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媽昨天在婚宴上喝多了,還跟人吹牛,說現在整個家族就數他們對娘家最夠意思,以後在娘家說話都響亮。」奶奶的語氣里滿是不屑,「我當場就罵了他們,我說你們是不是豬油蒙了心?放著自己的親閨女不管,去給外人臉上貼金!」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流過一陣暖流。
「你爸當時就黑了臉,說我不懂他們做小輩的難處。」奶奶繼續說,「小溪,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錢是身外物,家人才是根本。」
「奶奶,我不是跟他們置氣。」我說,「我只是看清了一些事。」
「看清什麼了?」
「看清這世界上,除了您,和我自己,誰都靠不住。」我說,「事業我自己拼,路我自己走。至於他們,有他們引以為傲的娘家外甥給他們養老送終,也挺好的。」
「你這孩子……」
「奶奶,您放心,我過得很好。」我說,「等我在上海安頓下來,就接您來玩。」
「好好好。」奶奶連聲應著,聲音裡帶著欣慰。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上海的夜,繁華又孤獨。
我知道,從今天起,這條路,真的只能我一個人走了。
打開電腦,我給新公司的項目負責人發去了一封郵件:
「王經理您好,我是新入職的數據分析師林溪。這是我根據公司現有公開數據做的一些初步分析和建議,希望對您有幫助。我下周一會準時報到,非常期待能為團隊做出貢獻。」
4
為了儘快在上海立足,我開啟了近乎瘋狂的工作模式。
我租住在離公司一個半小時地鐵的合租房裡,一個月只要一千五。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
每天的工作時間超過十六個小時。
我拒絕了所有同事的聚餐邀請,也戒掉了咖啡和零食。
名牌、化妝品、下午茶……這些曾經偶爾會犒勞自己的東西,如今都成了奢侈品。
早餐是地鐵口的一個包子,午餐是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飯糰,晚餐常常是加班到深夜後的一碗泡麵。
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憑著紮實的專業功底和不要命的拼勁,我很快在新公司站穩了腳跟。我做的幾個數據模型,精準預測了市場趨勢,為公司創造了數百萬的利潤。
三個月試用期沒到,我就提前轉正,薪水翻了一倍。
銀行卡里的數字從零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增長著。
一萬,五萬,十萬……每多一筆收入,我就感覺自己在這座城市多了一分底氣。
這期間,我爸媽通過各種親戚試圖聯繫我。
姑姑在微信上說:「小溪,你媽天天在家看你照片,眼睛都快哭瞎了。」
我回:「哭瞎了就去看醫生,哦對了,我已經不是醫學生了,幫不上忙。」
舅舅打來電話:「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你爸最近血壓也高了,你再這麼刺激他們,是想讓他們都倒下嗎?」
我回:「他們有退休金,有彼此,還有光宗耀祖的外甥,不會有事的。」
那個風光無限的表哥趙陽,也給我發過幾條消息,語氣虛偽又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炫耀。
「小溪,聽說你在上海打工挺辛苦的?要不要哥給你介紹個輕鬆點的工作?我老婆她爸公司正好缺個文員。」
「不需要。」
「表妹,你也別怪姨夫姨媽,他們也是為了我好。這樣吧,看你這麼可憐,哥每個月給你打兩千塊生活費,別苦了自己。」
他那施捨的語氣,讓我只想發笑。
「趙陽,保時捷開著爽嗎?新婚生活幸福嗎?岳父給的大紅包厚嗎?」
他愣了一下:「表妹,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我說,「我的事不勞你費心。你的錢,好好留著孝敬我爸媽吧。畢竟,你才是他們最成功的投資,他們下半輩子可就指望你了。」
拉黑他,整個世界都清凈了。
年底,我因為一個重大項目的突出貢獻,拿到了一筆十萬元的年終獎。
項目總監在年會上點名表揚我:「林溪是我們今年最大的驚喜,她的數據洞察力,是公司最寶貴的財富!」
我拿著那筆沉甸甸的獎金,心裡默默計算著:加上這半年的工資和各種項目提成,我已經存了將近二十萬了。
雖然離那失去的三十萬還有距離,但這是我靠自己,一分一分掙回來的。
就在這時,我在一次行業峰會上,意外地遇到了周明謙教授。
他作為特邀嘉賓出席。
他看到我,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和複雜。
「林溪?你……在華訊科技工作?」
「是的,周教授。」我穿著得體的職業套裝,微笑著遞上自己的名片。
「……可惜了。」他看著名片上「高級數據分析師」的頭銜,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以你的天賦,本該在學術上走得更遠。」
「謝謝教授關心。」我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我覺得現在也很好。把理論應用於實踐,解決實際問題,也很有成就感。」
峰會結束後,他在停車場攔住了我。
「林溪,我後來聽說了你家裡的事。」
「都過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說:「明年我們和牛津大學有一個新的合作項目,如果你有興趣……」
我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是我學術偶像的男人。
「周教授,」我平靜地說,「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已經回不去了。」
「為什麼?你現在不是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嗎?我可以向學院力薦……」
「以前我想留在象牙塔里,追尋純粹的知識。」我打斷他,「現在我發現,靠自己的雙手,在現實世界裡掙得一席之地,也同樣讓人著迷。」
他怔住了。
「祝您的項目順利。」我說完,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給自己放了個假,去外灘吹了很久的風。
江風吹乾了眼角的濕意。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著那個二十萬的數字。
失去的,我會一點一點,親手拿回來。
5
春節我沒有回家。
公司春節有三倍加班費,我主動申請了值班。
除夕夜,我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對著電腦跑著數據模型。
窗外,是上海絢爛的煙花,映照著萬家燈火的團圓。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奶奶用新學會的微信發來的視頻通話。
接通後,是奶奶慈祥的笑臉和家裡熱鬧的背景音。
「小溪,新年快樂!一個人在上海要吃好穿暖啊!」奶奶對著鏡頭大聲說。
鏡頭晃動,我爸媽出現在畫面里,表情有些僵硬和不自然。我媽的眼睛紅腫著,我爸則板著臉,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表哥趙陽摟著他懷孕的妻子擠到鏡頭前,滿面紅光地沖我喊:「表妹,新年快樂!我和你嫂子祝你在上海早日升職加薪,找個上海老公,給我們老趙家爭光!」
背景音里,我小姨尖銳的聲音清晰地傳來:「跟她說這些幹什麼?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漂著多可憐!還是我們家趙陽有福氣,馬上就要當爸爸了,這才是正事!」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置。
我默默關掉視頻,繼續埋頭於眼前閃爍的數據。
大年初三,小姨用一個陌生號碼打來了電話。
「小溪,你真是鐵了心不回來過年?你媽年夜飯就沒吃幾口,天天念叨你。」
「哦。」
「你爸也是,喝多了就跟親戚說,白養了你這麼個書呆子,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隨他。」
「你表嫂懷孕了,查了是個男孩!」小姨的語氣興奮得快要溢出來,「你爸媽高興壞了,說這是他們家的大功臣,準備把剩下的退休金都拿出來,給你哥換套學區房,為了孩子以後上學!」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姨,謝謝你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立刻訂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鐵票。
我不是回去爭搶那筆錢的。
我是回去,做個了斷。
6
我到家時是下午,客廳里坐滿了人,比過年還熱鬧。
我爸媽、舅舅小姨、表哥和他那個大腹便便的妻子,還有幾個八卦親戚,正熱烈地討論著買學區房的事。
「親家母你放心,小陽這孩子以後絕對孝順!」我媽對著表哥的岳母滿臉堆笑,「我們家就小溪一個女兒,以後不都指望著小陽嗎?我們不疼他疼誰!」
表哥的岳母笑得合不攏嘴:「那真是太謝謝大哥大姐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臉上是心滿意足的得意。
我推門而入的那一刻,客廳瞬間鴉雀無聲。
「小溪?你……你怎麼回來了?」我媽第一個反應過來,慌亂地站起身。
我爸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客廳**,目光冷冽地掃過每一個人。
「聽說,你們準備把養老金都拿出來,給我表哥買學區房?」我開門見山地問。
一片死寂。
小姨乾笑著打圓場:「小溪,你這孩子,剛回來就說這個,多傷感情……」
「爸,您的決定呢?」我轉向他。
我爸被我當眾頂撞,面子掛不住,猛地一拍茶几:「我們家的錢怎麼花,輪得到你來多嘴!」
「是嗎?」我笑了,笑容冰冷,「當初我那三十萬,被我媽拿去給我表哥買車,你們說是借。現在,你們連最後的養老錢都要貼進去,這又算什麼?感情投資嗎?」
「哎呀,大姐夫,」小姨趕緊站出來,「小溪也是關心你們。你看,小陽媳婦懷的可是我們家的長孫,以後你們二老的養老,我們小陽全包了!」
趙陽立刻挺起胸膛:「對,表妹你放心,姨夫姨媽的養老我肯定負責到底!」
「你負責?」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拿我爸媽的退休金來負責他們的養老嗎?」
「林溪!你怎麼跟你哥說話的!」我爸猛地站了起來。
「我說錯了嗎?」我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他自己連工作都不穩定,現在老婆懷孕,不繼續啃老就不錯了,還負責你們的養老?爸,您是年紀大了,還是太天真了?」
「你!你這個不孝女!」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就要朝我臉上扇過來。
我不躲不閃,冷冷地看著他。
「打啊。」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這一巴掌打下來,我們父女的情分,就徹底一筆勾銷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溪,你彆氣你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