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人是天選的送程者,陽氣旺盛,但也因為陰氣入體終生不得有子嗣。
也有一種說法,就是這人上輩子做多了壞事,來還債攢功德入輪迴。
我和樊玉在城西打探了一番,周圍人都說這老周頭在世時為人和善,幾乎城中大小人家只要有白事,定會讓其抬棺出殯。
老周頭生前的好友,是紙紮店的老張,兩人做的都是陰活,自然是有話說的。
提起老周頭,老張收起手裡的旱煙,一雙渾濁的眼睛竟然蓄滿了淚水。
「老周啊,老周是個好人,卻被活活燒死了!」
8
老周頭名為周偉,當年鬧災荒跑到城裡來,被義莊收留,在城西扎了根,學了些手藝,做了抬棺人。
抬棺這一事雖說被人尊敬,可不過只是人們忌憚鬼神之說。
周偉相貌生得極好,許多姑娘見他生得模樣好,也不管什麼晦氣不晦氣,跑到義莊門口偷偷瞧上幾眼,然後被自家爹娘帶回家去一頓教訓。
但有一個姑娘,是不怕的,那人就是老張的妹妹,張珍。
老張做著紙紮的營生,也漸漸斷了自個兒的姻緣,甚至妹妹的姻緣也沒了,硬生生拖到三十幾歲也沒人願意上門求娶。
看著自家妹妹對周偉如此上心,便也就隨她去了,兩人情投意合,便成了小夫妻。
婚後一片祥和,恩愛有加,老張看著自己的妹妹過得幸福,深感欣慰。
可好日子沒過多久,便出事兒了。
城中一富家子弟奪了一個姑娘回家做妾,那姑娘不從,死在了新婚當夜,那少爺用銀子收買了那姑娘的家人,浩浩蕩蕩地以小妾的名分將那姑娘下葬,抬棺的人,就是周偉。
小妾不比正室,只能半夜下葬。
張珍看著丈夫前去的樣子,有些心慌,卻又說不出為何心慌。
準備著抬棺要用的米和香,囑咐他早些回來。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引路人的一盞燈籠泛著微微光亮。
下葬時一切順利,做完儀式後出殯隊伍便原路返回,抬棺人周偉殿後。
可沒走多遠,就聽到了異響,周偉返回去一看,有人在扒墓,想要將剛下葬的姑娘抬走。
這可嚇壞了周偉,不料卻被人一棒打暈在了棺材裡。
張珍等到天亮,自家丈夫竟然一夜未歸,出了門才知道,周偉竟然侵犯了剛下葬的女屍,這會兒就要被活活燒死。
死者為大,對屍身不敬乃是大忌,更何況是這個罪名。
老張和張珍到時,火光亮堂得灼人心,張珍想衝進火海里,被自家哥哥攔了下來。
百姓鄙夷地看著張珍兄妹倆,唾罵聲此起彼伏。
張珍看著自家男人被活生生地燒死在了自己的面前,看著愛的人燒成一堆灰燼,親手捧著骨灰下葬,然後自戕在了墳前。
那富家子弟,就是陳家家主,陳飛。
陳宇手上的蛇鱗,就是因為得罪了「蛇骨婆」,確切地說,是引起了張珍的怒火,想要將陳家的後給斷掉。
蛇骨婆左手青蛇右手赤蛇,是為保護丈夫的墳墓而化身的,只針對惡作劇以及威脅到自己的人。
我又想起師父告誡我的那句話——切記因果。
父債子償並不是沒有道理,但現在,還有一個未解之謎,就是為何陳家的生意會越來越好。
我心中隱隱有了答案,但還需要去證實一番。
9
為此,我又去了一趟陳家。
之前我說過,陳家的布局簡直就是皇宮的縮小版,即使不是真的皇宮,但能有命承受住這等命格的除了真龍天子,世間無幾人。
我佯裝在府中看看風景,巧的是,迎面遇上了慌慌張張從外地回來的陳家家主。
他唾罵一聲,「不長眼的東西,沒看到老子回來嗎?擋在這幹嗎,擋鬼啊?」
我心中冷笑,擋鬼?確實是擋鬼。
這陳府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鬼呢,看著陳家家主的背影,明明才四十幾歲,中年旺盛時期,背卻已經直挺不起來。
是因為,他的肩膀上,坐著兩隻鬼。
我將之前剪了沒用的紙人化身為喜鵲,跟在了他身後。
陳家家主繞過三庭六院進了一間小破屋,和這氣派的府邸格格不入。
破屋裡陰暗潮濕,還有許多小蟲子,陳家家主踩在地上,那些扭動的小蟲子成了一片死屍。
屋子的角落擺放著一尊女像,身穿紅色袍,眼睛還散著紅色的光。
她的身上,還爬著一隻瑩綠色的蟲,只見陳家主小心翼翼地將蟲子拿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嘴裡咀嚼。
在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把刀,在手上劃了一道口子,滴在那女像上,然後迅速被吸收。
他磕了幾個頭,虔誠地退出了小破屋。
明顯能看出,他的背,變直了。
我暗嘆一口氣,這陳家,無救了。
因為上方的陰債,還不清,而陳家,就是借了陰債。
借陰債乃是向鬼怪借財運,但是要用自己的命,或者子孫的命去償還,而且除非家族滅門,否則永遠都還不清。
這是他自己找的罪,並非因果,時機一到,這陳家就會如大廈崩塌一般,傾覆。
但蛇骨婆一家,的確是陳家的罪孽。
我用為救陳宇的藉口,放了他的血,寫了一紙血歉書。
詢問了老張老周頭墓穴的位置,去了一趟。
慕容雪自掏腰包買了一些貢品,放在了老人家的墓前,即使他上一世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但這一生,乾乾淨淨地來,也該乾乾淨淨地去。
我起陣做法超度,燒掉那一紙血書,蛇骨婆倚靠在丈夫的墓前哭泣。
我許諾於她,「婆婆你且與老人家入輪迴去,下一世,你們還是夫妻。」
原本陰沉的天空突然大亮。
世間,又有一段好姻緣了。
10
東江事畢,蕭王提出用一隊人馬護送我們南下,看著他眼裡對慕容雪都要溺出來的擔心,我們選擇了拒絕,你倒是好心了,但這是我師弟的寶貝。
慕容雪是個金貴的,在宮中生活多年,皮膚嬌嫩,不坐馬車非要騎馬,騎了幾天馬,腿的兩側已經被磨出了血,硬生生地忍著沒吭聲。
若不是樊玉的狐狸鼻子聞到了血腥味,她的腿,可就要留疤了,可是附近沒有什麼落腳的地方,只能上藥止疼。
接著走了幾日,都沒看到村落或者人家,甚至獵戶打獵的落腳小屋都沒有,我和樊玉的心都是高高提起,生怕有的東西不講武德。
這夏日本就陰晴不定,上一刻還是晴天,下一瞬便一道閃電,雨來得猝不及防,我和樊玉也不會龍王控雨這一招,只能找個地方落腳。
皇天不負有心人,可算是找到了一個破廟。
廟裡有一座佛像,倒在了地上,佛頭和佛身份離,像是被什麼劈開一般,佛臉猙獰,眼睛都快蹦出來了。
我揮手讓其閉上雙眼,心中悼念一番,幹這一行的,看見啥都想超度一下。
慕容雪淋了雨整個人燙得像個烤紅薯,樊玉直接用內力烘乾了她的衣衫,往她嘴裡塞了一顆靈丹。
雨越下越大,大霧四起,將整個寺廟籠罩在其中,樊玉和慕容雪在火堆旁睡得極香,我也累得緊,在寺廟設了陣,以免有什麼不識相的東西找麻煩。
11
設完陣後,我將一根鈴鐺繩拴在了我們三人的手腕上,這樣即便有什麼事, 也能第一時間感知。
可就在閉上眼睛睡去的那一刻,我被猛地拉進了一個幻境, 整個身體迅速墜落,周圍的景象和寺廟一模一樣,一個身穿黃色衣衫的小孩背對著我。
我想要走近看看著小孩的模樣, 每次快要走到他身旁時,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原點。
雖然我可以將幻境破除,但是會傷到這小孩,若是他無惡意, 我不能破局。
既然他不說, 那我便不問。
我往地上一坐, 閉上眼開始打坐,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那小孩見我不動了,轉過頭想要看我,卻被我抓了個正著。
這一看, 嚇了我一跳。
什麼穿黃色衣衫的小孩啊,那明明是一個成了精的黃皮子。
尖嘴胡腮, 因為身形太小,所以看起來才像一個孩子。
民間稱黃皮子為黃大仙, 這東西有恩報恩, 有冤報冤, 但偷雞摸狗的事兒也沒少干。
它見我這樣,以為我要動手, 連忙像個人似的站起身來,對著我鞠躬行禮, 說話的聲音卻像是一位老者。
「老身乃一抹魂,對貴人多有冒犯。」
我冷哼一聲,「死後魂魄不散,你這修為也不淺, 為何在這破廟裝神弄鬼?!」
它褪下衣衫,除了一張臉有皮子,整個身體都是骷髏,骨頭上還有密密麻麻的蟲子,鑽出鑽進。
老黃皮子緩緩開口,「一年前, 一位僧人路過此地,將我封印在此, 將這廟裡的佛尊破壞, 把我的孫兒活生生剝了皮。」
它跪倒在地,對著我磕頭, 我連忙閃開。
「老身求繡娘為我孫兒超度一番,我託夢於族中,倘若日後繡娘有難,我們一族將全力以赴。」
我擺擺手, 「小事一樁, 你這封印我也能解,你們爺孫,投胎去吧。」
我猛地睜開眼,樊玉和慕容雪正盯著我, 如同石化一般動彈不得。
我伸手去摸師父的玉牌,發現,玉牌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