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頂部的通風口突然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行。
陳子陽猛地抬頭,瞳孔驟縮,「聽……頭頂上有腳步聲。」
我屏住呼吸,那聲音竟與我們的心跳逐漸同步。
「你們本不該下車——」
陳子陽突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什麼?」
陳子陽轉過頭,嘴被某種無形之力緩緩撐開:
「現在『它』知道你們發現了。」
他的嘴越張越大,大到人類不可能張開的程度,大到和他的臉一樣大。
在那如同臉一般大的嘴裡,我看見了無數雙眼睛。
我嚇得雙腿發抖,兩眼發黑。
陳子陽的輪廓開始扭曲,我的眼前不斷閃現出「我們」的面孔。
我看見遠處有無數個「我們」登上這輛沒有盡頭的地鐵。
看見「我們」在車上自救。
看見「我們」從車廂走出,步伐整齊地邁向深淵。
中間總有些不同的插曲,但之後,「我們」又回到這裡。
相同的路線,相同的車廂,相同的結局。
從三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意識清醒的最後,我終於明白了那句「又見面了」的含義。
15.
「醒醒,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行駛的列車上,陳子陽的臉在我眼中逐漸清晰。
「不是吧,一個剎車就把你摔暈過去了?」
陳子陽將我拽了起來。
「嘶。」我的頭大概是撞到哪兒了。
「沒事吧?」陳子陽略帶關心地看著我,「先別管別的了,我們趕緊下車吧。」
「下車?」我還沒有完全清醒。
「你不會摔失憶了吧?」
工作人員來救我們了啊,他把車停了讓我們自己走去站台,你都忘了?
緩和片刻後,我搖搖頭:「不,我都想起來了。」
不光想起了停車的部分,包括我們發現廣播異常、遇到高人、高人變壞人、逃回地鐵,最後他在我眼前變成怪物……
我都想起來了。
我看著手上被符紙灼燒過留下的痕跡,那不是我的幻覺,也不是我做的夢。
那都是上一個時間線的我真實經歷過的。
上一個時間線的我發現了端倪,所以在某一個時刻,她取代了當前時間線的我。
「兩位可以下車了,記得站台要往前走。」
那聲音又提醒我們了。
「想起來了就別耽誤時間了,咱們趕緊走吧。」
陳子陽率先跳下車。
我朝外望了望,漆黑的地下軌道一眼望不到頭。
一點風都沒有。
「怎麼了?你發現什麼了嗎?」陳子陽見我遲遲不下車,問道。
我張了張嘴,又搖了搖頭。
「我好像有東西落在剛剛那節車廂上了。」我退後兩步。
「你先走,我去拿了東西再追你。」
「都啥時候了你還想著拿東西?這時候不該趕緊遠離故障地鐵?」
陳子陽替我著急。
我無奈地搖頭:「你還在上學,不懂牛馬的悲哀。」
「那東西關乎我的職業生涯,我必須去拿。」
「反正這地鐵都停了,工作人員看見裡面還有人不會提前關門的,怕啥。」
陳子陽被我說服了,不過他還有點猶豫:「我在這等你吧。」
「這麼黑的隧道,自己一個人走還挺可怕的。」
我沒有拒絕:「行,那你等等我。」
我轉身朝著前面的車廂走去。
確認和陳子陽離得足夠遠,我抬起頭,輕輕對著地鐵上空說道:「關門吧。」
16.
幾乎是一瞬間,地鐵的門關上了。
比正常的關門速度還要快上兩倍,陳子陽根本沒時間反應。
我深吸一口氣,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我可以想像得到子陽現在是什麼表情。
疑惑、驚恐,替我著急。
他肯定在瘋狂拍打地鐵的門,「要求」地鐵趕緊放我下車。
那個傻瓜。
「走吧。」我對著空氣說道。
窺見端倪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在這無盡的循環中,我們只能活下來一個人。
那個人...
必須是我。
17.
地鐵飛速行駛,我安靜地坐在車廂內。
窗外的黑暗如濃墨般翻湧,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我。
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時間線的碎片。
最開始的時候,王明明也是地鐵上的一員。
他是我們三個中最冷靜、最聰明的,但也因此成為了最快「離開」地鐵的人。
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
我們經過一系列努力,終於讓地鐵回歸「正軌」。
地鐵停靠在空無一人的春申路站台。
「一點風都沒有……」
王明明是最先發現異常的人。
「地鐵站夜裡也會有人值班的,可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他提出我們可能還在虛幻的世界中,也是他最先提出要再回到列車上看看。
可就在我們返回列車的途中,我們遇見了一個保安大叔。
「這麼晚了,你們還在這裡晃悠啥呢?」
大叔訓斥我們,甚至懷疑我們是小偷。
「您誤會了,我們有東西落在剛剛的地鐵上,想回去拿一下。」
「去去去,有什麼東西明天工作時間找工作人員,現在不許再上車了。」
大叔的話一下子讓我們回到現實,王明明也因此犯下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
「好的好的,我們這就走。」
18.
我忘不了在那個時間線中,率先踏出地鐵口的王明明是怎麼失去了一身皮膚,變成一個血人的。
要不是我的金耳環突然掉了,拉著陳子陽在地上找了一會兒,故事恐怕在那時就終結了。
發現不對勁的我們像上次那樣,為了躲避保安大叔逃回列車。
或許,那個保安也曾是這輛列車上的人吧。
不過那一次,我和陳子陽都沒有窺見真相。
19.
王明明死後成了小明同學,成了下一個蠱惑我們下車的人。
這樣鬥智斗勇的情節,我和陳子陽又經歷了七次。
終於在第七次的時候,我搶回了自己的意識。
現在是第八次,我將在這一次打破這個循環。
20.
地鐵到站了。
「您已抵達本次列車的終點站『輪迴的盡頭』。」
「請您儘快下車,不要在車上或站台處逗留。」
這輛地鐵不是沒有終點。
它只是,只能帶一人前往終點。
我毫不做猶豫地起身下車。
站在終點站的站台邊緣,我看見無數個自己正從不同方向走來。
她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兩個字。
「活著。」
21.
「醫生!醫生!我女兒醒了!」
我在 ICU 中醒來,我的家人激動地流下眼淚。
好累。
我想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恢復身體。
我又睡了一會兒,睡著前聽見醫生這樣說:
「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22.
四天前的晚上,我坐的地鐵發生了嚴重的事故。
地面塌陷,整個列車都被埋在地下。
好消息是,當時地鐵上的人並不多。
壞消息是,列車上 37 名乘客只活下來了我一個。
其中 33 名乘客在被挖掘時已無生命體徵,1 名乘客在送往醫院的路上沒了心跳。
最後進入搶救室的只有我、陳子陽和王明明。
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的生命體徵是最弱的。
但好在我這個人就是能堅持,我在陰陽間隔界裡熬死了他們兩個。
王明明最先搶救失敗,只剩下我和陳子陽。
不巧的是,我和陳子陽都是稀有血型。
庫存里的血只夠救一人, 這可難倒醫護人員了。
「當時你生命體徵弱得不得了, 嚇死我們了。」我媽抹了抹劫後餘生的眼淚。
「病危通知書都下了七次, 醫生都要放棄你了。」
「還好我的女兒夠堅強。」
「好像是第七次病危通知的時候吧……」
「你記錯了,是第六次!」我爸插嘴道。
「哎哎,總之你的腦電波突然大幅度地動了起來, 多虧了這樣醫生才沒立刻放棄你。」
「後來和你一起搶救的那個男孩不知道怎麼的, 突然就不行了……」
我躺在病床上,腦袋裹著紗布,昏昏沉沉地聽著他們嘮叨我的搶救過程。
「應該是第七次吧?」
「什麼?」
我笑了笑:「沒什麼,不重要。」
「媽, 等我痊癒了我想去祭拜一下另一個遇難者。」
「我倆能堅持到現在也算是……緣分。」
23.
我出院的那天去看了陳子陽。
他沒有死, 醫生還是保住了他的命。
但他成了植物人,醒來的幾率很渺茫。
我不知道他的意識是不是還困在那個漆黑的隧道里。
總之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逃出來。
「加油吧。」
「也別怪我。」
誰都想活著,生的機會從不是靠謙讓來的。
22.
我走出醫院, 終於又見到了太陽。
手機在那次的事故中損壞了,我只好買了個新的。
「它幫助了你, 現在該你替它效力了。」
我疑惑地看向四周, 正要回頭。
「別回頭, 它們正通過你的眼睛看這個世界。」
-正文完-
番外 1.陳子陽視角。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陳子陽是懵的。
「哎哎哎!別關門啊!」
「還有人在上面!」
他瘋狂地拍打車門, 可惜無人回應。
「周芸!周芸!」
他不停地呼喊著我的名字。
列車呼嘯著離去, 漆黑的隧道中只剩下陳子陽一人。
黑暗的環境讓人害怕。
「咕嘟。」陳子陽緊張地吞咽著。
眼下他唯一的光亮來自他的手機手電筒。
他壯起膽子, 按照提示往前走。
也許還是故障吧。
等下到了站台應該就能遇見周芸。
他一邊走一邊安慰自己, 腳步聲在隧道里迴蕩, 又像是有人緊跟其後。
手機的光暈微弱,照亮前方一小段鐵軌,黑暗無限延伸向未知的地方。
陳子陽走了很久,可依舊見不到亮著光的站台。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自地鐵開始行駛, 他好像從未見過一個站台。
前面真的有站台嗎?
手機電量莫名下降得極快,光暈開始閃爍。
腳步聲依舊在身後,可他早已停下。
「誰?」
空氣里多了一絲溫度, 像有人貼近他耳邊呼吸。
陳子陽不敢回頭。
「她拋棄你了。」
明明是一個人在說話,那聲音卻仿佛包含了千萬個人。
「她回去了。」
「你回不去了。」
「她贏了。」
....
那些聲音反覆地念叨著,陳子陽捂著耳朵也明白了, 列車才是出口。
周芸騙了他,她選擇自己一個人走了。
「沒事兒,周芸是作弊出去的。」
「我可以幫她也可以幫你。」
「只要你答應我,成為我的眼睛。」
陳子陽的嘴唇發白,身體不斷哆嗦著。
「好,你幫我。」
「嘻嘻……」這是陳子陽失去意識前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番外 2
陳子陽發現自己竟然在周芸的眼睛裡面。
不光是他,王明明也在。
「你想起來了?」王明明問他。
陳子陽點頭,那麼多次的輪迴,他也想起來了。
「周芸借了它的力量, 讓自己一次次變強。」
「我們也可以借它的力量, 養精蓄銳, 衝出她的眼睛。」
「在此之前,我們先在她的眼睛裡看世界吧。」
陳子陽點頭。
與此同時,他們看見周芸回頭了。
兩人對視一眼, 決定嚇唬嚇唬她。
「別回頭,它們正通過你的眼睛看這個世界。」
番外 3.
「嘻嘻。」
三個蠢貨,我們回頭再見。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