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嬸,錢你拿回去。你的難處,我知道。」
李嬸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蹲下身,想把錢塞給我,又不敢碰我,手足無措地嗚咽著。
這時,陳浩像是終於找回了聲音。
他一把拉起地上哭鬧的母親,臉色灰敗地對巡捕說。
「巡捕同志,我們願意私下調解。這件事…是我們不對。」
他轉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那個趾高氣揚的高材生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恐慌的年輕人。
「謝阿姨,對不起。我們錯了。我們不該威脅您,更不該想訛您的錢。」
「請您…請您高抬貴手,原諒我們這一次。我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我…我剛剛工作,不能有案底啊…」
陳阿妹也反應過來,止住了哭嚎。
連滾爬爬地撲到我腳邊,完全沒了剛才的囂張,
「海雲啊!妹子啊!是我黑心爛肝!我不是人!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看在我們這麼多年鄰居的份上,你饒了我們吧!那一千塊我們不要了,我們給你賠禮,給你賠錢!」
「你腰疼是不是?醫藥費我們出!我們全出!」
07
他們母子二人,一個鞠躬不起,一個跪地哀求。
與片刻前的咄咄逼人判若兩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巡捕也在等待我的態度。
晨曦輕輕握住我的手,低聲道,
「媽,決定權在你。無論你想追究到底,還是接受調解,我都支持你。」
我看著眼前涕淚橫流的陳阿妹,又看看眼中充滿哀求的陳浩。
憤怒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悲哀。
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撕破臉皮,算計多年鄰居,最終自食其果,何其可悲。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腰部的疼痛還在持續。
再睜開時,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巡捕同志,我願意接受調解。」
陳浩母子猛地抬頭,眼裡爆發出希冀的光。
我看向他們,語氣平靜卻堅定,「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第一,在派出所民警的見證下,你們寫一份正式的道歉信和保證書,承認錯誤,保證不再以任何形式騷擾、威脅我或我的家人。」
「第二,你們需要在那個『維權群』里,以及在本樓道的公告欄,公開向我道歉,並說明是你們意圖敲詐,而我並未違法經營。」
「第三,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請你們,以及所有參與此事、認同你們做法的人,不要再踏進我家門一步,也不要再以任何理由找我做任何事。」
我的條件一條條說出,陳阿妹不住點頭。
陳浩臉色白了又紅。
在巡捕的注視下,他咬牙答應了,
「我們答應,全部答應。」
調解協議在派出所很快達成。
陳浩母子寫了沉甸甸的道歉信和保證書,按了手印。
在民警的監督下,陳浩在他建的那個「維權群」里發了長長的澄清和道歉聲明,然後解散了群。
樓道公告欄也貼上了蓋有派出所調解專用章的情況說明與道歉信。
我從醫院檢查回來,結果只是軟組織挫傷,但也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陳浩第一時間轉帳支付了所有費用,數額比我實際花費多出不少,我退給了他。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異常安靜。
再沒有人拎著食材來敲門。
偶爾在樓道遇見曾經的鄰居,對方要麼尷尬地匆匆點頭快步走開,要麼欲言又止,最終沉默離去。
只有李嬸,有一次偷偷在我家門把手上掛了一小袋她自家種的新鮮青菜,什麼都沒說。
我的腰傷漸漸好轉。
兒子不放心,又多請了幾天假陪我。
一天晚飯時,晨曦忽然問我。
「媽,你會覺得我心太硬,處理得太絕嗎?」
我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搖搖頭,
「不。你保護了媽,也讓他們受到了該有的教訓。」
「媽只是…有點難過。這麼多年鄰居,到頭來…」
晨曦握住我的手,「人性複雜,媽。」
「善良要有鋒芒,不然就會被人利用。你幫他們是情分,不是本分。他們忘了這一點,是他們的問題。」
我點點頭,心裡那點鬱結漸漸散開。
是啊,我問心無愧。
大約一周後的傍晚,門又被敲響了。
很輕,帶著遲疑。
我透過貓眼一看,是陳阿妹。
她獨自一人,手裡沒拎東西,低著頭站在門外。
我本不想開,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門,但沒取下防盜鏈。
陳阿妹看到我,侷促地搓著手,眼睛紅腫,似乎又哭過。
她遞過來一個厚厚的信封,從門縫裡塞進來。
「海雲…這…這是之前大家給你的手工費,還有…還有一點我們的心意…我知道你看不上,但…但請你一定收下。」
她的聲音乾澀,
「我兒子…工作受了影響,單位知道了這事…說他品行有問題…正在觀察期…他女朋友也…也跟他分手了…」
她語無倫次,眼淚又掉下來。
「我知道我們活該…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說,我真的知道錯了…後悔得整夜整夜睡不著…」
「那天你兒子說的對,我們就是被貪心蒙了眼,忘了你以前對我們家的好…我…我不是人…」
她哭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道歉,把信封又往裡推了推。
我看著這個曾經精明算計、此刻憔悴不堪的老鄰居,心中百感交集。
恨意已然淡去,但裂痕終究難補。
我沒接信封,只是平靜地說,
「錢拿回去。過去的事,派出所已經調解了,就按調解的來。你們以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說完,我輕輕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壓抑的哭聲,漸漸遠去。
我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
08
晨曦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媽,還好嗎?」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沒事。就是覺得…空落落的。」
那晚之後,我們樓道的氛圍徹底變了。
公告欄上那張蓋著紅章的道歉信,像個沉默的警示牌,提醒著所有人發生過什麼。
見面時的寒暄變得生硬客氣,透著小心翼翼的尷尬。
李嬸依然會在我門口放些自家種的菜,但不再敲門,放下就走。
有兩次我開門碰上,她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對我扯出一個侷促的笑,快步離開。
我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真的補不回去了。
兒子假期結束,要回上海了。
送他去車站的路上,他叮囑了許多,最後說,
「媽,你要不還是跟我去上海吧?這裡…你不覺得憋屈嗎?」
我看著車窗外熟悉的街景,緩慢地搖了搖頭。
「媽在這兒過了大半輩子,根扎在這兒了。」
我笑了笑,拍拍他的手,
「經過這次,媽也長了記性。以後啊,誰也別想再輕易欺負我。」
兒子看著我眼裡的堅定,終於也笑了,
「行,媽你心裡有數就好。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我飛回來也就兩個小時。」
送走兒子,生活似乎回到了原點,又似乎完全不同。
我的腰基本好了,但清靜成了常態。
起初有些不習慣,畢竟從前家裡總是熱熱鬧鬧,總有人來串門,請我做醬菜。
現在,連樓下最愛聊天的王奶奶見了我,都只是遠遠點點頭。
我的生活節奏慢了下來。
起初確實有些寂寞,客廳里少了鄰居們來來往往的熱鬧。
廚房裡也不再時常飄出為別人忙碌的醬菜香。
但漸漸地,我找到了新的充實。
我開始真正為自己腌制一些小菜,只做合自己口味的,慢慢調試,享受那個過程。
我還參加了社區老年大學的手工班,學著編織一些簡單的小物件,認識了幾位新朋友。
關於那場風波,我和鄰居們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陳阿妹家似乎沉寂了許多,很少聽到她以往大嗓門的說笑聲。
在菜市場遠遠遇見,她會立刻低下頭,轉向別的攤位。
我沒有主動招呼,但心裡的那根刺,隨著時間,似乎也被磨得鈍了些,不再時時扎著疼。
一個秋日的下午,陽光暖融融的。
我坐在陽台上編織一條圍巾,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視頻邀請。
接通後,他神采飛揚的臉出現在螢幕里。
「媽!告訴你個好消息,我參與的那個公益法律援助項目獲獎了!」
「幫助了不少像你之前遇到的那種,因為不懂法或者被欺壓的普通人!」
我真心為他高興,「太好了!我兒子真棒!」
我們聊了很久。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問,
「媽,家裡…最近都還好嗎?還有沒有人來煩你?」
我看著窗外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梧桐葉,微笑著說,
「都好。放心吧,你媽現在可是『法盲剋星』的母親,誰還敢來煩我?」
兒子在螢幕那頭哈哈大笑。
掛了電話,廚房裡傳來我為自己新腌的一小壇糖蒜的淡淡香氣。
樓下的收音機隱隱傳來悠揚的老歌。
這一刻的寧靜,踏實而飽滿。
我忽然明白,有些善意收回,不是冷漠,而是對自己的保護。
有些界限立起,才能讓真正值得的關係清晰。
生活的醬缸里,酸甜苦辣咸,終究得自己掌握分寸。
我不再是那個來者不拒的「海雲醬菜」,但我依然是謝海雲。
一個經歷過風雨,懂得了寬容也學會了堅定的普通女人。
日子還在繼續,在這條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老街上。
風浪過後,水面終會平復,但水底的礁石與流沙,都已改變了模樣。
而這,或許就是生活教給我最沉實的一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