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氣他?」我轉向她,目光銳利如刀,「媽,我最後再問你一次,那三十萬,你們到底還不還?」
「我替他們說!」小姨突然尖叫起來,「那錢憑什麼還你!你媽養你這麼大,花點你的錢怎麼了!那錢給你哥買了車,換來了我們家的臉面,現在還懷了我們家的長孫!這是多大的功勞!你呢?一個連男朋友都沒有的黃毛丫頭,有什麼用!」
「閉嘴!」我厲聲喝道,那瞬間爆發的氣場竟讓她都嚇得一哆嗦。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拿出兩樣東西,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一份,是我的銀行存款截圖,上面清晰地顯示著二十萬的餘額。
另一份,是列印好的「斷絕親屬關係聲明書」。
「第一,這是我這半年來自己掙的錢。不多,但足夠我在上海活下去,並且活得很好。」
「第二,」我拿起那份聲明書,在眾人面前展開,「今天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我把話說明白。你們的養老金,愛給誰給誰,我一分不要。我那三十萬,我也認了,就當是買斷了這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
「簽了這份聲明,從此以後,你們的生老病死,與我林溪再無任何關係。」
7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死死地盯著那份聲明書,臉色慘白如紙。
「爸,媽。」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們要娘家的榮耀,要傳宗接代的外孫,要家族的面子。我成全你們。」
「我,只要我自己的人生。」
我把筆放在聲明書上。
「簽吧。」
沒有人上前。
「小溪,你……你這是要逼死你爸媽啊!」小姨顫抖著聲音說。
「逼?」我冷笑一聲,「當初你們聯合起來,逼我媽偷走我血汗錢的時候,想過這個字嗎?」
「我不簽!」我爸突然咆哮著抓起那份聲明書,撕成了碎片,「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好。」我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從包里又拿出了一份一模一樣的。
「我列印了十份。」
我爸徹底愣住了,眼神里充滿了陌生、震驚和一絲……恐懼。
「小溪……」我媽爬過來想拉我的褲腳。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一家人?媽,當你決定把我攢了五年的夢想,拿去給你侄子換一輛跑車的時候,你把我當一家人了嗎?」
她啞口無言,癱坐在地上痛哭。
「夠了!」一直沉默的奶奶拄著拐杖從裡屋走了出來,她把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頓,「自己種的苦果自己嘗!我看小溪沒錯!」
「媽!」我爸和我媽都驚訝地看著奶奶。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做人不能太偏心!」奶奶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小溪,奶奶支持你。」
然後,她轉向小姨和舅舅一家,眼神變得異常嚴厲:「還有你們!我們老林家幫襯了你們二十年,仁至義盡!現在,拿著你們的『臉面』,過你們的日子去!以後,別再來登我們家的門!」
小姨和舅舅一家灰溜溜地走了。看熱鬧的親戚也紛紛告辭。
偌大的客廳,瞬間只剩下我們自家人。
我爸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倒在沙發上。我媽則趴在地上,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啜泣。
「爸,媽。」我重新放下一份新的聲明書和筆,「想通了,就聯繫我。」
說完,我轉身走向門口。
「你去哪?」我爸用嘶啞的聲音問。
「回上海。」我說,「那裡,才是我的家。」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那個讓我感到窒息的房子。走到院子裡,我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心很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回到上海,我用那二十萬作為啟動資金,和夥伴創辦了一家科技公司。我們沒日沒夜地干,半年後,公司就在圈子裡打出了名氣,接到了第一個百萬級別的大單。
我每周都會和奶奶視頻通話,但我們都默契地絕口不提我爸媽。他們沒有在聲明書上簽字,也沒有再打擾過我。偶爾從表姐那裡聽說,表哥生意賠光了,爸媽的養老金也被套了進去,他們後悔了。我聽了,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們求仁得仁,用女兒的夢想和自己的養老金,換來了一地雞毛。而我,用一身傷痕,換來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一年後,我認識了現在的男友,陸哲。他是我們公司的甲方,一家知名創投公司的項目負責人,一個溫文爾雅、睿智通透的男人。他知道我的所有過去,也見證了我創業的全部艱辛,對我充滿了欣賞和尊重。
「林溪,」有一次項目慶功宴後,他送我回家,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是我見過最勇敢、最堅韌的女孩。」那一刻,我心裡那座冰封已久的大山,終於開始融化。我們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他非常支持我的事業,他說,等我的公司走上正軌,我們就結婚。我說,好。
平靜的日子又過了兩年。我和陸哲感情穩定,公司年利潤突破了五百萬,正計劃著明年春天舉行婚禮。
這天晚上,一個老家的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是……是小溪嗎?」是我媽虛弱、蒼老的聲音。
「是我。怎麼了?」
「你爸……你爸住院了。」電話那頭,她壓抑的哭聲瞬間爆發,「腦溢血,很嚴重,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
8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怎麼回事?」
「前天……你表哥又來要錢,說他欠了高利貸。你爸不給,他就……他就把你推倒在地上,你爸一氣之下,就……」
我的手腳一片冰涼。
「醫生說,手術加上後期康復治療,至少要八十萬。」我媽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我們……真的沒錢了。你表哥做生意那次,就都……都騙走了。」
我只覺得無比荒謬和諷刺。
「小溪,媽求求你了,你回來吧。」我媽哭著哀求,「醫生說再不交錢,就要停藥了!」
「趙陽呢?」我冷冷地問。
「他們……他們一家人早就跑了,電話也打不通。」
「小溪,媽知道錯了,」我媽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你回來吧,救救你爸,就當媽求你了!」
我沉默了。陸哲走過來,從身後輕輕抱住我,將我的手包裹在他溫暖的掌心裡。
「媽,」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當初那份聲明書,你們還留著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更加悽厲和絕望的哭聲。
我最終還是回去了。陸哲放下了手頭所有工作,陪我一起。到了醫院,重症監護室外,我見到了兩年未見的母親。她頭髮幾乎全白了,背也駝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比視頻里看到的還要蒼老二十歲。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光亮,踉踉蹌蹌地向我撲來:「小溪,你終於回來了!」
我扶住了她。醫生告訴我,我爸情況危重,即使手術成功,最好的結果也是半身不遂,喪失語言能力,需要終身有人照料。費用,將是一個無底洞。
我拿出手機,當著所有聞訊趕來的親戚的面,直接給醫院的帳戶轉了一百萬。
「這是手術費和前期的治療費用。」我說。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誇讚著,仿佛我這樣做是天經地義。
我沒有理會這些噪音,徑直走到我媽面前。
「媽,爸的病,我會治。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第一,從今天起,你們和老家所有親戚,尤其是舅舅和小姨家,徹底斷絕一切往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屈辱地點了點頭。
「第二,這套老房子必須賣掉。你們以後跟我去上海,我會在醫院附近給你們租房子,請專業的護工照顧爸。」
「賣房子?」她驚叫起來,「那可是我們的根啊!」
「有我在的地方,才是你們的家。」我平靜地看著她,「如果你們不願意,我只負責出錢治病。等爸出院後,你們的生活,你們自己想辦法。」
她看著我陌生的、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終沒敢再反駁。
「第三,」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也落在她身後的陸哲身上,「給我,還有給陸哲,正式道歉。」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為你們當初的重男輕女,為你們毀掉我的夢想,為你們給我造成的所有傷害,正式道歉。」
一個姑婆上來勸我:「小溪啊,你看你媽都這樣了,過去的事就算了吧……」
「算不了。」我冷聲打斷她,「不道歉,這件事就沒完。」
我拉起陸哲的手,轉身就走:「我們去酒店住,想好了,再給我打電話。」
那晚,我在酒店一夜無眠。陸哲一直抱著我:「你做得對。有些傷口,必須徹底清創,才能真正癒合。」
凌晨四點,我媽的電話打了進來:「小溪,我們……我們同意。」
第二天,我爸的手術非常成功。在病房外長長的走廊上,我媽當著陸哲和奶奶的面,向我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溪,陸哲,對不起。是爸媽錯了,是我們鬼迷心竅,是我們對不起你。」她老淚縱橫,「我們不配當你的父母。」
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脊,我心裡那塊積壓了數年、堅硬如鐵的巨石,終於開始出現裂縫。
「都過去了。」我輕聲說。
9
接下來的日子,我雷厲風行地賣掉了老宅,並動用公司的法務資源,通過法律途徑找到了表哥趙陽。
我讓律師帶著他去巡捕房自首詐騙和故意傷人的罪行,並對他提起了民事訴訟。
處理完所有事,我為我爸辦理了轉院,將他接到了上海。
我在醫院附近租了房,請了護工,我媽也跟著搬了過來。
脫離了那個讓她攀比焦慮的親戚圈子,她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半年後,我爸醒了過來。
如醫生所言,他右半邊身體癱瘓,也說不出話。看到我時,他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出眼淚,掙扎著想抬起能動的那隻手。
我走過去,握住他那隻布滿褶皺的手,輕聲說:「爸,我在。」
他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又過了一年,我和陸哲的婚禮在上海舉行。婚禮辦得很簡單,只邀請了最親近的朋友和同事。奶奶作為我唯一的娘家人,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攏嘴。我媽也穿上了我為她挑選的旗袍,安靜地看著我們,眼眶一直都是紅的。
婚禮結束後,我把一張五十萬的銀行卡交給我媽,是賣掉老宅的錢。
她立刻推了回來:「不用不用,我們現在吃穿都夠用。你壓力大。」
「拿著吧。」我把卡塞進她手裡,微笑著說,「我懷孕了。」
她愣住了,隨即臉上迸發出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喜,捂著嘴一個勁兒地抹眼淚。
那晚,回到我們自己的家,陸哲摟著我,在我耳邊輕聲問:「你真的……原諒他們了嗎?」
我靠在他的懷裡,看著窗外溫柔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我說,「我只是……選擇了向前看。」
原諒太難了。那些被撕裂的傷口,即使癒合,也留下了醜陋的疤痕。但我不想再被那些仇恨和怨懟束縛住了。我現在有愛我的丈夫,有自己的事業,還有即將到來的孩子。
「也許,這不是原諒。」我轉過身,緊緊地摟住陸哲,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輕聲說,「這只是……和解。與我自己和解,與那段不堪的過去和解。」
陸哲收緊手臂,在我柔軟的發頂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
我知道,未來的路依舊充滿了挑戰。但這一次,我不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了。我的身邊,有我的愛人;我的腳下,有我自己親手打下的堅實根基。
這就,足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