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幫我趕走了抓住我腳踝的小鬼。
「這個山上是有些調皮的小鬼愛捉弄人。」
「但幸虧有他們,讓那輛車上的人不敢輕易上山來抓你回去。」
「嘖!你別閉著眼了,那墳頭是假的,小鬼嚇唬你的,你再睜眼看看。」
女孩使勁地搖晃我的肩。
我眯起眼睛瞟了一眼墳頭,上面屬於我的名字果然消失了。
我看著滿身水漬的她和她身後的男生,聲音打著哆嗦:「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女生拍了拍我的肩,留下一個手掌的水漬:「我雖然不是人,但我是來救你的。」
「是不是有個女的一直叫你別下車還叫你相信她?」
我點點頭,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女生嘆了口氣:「你如果早下車,早就沒事兒了。」
我疑惑了:「你在胡說些什麼,那個老婆婆要燒死我,那個大叔要捅死我……」
「這是那個女的跟你說的吧。」女孩眯起眼睛,「你親身試過了嗎?」
「我要試了還能有命站在這裡?」我氣笑了。
「對呀,你現在好好地站在這裡。」女孩指了指山下,「公交車就在那裡,馬上就要開走了。」
「你已經不在公交車上了,你出事兒了嗎?」
我愣住了:「我……已經下車了?」
女孩鄭重地點頭:「我們先迷暈了你,然後把你帶下了車。」
「雖然有些使詐,但按照規則,你主觀上沒有拒絕下車,她就阻止不了我們。」
「所以,你看看你有事嗎?」
我搜尋了一下全身,心跳還在,脈搏還在,沒有缺胳膊少腿。
「呃……」我徹底搞不明白了。
女孩拉著我隨便找了個墳頭坐下。
「你不要有有色眼鏡,覺得鬼就是壞的,人就是好的。」
「事實上,那輛公交車背後的黑手就是那個女的。」
「為……為什麼這麼說?」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
女孩苦笑一聲:「因為我和我對象就是被她騙了,最後只能永遠地留在車上。」
那個沉默寡言的男生終於說了第一句話:「沒錯。」
我打量著他倆:「你們看著像溺死的,怎麼能和公交車扯上關係?」
他們對視了一眼,女孩繼續說道:「我們確實是在水庫出的事,但是我們原本還能活。」
「那輛公交車專載介於生與死之間的魂體,要是一直留在上面,就會成為公交車的養分。」
「我和我對象就是信了那個女生的鬼話……」說著說著,女生掩面而泣。
「那個大叔和老奶奶上車的時間太久了,即將徹底被『消化』。」
「現在的她非常需要新的養分。」
14.
我差點被她唬住了,但她說只有將死未死的人才能上車。
「別開玩笑了,我是正常下班下的車。」
女孩幽幽地看著我:「你就這麼確定,你上車前的那段記憶是真實的?」
「當然,我記得清楚的很...我十一點半下的班,然後在樓梯間...」
我頓住了,笑容逐漸凝固。
「在樓梯間怎麼了?」女生追問道。
「我在樓梯間...」我的眼神逐漸迷茫,「被一個男的連捅 7 刀....」
女孩鬆了一口氣:「你終於想起來了。」
「現在你相信我了吧。」
「時間不多了,你現在認真記下我說的每一句話。」
「立刻朝著山下跑,一路向西,那是你身體所在的醫院的方向。
天亮之前回到你的身體里,一切都會結束。」
「...好。」
我緩緩起身,朝著山下正欲邁步。
兩人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
「別猶豫了,你沒時間了。」
我向前邁出一步,腳下泥土特別鬆軟,好像什麼都沒有似的。
「不,我不會離開這輛公交車的。」
我收回那隻腳,閉上眼睛盤腿而坐。
有幾個地方不對。
德望紡織廠的老婆婆有沒有送去搶救我不知道,但那個意圖非禮女店員的大叔身中三刀,一刀在腹部,一刀在腰側,還有一刀在頸部大動脈,他絕無搶救的可能。
既然是當場暴斃,那就和她剛剛所說的非死非生的魂體形態相悖。
「你們裝得挺像的,但可惜之前那個隊友壞得太扁平了。」
那樣的一個大叔,說他是想要救我下車的,我根本不信。
而且如果想要救我,見我拒絕下車,他們的眼神應該是惋惜或者恨鐵不成鋼,而不是純純的怨恨。
「人確實不一定都是好人,但這不能成為你是個好鬼的佐證。」
我的身後傳來抓心撓肝的尖叫聲:「看我,再看我一眼啊——!」
「啊——啊——!」
伴隨著尖叫聲,那風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車輛行駛的聲音。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車門正前方。
只差一步我就要下車了。
那對情侶已然回到原位,但剛剛那些刺耳的尖叫聲仍讓我心有餘悸。
15.
我回到連帽女身邊坐下。
【不是讓你別睜眼嗎?】
她熟練地搶過我的手機打字。
【那對情侶什麼情況?】
【我為什麼會出現在墳山上?】
我還有很多其他的問題,但手機又被她搶走了。
【那個女生生前是個催眠師,你只要敢睜開眼睛她就能把你拉近她為你打造的幻覺中。】
【你始終在車上。】
大概猜到了。
確認他們都是鬼之後,我的思路反倒清晰了一點。
【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知道這麼多?】
【你阻止我下車是為了什麼?】
托剛剛那對小情侶的福,我的心裡也拉響了警鐘。
鬼固然不可信,人同樣也是。
連帽女沒有立刻回復我,約莫十幾秒後,她才接過我的手機。
【不重要。】
【不重要。】
【救你。】
【想活下來就相信我。】
【如果不信,你也可以下車試一試。】
我不死心又問道:【那你叫什麼?至少讓我知道你的名字。】
【如果我們都活著下車了,可以一起去吃火鍋。】
我主動把手機遞給她,只見她飛速打字道:
【名字不重要,活下來再說。】
無力感湧上我的心頭,這是絲毫不打算透露了。
【那你至少告訴我,為什麼我們要打字聊天?】
這次,她沒有賣關子。
【看見那個一直低頭看書的女生了沒?】
【從你去求司機那時候開始,她的書已經很久沒翻動了。】
【她已經被驚動了。】
【這個時候你敢說一個字,她就能把你塞進她的肚子裡,然後帶下車。】
我瞪大了眼睛,這什麼逆天的能力。
【可我剛剛在幻境里大喊大叫了?】
連帽女低頭打字:【他們之間是競爭關係,彼此的能力相互隔絕。】
【總之你記住,那個女生最恨吵鬧。】
她到底還是給我透露了些信息。
【好吧,那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連帽女突然抬頭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眼睛。
明明可以看得見,卻像盲人一樣空洞無神。
她將手機舉到我臉前:
【跟她下車。】
16.
【你開什麼玩笑???】
我飛速奪回手機,眉頭皺得能夾死幾隻蒼蠅。
跟我說下車會死的是她,現在讓我下車的也是她。
【你覺得我是個 XX 嗎?】
連帽女別過臉:「不信我?】
【你這個提議有什麼可信度?】
【你一直讓我信你,但是又什麼內情都不和我說,現在又提出這種提議,你讓我怎麼信?】
她低頭想了很久,終於又回復道:
【好吧,我告訴你。】
【扛過所有的蠱惑並不會讓你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你會以活人的身份一直困在車上,看著其他人上車,被抓替……】
【直到,忘記自己是誰。】
【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她看著我,打出最後一句話:
【我就是被困在這個車上,快要忘記自己是誰的活人。】
我的眼神逐漸絕望:【所以,即使拒絕了所有的鬼,我們最終還是會死?】
連帽女點頭,又搖頭:【好像是這樣。】
【但是觀察久了,我發現這車上所有的鬼都怕那個女學生。】
【包括那個司機。】
【我懷疑她是一切的起始點。】
【也許,她要去的那個世界有破解之法。】
......
我:【這些都是你的猜測吧?】
【那你為什麼自己不去?】
她:【我拒絕過一次了,沒有機會了。】
【現在的我既不會成為他們的目標,也下不了車。】
【所以……你是信我賭一把,還是走一遍我之前的老路,成為下一個我。】
【我快沒有時間了,但你未來還會在這輛車上度過無數個夜晚。】
17.
內心神魔交戰,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前方到站景明路站,請要下車的乘客提前在車門處等候。」
女學生合上書本,乖巧地走到車門邊站好。
路過我時,她沖我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她沒有蠱惑我,仿佛早已知道我的結局。
我深吸一口氣。
【好,我去。】
18.
我跟著女孩走了一路,直到她在一個街巷邊的棋牌室停下腳步。
「八萬!」
「胡了!」
烏煙瘴氣的棋牌室內,女孩徑直走向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撩起耳邊的碎發。
「我回來了。」
男人輸了牌,一肚子怨氣瞬間有了發泄口:「幾點了,還不趕緊去做飯!」
他掐滅了煙頭,狠狠踹了女孩一腳。
女孩低著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她乖乖聽話,瘦弱的身影在廚房裡忙活,直到做出一大桌足夠今天來打麻將的叔叔阿姨大吃一頓的晚餐。
「滾回房間去,別在這礙眼。」男人找出昨天沒喝完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爸,明天……明天該交學費了。」
女孩低著頭,聲音怯怯的。
「錢錢錢,就知道錢!」
「我一天天賺點錢容易嗎?你怎麼不問你媽要去?」
「這麼喜歡錢,你乾脆去賣吧。」
酒杯被摔得四分五裂,男人面色兇狠地盯著自己的親生女兒。
「哭哭哭,就知道哭!」
男人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女生的後背。
「行了老李,別把輸錢的氣撒在孩子身上了。」
麻將檔的常客勸著男人,可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女孩。
「趕緊..滾回房間,別在這裡..找晦氣。」
男人夾了一口菜,放在嘴裡一邊咀嚼一邊罵道。
他們看不見我,但我卻看見了,一群鬼影在他們身邊縈繞。
女孩低著頭,厚厚的劉海遮住了眼睛。
「幹什麼,你今天還真想給我開個張啊!」
男人還在罵,可下一秒,他突然痛苦地掐住脖子。
「嗬...嗬..呃呃呃!」
他張著嘴,身體因為窒息而扭曲。
桌上的叔叔阿姨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地上。
「今天的蘑菇好像沒做熟,對不起啊爸爸。」
女孩撩起耳邊的碎發,聲音很小,卻在笑。
她昨天特意從市場上買回來的見手青,如果炒熟的話,是一道非常鮮美的佳肴。
19.
「你是說,這一桌十二個人全部因為誤食毒蘑菇死亡?」
年長的警官正在詢問年輕的調查員。
「是的,唯一倖存的就是這個孩子?」
張警官順著調查員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瘦弱的女孩蹲在角落裡,眼神倉皇無措。
「小姑娘,你不要害怕,告訴我今天是誰做的飯。」
女孩抬頭看著警官,哽咽道:「是我……」
「爸爸說這個蘑菇味道很鮮,特意點名要我去買回來做給大家嘗嘗。」
「我以為炒熟了。」
「對不起……對不起嗚嗚嗚。」
20.
張警官通過走訪調查了解到,李園園的父母在她七歲那年就離婚了。
李園園被判給了當時收入尚可的父親李國棟。
可惜沒過兩年,李國棟的生意出了問題,財政情況十分慘澹。
直到李園園十歲那年,李國棟染上了麻將,並用最後的積蓄在自家開了間棋牌室。
如果他不好賭的話,這家棋牌室的收益倒也能夠他們父女倆生活。
可惜,李國棟好賭。
他開棋牌室賺的錢大多又輸給了來這裡打麻將的常客。
李園園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到十六歲。
煙霧繚繞的房間,吵鬧到凌晨的牌友,還有每天要做的,一大桌的飯菜。
平日裡,李國棟會擬好菜單,之後從採購到洗菜配菜炒菜都是李園園的活。
按照常理推斷,見手青應該是李國棟要求的。
否則它那麼奇怪的顏色,李國棟不可能問都不問就吃下去。
真的是意外嗎?
張警官仔細打量著這個怯生生的女孩,挑不出一點錯處。
無論是鄰居、老師還是同學,都說李園園是個膽小又乖巧的女生。
之後,這件案子被當作意外結案了。
因為李國棟死亡,未成年的李園園將和媽媽一起生活。
「跟我一起去媽媽家看看吧?」
李園園知道我在,她撩起頭髮,朝我勾了勾手,我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向她飄去。
21.
我跟著李園園來到她母親的新家。
見到她母親的第一面,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正是那輛公交車的司機。
「不用怕,她是我媽媽。」李園園挽起鬢角的碎發。
她臉上揚起甜甜的微笑:「媽!」
李園園的媽媽卻沒有那麼高興,她尷尬地看了眼李園園,又看了看身後的丈夫和兒子。
「先進來吧。」
22.
李園園的母親並不期待李園園的到來。
李園園高中了,學業中,而她平日裡工作早出晚歸。
這樣算下來,她們在公交車上相處的時間反而比在家裡多得多。
對,李園園母親所開的公交車,就是開往她學校的那條路線。
每天清晨,李園園都會在家門口的站點上車,坐在熟悉的靠窗位置。
母親從後視鏡里看著她,兩人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卻很少交談。
車廂搖晃,載著沉默的親情穿行在城市街道。
直到有一天,下晚自習的李園園在車上遇到了幾個毛手毛腳的色鬼。
不巧的是,這天車上的乘客只有女孩一人。
「別碰我!」
「媽媽,快停車,有色狼!」
李園園衝著駕駛室的母親求助,她知道母親能看得見。
女人的眼裡閃過一絲掙扎,但腳下卻並沒有鬆開油門。
「媽媽!」
「園園別怕,媽馬上幫你報警。」
女人動搖了,可下一秒,為首的混混走到駕駛室旁,他告訴女人:「別多管閒事,除非你想你兒子坐牢。」
「什麼意思?」
「我們是你兒子特意請來,給那個女孩一個教訓的。」
「你放心,我們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只是給她一個提醒,讓她少纏著您。」
前夫的女兒和後生的兒子,她選擇了兒子。
23.
當車輛到達下一站,那些小混混下車後,李園園瑟瑟發抖地站起身,崩潰地衝到母親面前。
「你明明看得見,為什麼不幫我!」
女人心虛,只能一直目視前方:「你這不沒事兒嗎?」
「他們也沒真對你做什麼。」
李園園絕望地哭泣:「我下車就報警。」
「夠了!」女人大聲呵斥道:「你報警有什麼用?他們真對你做什麼了嗎?」
「嚇唬嚇唬你,批評教育一下就放出來了,回頭還得報復你!」
「媽媽也是為你好。」
「趕緊去座位上坐好,別影響我開車。」
李園園看著母親,眼神逐漸空洞:「我都聽見了。」
「什麼?」
「我聽見他和你說,這是你兒子安排的,為的就是教訓我。」
「什麼為我好,你根本就是怕你兒子出事。」
李園園一邊說一邊流淚。
不堪的面目被戳穿,女人惱羞成怒:「夠了!你真是個掃把星!」
「你剋死你的死鬼爹,現在又想來攪亂我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幸福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