有頭有臉的魚商戶,還有,那天咬人的那些人,消失後又憑空出現在了碼頭上,疊在了一塊,骨肉,全都粘連在了一起!!」
樊玉問道:「孟良人呢?為何不和大人一同前往?」
彭繞答道:「他、他、他……」
話還沒說完,慕容雪指著他身後的侍衛:「你來說,快點的!」
侍衛小聲說道:「孟良人留在了碼頭處,我們過去和他會合便可。」
慕容雪盯著彭繞笑著說,以本公主所見:「彭大人,有時候找一個代說也是可以的。」
9
碼頭上,孟查靜靜地站在一艘船上,看我們到了,便跳了下來。
平日出海的所有船隻都停靠在碼頭,吆喝聲遍布的市場也沒有百姓。
屍體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疊在一起,手腳被折斷成不一樣的形態。
那日排隊在首的那個男人,一個雄壯的男性,被完全摺疊,後腦勺和腳尖靠在一起。
這些屍體上,臉上還帶著微笑。
這些表情居然看起來一點都不瘮人,甚至讓我覺得有些愉悅。
我心下覺得不妙,慕容雪和樊玉早已經懂我的意思,捏了一顆藥丸放進嘴裡。
就在藥丸融化的那一刻,那些屍體上的笑臉消失了。
慘敗的死相,周身還環繞著一些蠅蟲。
聞涉站在我面前,為我擋住了視線。
其實我想說,我並非是什麼柔弱女子,可一想,有人為我如此,又有什麼不好呢?
之前我說過,南江原本是靠珍珠為生,後來變故一生,就做起了海鮮生意。
而這些海鮮生意的大頭就是這四家商戶。
鄭氏商行,東吳商行,尹永商行,乘風商行。
這四家乃是南江海鮮生意起步的首批人,細細算下來應該也有個七八十年的底蘊,其中盤根錯節的勢力確實不小。
其中尹風商行的尹長永還是崔世堂的結拜兄弟,崔家還未倒台時,他往京江銷貨大都倚仗崔家,自然就多了一些阿諛奉承的人。
這四家商行都是在四個不同的方向,就好像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從東家到家中的貓狗,都一同死去。
奇怪的是,居然沒有女子。
彭繞的代說侍衛道:「這些商戶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女人不得帶回家中,說女人會壞了自家的風水和財運,若是侍妾生了孩子,生出男孩便帶回府上,生出女兒便由女子帶大。」
慕容雪看著一地的屍體唾罵:「活該,一群從女人胯下爬出來的東西,倒是將女人視作是不祥之物了?有本事自己生孩子。」
我捂著小腹癱坐在地,腦門上的冷汗一絲絲滲出。
聞涉將我一把抱起,胸膛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樊玉看了一眼彭繞,彭繞急得說話都順了:「既然白姑娘身子不適,那便明日再查,封府!」
離開眾人的視線,我推了推聞涉的胸膛,他便將我放了下來。
事先我們便說好了,若有情況,我就裝病。
因為這件事死的人太多,事情必定棘手,這個時候,就比較適合晚上行動。
10
「夜黑風高,殺人如麻!」
剛爬上牆頭就聽到了一個女聲,嚇我一跳。
慕容雪趴在樹上打了一個酒嗝,樊玉摁著她不讓她從樹上掉下來。
聞涉攬住我的腰,融入夜色中。
南江臨海為生,碼頭為中,四家商行就在四個不同的位置,形成一個依水傍山的局勢。
按理說,這做生意的人最計較風水,四家應該在城中位置才對。
撇去這些,應該在門前種些花草,掛點招財的東西,可這四家門前乾乾淨淨,連石獅子都沒有。
我和聞涉在尹長永的府門前觀察了許久,敲敲打打,發現門口竟然埋了東西。
聞涉揮手,土塊崩開,一個個齊刷刷的人頭埋在門前的土坑裡。
看著頭型的大小,是女子的頭骨,而且年紀不大的模樣。
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真是越來越噁心了。
轉看其他幾家商行,也是一樣。
看來這大財發的是橫財,橫死是活該啊。
什麼生兒子抱回家養,生女兒母親帶大,敢情女兒的命生來就是為兒子鋪路的。
我氣得發抖,但又沒有任何作用。
忽然聞涉飛身而起,往西邊趕去。
孟查鬼鬼祟祟地蹲在城中的淡水井邊,聞涉長劍將他的手穿過釘在了地上。
竹筒掉落,密密麻麻的蟲裹著珍珠散落一地。
看來這孟查是打算滅城啊。
放了一個信煙,全城燈火通明,彭繞帶著人趕來,看著地上的孟查結巴了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劃破指尖滴在地上,那些蟲子連帶著珍珠一同變成黑色。
和那日在牢中的那些屍體上的珍珠一樣。
在碼頭上賣血壇珍珠的人,就是孟查。
孟查疼得臉色蒼白,但是面上沒有任何的懼色,甚至還大笑。
「該死的人都死了,剩下的活著,就活著吧。」
埋在幾家門前的人頭被侍衛一一搬出來,有的還是一個月前剛埋進去的。
最後一個人頭搬出來的時候,孟查掙扎著往前爬,紅著眼睛忍著痛掙開了聞涉的劍,半隻手被撕裂開。
他抱著一個人頭,痛哭。
孟查喊那個人頭,為妻子。
而事情的起源,要從前朝說起。
11
孟查十四歲時,隨著他乾爹安公公一同往南江替先皇體察民情,其實就是來平亂的。
那時候朝中各個勢力都因為先皇身體抱恙細細盤算自己能夠得到一些什麼好處,沒人願意出這個風頭,先皇也不放心,就派了這身邊得力的安公公前往。
可誰知道,但是尹家就是其中鬧事的一員,也就是尹長永的爺爺輩,人狠話不多,集結了百姓將安公公丟進了海里。
而孟查那個時候,因為早些年是個孤苦的乞兒,被收作安公公的義子後,因為身子實在是太弱,就把閹割的事擱置。
孟查身子瘦弱,便被城中一家農戶收養了,家中還有一個小女兒。
他日日盤算著一切,用賺來的錢偷偷買兵法書看,就為了有一天能夠報仇。
彭繞上任時,便缺一個幫手,於是便毛遂自薦成了不良人。
家中的日子也好過了起來,安公公給的那個玉瓶,他卻從來沒有捨得賣掉。
他本打算賺夠錢後將養父養母和妹妹送出城外,去別處謀生,早在妹妹及笄的那一年,老兩口就為其定下了婚事。
可現實終究是打破了孟查的所有幻想,尹長永接手家中生意之後,揚言自己和京城大官乃是結拜兄弟,這些山高皇帝遠的百姓自然是怕的。
強搶民女,但又打著女子不吉利的幌子將其迫害,讓人拿不著把柄。
孟查一怒之下用邪術將那些人都收拾了個遍,只為了給自己的義父和未婚妻報仇。
聽著這一切,原本已經準備好的小縱橫被我收了回去,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不配為人的。
12
收拾完這一切,回到客棧尋了一圈,發現慕容雪沒有在房中。
我以為是生了什麼變故,帶著聞涉一腳踹開了樊玉的房門。
誰知道,遍地衣衫,兩人一塊睡大覺呢。
我和聞涉尷尬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出門的時候兩人都撞在門上,生疼。
樊玉這小子,悶聲干大事呢。
我和聞涉默契地睡到日上三竿,都沒有出門。
直到兩人的尖叫聲響起,慕容雪穿著裡衣抱著衣服衝進了房間。
我扒拉著桌上的玄龜給它喂一些小魚小蝦干,慕容雪看著我們的樣子就像川劇變臉一樣,一會兒紅一會兒綠的。
意味深長的笑著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小姑娘紅著臉直衝沖地就扎進了凈房。
「不要再看著我啦!師姐!!丟死人了!!」
我垂眸掩蓋通紅的眼睛,餘光看向跑進凈房的女子。
13
孟查被流放到大漠做苦役,彭繞憑著多年的情誼會幫他照看養父母。
走之前想去和師叔道個別,但是誰知道這小老頭又雲遊山水去了,還把聞涉留在了我身邊。
或許是聞涉的日日陪伴,缺失的記憶也在逐漸加深。
我想起了那個因為犯錯被逐出師門的人,給孟查出餿主意的光頭和尚,在東江襲擊我的陰陽臉和尚,他們是同一個人。
而他,還有一個身份,是我的生父。
這下我才知道,皇宮裡的那封信:「白姝,切記因果」。
什麼因果,父債女還?天下人一同赴死嗎?
真是可笑。
但倘若我死,天下太平,又有何懼。
14(西江篇)
西江是整個大秦禁忌最多的地帶,這裡死了人,從不土葬,而是水葬,樹葬和天葬。
百姓信仰佛教,一進地界就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鐘鳴聲,高山上成群的禿鷲圍繞著屍體在啃食,吃飽的禿鷲扇動著翅膀,毛髮沾著紅白相間的顏色。
有僧侶在禿鷲群穿過,竟然不相互影響。
我們兩人一輛馬車,進了城。
看著天空振翅而飛的禿鷲,我問聞涉:「我要是死了,也會那麼自由嗎?上天入地,羽化登仙。」
他原本不用回答我這沒有意義的問題,可他還是溫柔似水地看著我,眼角的兩顆紅痣刺得我心裡發疼。
「姝兒,只要我在,你就不會死。」
我大笑,戳了戳他因為擔心而正經的臉:「好了,煽情幹什麼?我們都能好好活著的。」
15
這裡民風淳樸,對於外來人還是熱情招待的,更何況,我們是打著做生意的名義前來,收一些上等的皮毛,故而讓客棧店家對我們多了幾分敬重。
慕容雪困得睜不開眼,靠在樊玉身上昏昏欲睡,突然睜開眼指著客棧掌柜後面的大鼓。
「這鼓好漂亮啊,你們看這鼓上的花紋好像一群正在嬉戲玩耍的女子啊。」
我拍了拍她的手,溫聲說道:「別亂指,這裡的人忌諱很多,一個做生意的人,掛一個鼓在這,定有其的緣由。」
掌柜收了銀子不在意地擺擺手,笑盈盈地同我們講:「客官不打緊的,我不是土生土長的西江人,我爹是從中原遷過來做生意的,這東西,是他自個兒做的,用的都是動物的皮骨。」
我笑著點了點頭,上了樓,未言其他。
16
慕容雪身體適應不了這裡的氣候,水土不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樊玉守在她床前,時不時給她注入一些靈力。
聞涉將飯菜放在桌上,輕輕關上門,到我的屋裡同我一起坐在窗邊。
遠處的鐘鳴聲響起,寂靜又讓我有片刻的安心。
將樊玉的狐狸毛和慕容雪的黑髮纏繞在一塊,讓我的小紙人給狐族送去了消息。
聞涉的掌心握緊我出汗的手,一語未發。
玄龜跟在我們身邊吃了不少好東西,透光的金黃色殼子好看得緊,可能近幾日就能化成人形了。
烏龜眼睛瞥了我們一眼,陰陽怪氣道:「怎麼你們都有心上人了?能不能給我找個心上龜啊,我一個人每天看著你們處對象我也很難過得好吧。」
聞涉一向溫柔的語氣變得有些調皮:「只有長得俊俏的男人,才有得到心愛女人的機會。」
玄龜語噎,陰陽怪氣:「行唄~長得帥的男人~」
悽厲的尖叫聲響起,房門外像是炸開了鍋,曖昧的氣氛也隨之被打破。
踹開樊玉的房門,發現兩個人正睡得香。
在玄龜的背上畫了一個符,倒掛在門前,這玩意本來就是上古神獸,天天蹭吃蹭喝,做個門神報答我們一下。
我們兩人一躍而下,客棧大廳的燭火搖曳,一個約莫八歲的女童正趴在地上,臉朝著地,一塊白色的布將她緊緊纏繞在一起。
一個滿頭白髮的,臉上都是皺紋的婦人嘴裡說著我聽不懂的話,應該是當地的民族語言。
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要把女童翻過身來,可是卻絲毫沒有動彈。
客人因為害怕而四處逃竄,掌柜的甚至躲到了桌子底下。
見我們手拿著劍,掌柜的就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從柜子底下探出頭抓住了我的裙角。
「我嘞個親娘啊,俠女,我這小本生意,從未招誰惹誰,您大人有大量,快把這髒東西趕走啊。」
我示意他不要慌,裙角卻傳來的撕裂聲。
聞涉有些怒意,聲音裡帶著警告:「別亂動。」
這裙子可是我從京江店裡讓阿寧給我帶來的新款式,你給我咔嚓一下?
我瞪了聞涉一眼,把他的鞋頭給砍掉了,露出了他的白襪子。
掌柜的抖了一抖,露出了更驚恐的眼神。
我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母老虎的意味。
17
婦人哭得快要背過氣去了,我蹲下身子掐了個散靈訣,裹在女童身上的那塊布居然站了起來。
仔細一看,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布」,而是一塊會跑的人皮。
掌柜的尖叫一聲,兩眼翻白,暈了過去。
人皮發出嘿嘿的笑聲,跑上了樓,聞涉跟了上去。
我用劍劃破手指將一滴血滴在了女童的身上,將她翻過身來。
小小的人兒緊閉雙目,身上的斑點和屍斑一模一樣。
婦人慌張地將人抱在懷裡,用著不標準的中原話,哽咽道:「恩人,你能救救我孫女嗎?這娃一個月前便是這個模樣,他們說這有個高僧可以治世間疑難雜症,我才來此的。」
心中冷笑,並不見得和尚就是救苦救難的活佛。
我安撫好她,朝樓上走去,可這樓梯,卻怎麼也走不完。
性子急起來就想罵人,還沒罵出口,我就站在樓上了。
行,柿子專挑軟的捏是吧,這什麼鬼怪看我逮到你不把你擱聞涉的葫蘆里練成油。
樊玉和慕容雪的屋子敞開著,玄龜摔在地上正在四腳朝天地旋轉。
慕容雪躲在樊玉身後瑟瑟發抖,樊玉看起來比慕容雪還要害怕:「師姐,救命啊,這什麼玩意,剛剛她還想要親我!」
聞涉呢,居然被人皮化形成的前凸後翹沒有臉的大美人緊緊地裹住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揮手將門關緊,拿出我特製的靈水往她身上一潑,尖叫聲差點穿破我的耳膜。
再從包里掏出兩枚小縱橫,笑得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變態。
「嘿嘿,竟然你這麼喜歡玩弄別人,那我先來玩弄玩弄你。」
「大美人」慫了,鬆開聞涉後一個滑跪,不停地跪拜於我,語氣誠懇。
「繡娘大人,我只是長得丑而已,我並不壞,我是人皮鼓得死身化成的精怪,平常喜歡捉弄人而已。」
「而且,繡娘的夫君,長得可真好看。」
聞涉紅著臉劇烈地咳嗽,掏出腰間的葫蘆瓶,「你個小妖,莫要胡說,還有,你為何要害那小女童?」
人皮精怪著急地擺擺手,「不是的不是的,你看她那身上的屍斑,明明陽壽未盡,卻像個死人一樣活著,我的皮是世間最乾淨的皮,可以幫她緩解疼痛的。」
人皮精怪?西江的人皮鼓得用至純的女子的皮才能製成。
我溫聲問她:「那你死的時候是幾歲,疼不疼?」
「大美人」變成了一個沒有臉的小孩模樣,沒有眼睛卻流下了淚水。
「六歲,可疼了,我活生生被我爹敲斷了骨頭,剝掉了皮,只為了給我的哥哥換娶媳婦的錢,那個商人給了我爹二十兩銀子。」
慕容雪嗷的一聲又開始哭,抱著樊玉捶打:「為何女子的命數,都這般苦啊?」
是啊,為何都這般苦。
這東西心性單純,小孩子喜歡捉弄人而已,我亮出兩顆針,笑容慈祥。
「小精怪,要不我給你縫個臉,縫成一個娃娃模樣跟著我可好?」
她高興地轉了一圈:「好呀好呀,給我眼睛縫大一些,鼻子挺一些。」
一個披著龜殼的小孩走了進來,對著我和聞涉一頓輸出,看來這玄龜是化形了。
「你們簡直就是沒有良心,居然對我一個神獸如此無禮,沒有尊卑,何成體統?」
聞涉一個眼神,玄龜打回原形。
「本神獸初次化形,不太持久,等我強大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然後將頭縮進了龜殼裡。
我們詢問了婦人的住處,是一家皮毛商販,她和孫女都是丁家堂的家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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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正巧嗎?我們正是借著做皮毛商販的生意人入住的,此番前去也不用找幫手。
次日,我們便租了一輛馬車前去,婦人帶著孫女引我們進了府中,這房子與中原不同,而是石頭砌成的碉房,整整有八層。
管家的一聽是前來做生意的貴人,便盛情招待,奉上了熱乎乎的奶茶和肉乾。
這是西江人民對於外來客人的特別招待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