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進了靈堂後,下人便將吳夫人送去後院休息了。
案子還未水落石出,屍體只能用一些香來掩蓋臭味。
樊玉的鼻子是最靈的,繞著棺材轉了一圈,就發現了不對的地方,屍體的鼻腔里,有一種特殊香味的粉末,一聞便能讓人精神恍惚,猶如瘋癲。
對此我與樊玉都選擇了隱瞞,因為我們實在不知這在場的人,是否有此案的同謀。
這時門外跑過一群半大小孩,嘴裡哼著歌謠。
「稀奇稀奇真稀奇,麻雀踩死老母雞,螞蟻身長七尺七,九十九歲的老太躺在搖籃里。」
吳大人的面色有些複雜,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門口的小廝見狀怒斥那幾個孩子,嚇得他們跑得老遠。
為了尋到更多的蛛絲馬跡,我和樊玉守在了吳府的屋頂上打算邊看星星邊守株待兔。
但是星星倒是沒看到,還淋了一身的雨。
雨太大,我和樊玉不得不躲一躲。
順著白天記住的府中格局走到了靈堂,發現靈堂居然空無一人,還隱隱約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示意樊玉莫打草驚蛇,斂了氣息偷偷觀察。
棺材旁一個全身都是長毛的妖怪正在發出刺溜刺溜的聲音,我瞪大眼睛一看,發現他手中居然拿著兩顆眼珠子!
時不時發出嘿嘿的笑聲,好像很享受。
不出所料這東西應該就是那老者的徒弟。
我將拂塵絲輕輕一吹,便化作了一根銀繩,把那長毛怪死死地纏住。
長毛怪被纏住後,醜陋無比的臉和身軀逐漸變成了一個男人,長得還挺眉清目秀的。
他雙眼通紅,猶如一頭困獸,想要對我們出手。
靈堂後傳來一個近似於嬰兒的聲音,嘴裡喊著,「冬郎,冬郎,我好餓,好餓。」
我淋了雨的身子本來就冷,一下就打了幾個寒戰。
樊玉上前將其摁在地上,我往嘴裡塞了一顆丹藥往聲源處走去,在桌上摸索一番移動了凳子,一道門便打開了。
撲面而來的腥臭味熏得我睜不開眼睛,牆上掛著一張張美人的臉皮,可是並未看到有什麼人。
直到我的腳踝處傳來了冰冰涼涼的觸感,還有點硌疼。
我低頭一看,一個身形如同嬰兒一般大小的女人,滿臉都是褶皺,頭髮花白地躺在搖籃里。
嘴裡發出呢喃聲,「好餓好餓,好餓啊。」
樊玉已經放出信號通知了蕭王和慕容雪,人已經到了府門前。
吳大人突然躥出,手中拿著一枚符紙朝著我撲了過來,我瞬間一閃,符紙貼在了那女人的臉上。
雷雨交加,白燭搖晃,女人發出了慘烈的叫聲,吳大人看著踩在腳下爆裂開來的女兒的眼珠,吐了出來。
吳夫人站在雨中,像失了魂魄一般。
我拿出通靈鏡窺探往事,只覺得造化弄人。
5
這吳大人並非吳老爺子的親生兒子,而是帶回來的義子。
早些年間,吳老夫人因為生產大女兒落下了病根,沒有再懷上一男半女,夫妻倆乃是年少夫妻,情投意合才結成的一樁良緣,吳老爺子也就未納過妾,將吳鎮接回家做了義子。
吳鎮八歲來到吳府,兒時吃不飽也穿不暖,險些被嗜酒好賭的爹賣進南風館做了小倌,逃跑後被吳老爺子收留進了府。
吳鎮天資聰穎,學東西上手極快,腦子也靈光,吳老爺子便放心將家產和女兒都託付給了他,直到生了一場大病歸去,讓他接了手。
吳大小姐名喚吳瑤兒,對這個弟弟疼愛得緊。
這疼愛也讓吳鎮生了霸占之心,一心想要娶這個姐姐為妻。
他考取功名,周旋官場,匡扶家業,只為了博取美人的青睞。
可一日他發現,自己所愛之人,竟然和一個長滿長毛的妖怪在一起,還要私奔。
於是便將姐姐囚禁在了自己的房中,就像養一隻寵物一般,每天喂些吃食。
那長滿長毛的妖怪,就是毛鬼。
毛鬼雖然身形高大,可是力氣和凡人成年男子一般,再加上府上男丁頗多,陽氣旺盛,他不敢入內。此怪的修行道也是傷天害理的,他們依靠色相而增加修為,但他心中只有吳大小姐一人,不願做此事,只能等待時機。
吳大小姐被困在陰暗環境下許久,經過吳鎮的「馴化」,逐漸變得溫順,使其慢慢放鬆了警惕。
一日吳鎮外出辦事,回來時,發現大小姐人已經斷了氣,但是身體還是溫熱的。
他瘋了一般抱著屍體哭號,請求毛鬼救她一命,他便讓他們永生永世不再分離。
毛鬼師承老者,詢問死而復生之法,卻被告知世間並無此術,兩人緣分已盡,不要再強求。
直到,那陰陽老和尚找到了毛鬼,並達成了交易,目的就是為了自己的那張臉。
毛鬼為其收取女子的心,便可以復活吳大小姐。
於是毛鬼憑著幻術迷倒女子後,殺人取心,還不忘增加修為。
我心生厭惡,世間至純之愛,當真如此難得?!
吳鎮娶妻生女,坐著刑部尚書的位子掩蓋真相,這些年來,頻頻失蹤的女子不勝其數。
吳夫人從來沒想過,躺在自己身邊幾十年的夫君,竟然是一個惡魔。
抽出侍衛的佩劍,一刀穿過了吳鎮的胸膛。
我們並未加以阻攔,真相已經大白,明日告知天下,唾沫星子能將這淹沒。
毛鬼看著這一幕怕得發抖,吳大小姐乾屍一般的身軀也被那張符燒化只剩下一張皺巴巴的人皮。
我將剩下的幾根拂塵絲釘入他的身體,散掉了修為,將他困在這吳府,永生永世不得出。
只是可憐吳夫人和自己的女兒。
我拿出小縱橫匯聚靈氣,將屍體縫合,但是那一雙眼睛,已經不能復原了。
我無法逆天改命,這姑娘投胎轉世後,可能雙目不能見天光,我只能超度,願她下一世命運不那麼坎坷。
雨停了。
慕容雪哭得像個淚人,蕭王呢,在不遠處的花壇將午膳都奉獻給了土地。
這都忍不了,果然傳聞不能全信。
6
清晨一行人回到客棧,蕭王為了保護慕容雪的安全,暗中派了一些人守在暗處。
昨夜消耗過多,慕容雪拿著蕭王的令牌在雲來客棧點了一大桌子菜,算起來也得近千兩銀子。
白食不吃白不吃,我和樊玉又加了幾道菜,還給玄龜點了一盤生肉。
吃得正香,空中飄散著不明碎屑,樊玉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直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傳來,不遠處的一桌男子發出尖叫聲,我才發現事情好像有點兒不對勁。
因為那幾個男人的表情,就像見鬼了一樣。
我起身眺望,發現地上都是碎屑和鮮血,而它們的主人,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
看穿著並非尋常富貴人家,因為他身上的墨錦我繡羅閣中也不過二十匹。
衣服已經被他抓得稀巴爛,指甲上還有一些皮肉,隱約間還能看到白生生的骨頭,在露出骨頭後迅速長出新的皮膚,直到慢慢顯現出的鱗片!
那鱗片,很像蛇鱗。
周圍的客人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客棧,甚至還有人直接被嚇暈了過去,我回頭看了一眼慕容雪,果然經歷的事情多了,膽子也就變大了,正在喂玄龜吃肉呢。
見死不救不是我的風格,畢竟這是我白姝的分內之事。
我扯下樊玉的一根頭髮,也不是頭髮,其實就是一根狐狸毛。
民間傳說有五大仙,分別是「狐黃白柳灰」,樊玉為狐族太子,身份也是能震懾一波的。
我將狐狸毛塞進男子的嘴裡,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滴在傷口處,立馬就被吸收,一股黑煙散去,男子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客棧里跑進一個婦人,嘴裡喊著,「我的兒,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了?」
我看著那女子頭上的釵子,有屍氣。
7
我的動作被在場的人看了個全,那婦人便也知道是我救了她兒子,將我們請到了家中。
府上的格局簡直就是宮中的縮小版,就連池塘的鑲邊都是金子做的。
我沒猜錯,這是大秦有名的富商陳家,手握東江一帶的大部分產業,每年上的稅足夠讓幾個縣的人吃飽穿暖數載。
陳家家主每年的大部分時間都遊走在外跑生意,家中大多只有母子兩人,錢財多了,便不講究孩子如何管教,導致這個兒子無法無天。
整日花天酒地為非作歹,穿梭於煙花柳巷之地,根本不把人命當成一回事兒。
陳夫人屏退下人,關上房門,娓娓道來。
「我兒陳宇雖然貪玩,但本性不壞,可就在幾年前,突然迷上了摸金,買了洛陽鏟和其他我壓根叫不上名兒的物件,整日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搗鼓那些玩意兒。我和他爹都曉得,這掘人墳墓不是什麼好事,便將他看在府中,想要過段時間把他送進京趕考,可誰知,他們約伙將城西老周頭的墓給扒了,回來便開始生病,我這做娘的心裡實在是著急,他爹又不常在家中,我一個女人,有心無力啊。」
我眉心一跳,摸金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有去無回是常事,但是去了能回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樊玉我倆對視一眼,心裡也明白得差不多了。
我敲了敲這上好的紫檀桌,輕聲問道,「陳夫人可知,這城西的老周頭生前是作何營生?」
陳夫人愕然,驚呼道,「是個喪夫。」
看來,這陳宇運氣不是很好,這喪夫可不是死了丈夫的意思,而是「抬棺人」。
世人都說死者為大,但是這抬棺材出殯的活計,不是普通人能攬的,哪怕給的錢再多,都會有命拿錢沒命花。
有的人身體至弱,若是抬棺時棺材被影子壓到,就會丟了魂魄,大病一場,嚴重的甚至會丟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