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碗筷,看著那清得能見底的粥,和那盤黑乎乎的鹹菜,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爸,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爸慌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不晚不晚,閨女,你別哭啊。爸好著呢,一個人挺好。」
我搖著頭,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放聲大哭。
我哭他受的委屈,哭我媽走得早,也哭我自己這些年的隱忍和傻氣。
我爸笨拙地拍著我的背,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哭了,不哭了,有爸在呢。」
那一晚,我沒有提江嶼,沒有提離婚,只是告訴他,我給他掛到了一個非常厲害的專家的號,明天就帶他去省城看病。
我爸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不去不去,那得花多少錢啊!我的身體我知道,死不了。你快回去,別為了我跟小嶼鬧彆扭。」
「爸。」
我握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錢的事你不用管。我只要你好好的。你聽我的,好不好?」
也許是我眼裡的決絕讓他無法拒絕,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天,我帶著我爸,回到了那個我剛剛逃離的城市。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把他送到了我提前訂好的酒店。
然後,我給他買了很多新衣服,帶他去吃了最好吃的餐廳,就像小時候他帶我一樣。
我爸一路上都很拘謹,不停地說:「太貴了,太貴了,別浪費錢。」
「爸,這花的都是你自己的錢。」
我笑著說。
「你攢了一輩子,也該好好享受一下了。」
我爸愣住了,隨即眼圈就紅了。
周一早上,我帶著我爸,準時來到了市一院岑望教授的診室門口。
等待的時候,我的心一直在打鼓。
我不知道江嶼會不會來鬧,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手段來阻止我。
九點整,護士開始叫號。
「下一個,舒志強。」
我扶著我爸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決定命運的門。
診室里,岑望教授正坐在桌後,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更和藹。
我剛想開口,診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江嶼和他父母,闖了進來。
「等一下!」
江嶼衝到岑教授面前,指著我說。
「岑教授,您別被她騙了!她掛這個號,用的是我父親江建國的名義,現在卻帶了另外一個人來看病!這是詐騙!」
9
我爸被這陣仗嚇到了,緊張地抓住我的手。
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冷冷地看向江嶼。
「江嶼,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挂號用的是誰的名字,醫院系統里有記錄。不信,你可以讓岑教授查。」
岑望教授皺了皺眉,顯然對這種在診室里大吵大鬧的行為非常反感。
他點開電腦上的挂號信息,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對江嶼說:
「這位先生,挂號系統里登記的病人姓名,確實是舒志強先生。身份證號碼也核對無誤。」
江嶼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大概以為,我會蠢到用他父親的名義去挂號,然後再換人。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失控地喊道,「她肯定用了不正當的手段!」
「這位先生,請你出去。」
岑教授的語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怒意。
「如果你再在這裡胡攪蠻纏,我就叫保安了。」
婆婆周嵐見狀,立刻換上了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開始哭天搶地。
「岑教授,您行行好,救救我們家老江吧!我們家就指望您了!這個女人,她是我們家兒媳婦,她把我們家老江的救命號給搶走了啊!」
她一邊哭,一邊試圖去拉岑教授的胳膊。
「夠了!」
一聲怒喝,不是我,也不是岑教授,而是我身後一直沉默的父親。
我爸站了起來,他雖然瘦,但腰杆挺得筆直。
他擋在我面前,用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嶼一家。
「你們不要再逼我閨女了!」
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有力。
「這個號,是我們窈窈辛辛苦苦排來的!你們憑什麼搶?」
「她是我兒媳婦,就憑這個!」婆婆理直氣壯地回道。
「就因為她是你兒媳婦,所以她就活該為你們家做牛做馬,連自己的親爹都不能管了嗎?」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
「我閨女在我這裡,是心肝寶貝。在你們家,就連條狗都不如!」
「你胡說八道!」
「我是不是胡說,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我爸指著江嶼。
「你,但凡你對我閨女,對我這個老頭子,有一點點的尊重,我閨女今天都不會走到這一步!」
「這個號,你們別想了。我今天就算死在這裡,也絕不會讓給你們!」
整個診室,鴉雀無聲。
岑望教授看著眼前這一幕,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嘆了口氣,對門口的護士說:「把他們請出去,我們要開始看病了。」
保安很快就來了,把還在撒潑的婆婆和失魂落魄的江嶼、公公請了出去。
岑望教授給我爸做了非常詳細的檢查。
他看著我爸的報告,眉頭微蹙,但語氣卻很溫和:
「老先生,別緊張。你的情況,雖然叫肝硬化,但還是在非常早期的代償期。只要規範治療,定期複查,控制得好,對生活質量和壽命,影響不會太大。」
這句話,像一道聖光,驅散了我心中所有的陰霾。
「真的嗎?教授?」我激動地問。
「真的。」
岑教授點點頭,然後看向我爸。
「但是,有兩點你必須做到。第一,戒酒,一滴都不能沾。第二,保持好心情。肝病最怕情緒抑鬱,生氣著急。」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我爸重重地點了點頭:「教授,您放心,我聽您的。」
岑教授給我爸開了一套詳細的治療方案,並叮囑了下次複查的時間。
整個過程,他耐心而專業,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從診室出來,我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幾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閨女,爸沒事了。」
「嗯,爸,您會好好的。」我扶著他,眼眶濕潤。
我們剛走出醫院大門,就被一個人攔住了。
是江建國。
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沒有了江嶼和婆婆在身邊,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而憔悴的老人。
「小窈。」他叫住我,聲音沙啞。
我停下腳步,把我爸護在身後。
「爸,您先上車等我。」我對父親說。
我爸不放心地看了江建國一眼,但還是聽話地先走了。
「有事嗎?」我冷淡地問。
10
江建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當年的事,阿嶼他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媽。這錢,你拿著,給你爸治病。」
我沒有接。
「不用了。」我說,「我爸治病的錢,我們自己有。」
「小窈,我知道這些錢彌補不了什麼。」
江建國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替那個混帳東西,給你道個歉。」
他說著,竟然對著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愣住了。
在我的印象里,公公一直是一個沉默寡言、但極其大男子主義的人。
我從沒想過,他會向我這個兒媳婦道歉,甚至鞠躬。
「你爸剛才說得對。」他直起身,眼圈通紅,「是我們江家,對不起你。」
「阿嶼他媽媽,被我跟阿嶼慣壞了。阿嶼,又被他媽媽慣壞了。我們都以為,你嫁給了阿嶼,就該全心全意為我們家。我們忘了,你也是別人家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女兒。」
「小窈,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婚,你們要離,我沒意見。我只求你看在爸的面子上,別跟阿嶼鬧得太僵。他畢竟是我兒子。」
我看著他蒼老而懇切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是江嶼的父親,但他和我父親一樣,也是一個愛子心切的普通老人。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接那個信封。
「您回去吧。」
我說。
「好好保重身體。您的病,跟我爸一樣,只要好好治,沒事的。」
說完,我轉身上了車,沒有再回頭。
我給我爸在離醫院不遠的地方,租了一套兩居室的公寓。
環境很好,陽光充足。
我告訴他,這是我給他買的,讓他安心住下。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邊處理公司的事務,一邊全心全意地照顧我爸。
我嚴格按照岑教授的囑咐,給他準備一日三餐,陪他散步,監督他吃藥。
我爸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期間,江嶼打來過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信息。
內容從一開始的威脅、咒罵,到後來的質問、不解,再到最後的道歉、懺悔。
「小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小窈,你回來吧,我們不離婚好不好?」
「小窈,我爸也掛到李主任的號了,你別生我氣了。」
「小窈,我好想你。」
我一條都沒有回。
大約一個月後,江嶼找到了我租的公寓。
他提著大包小包的補品,站在門口,人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看起來憔悴不堪。
開門的是我爸。
看到他,我爸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堵在門口,不讓他進。
「你來幹什麼?」
「叔叔,我來看看您,也看看小窈。」江嶼的聲音充滿了卑微。
「我們不用你看。你走吧。」
「叔叔,您讓我跟小窈說幾句話,就幾句。」他哀求道。
我從廚房裡走出來,擦了擦手。
「爸,讓他進來吧。」
我爸不情願地讓開了身。
江嶼走進屋子,侷促地站在玄關,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小窈……」他看著我,眼眶泛紅。
「有事說事。」我語氣平淡。
他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我給你和叔叔買了一些東西。」
我掃了一眼,還是那些昂貴的海參、花膠。
「拿走吧。」我說,「我爸不需要這些。」
「小窈,你別這樣。」他走上前來,想拉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江嶼。離婚協議書,我下周會讓律師寄給你。」
「不!我不離婚!」
他激動地喊道。
「小窈,我知道錯了!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爸也罵了我很多次。是我混蛋,是我自私,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阿姨,也對不起叔叔!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覺得有些可笑。
「我給你多少次機會了?江嶼,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的心,不是一天涼的。」
「從我媽生病你袖手旁觀開始,到我爸生病你惡語相向,再到你為了一個專家號,毫不猶豫地提出離婚。你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在你心裡,我,和我的家人,一文不值。」
「現在,你一句我錯了,就想讓我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是的,小窈,我會改!我發誓,我以後一定改!」
他指天發誓。
「以後叔叔就是我親爸,我給他養老送終!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還像以前一樣。
我看著他這張我愛了將近十年的臉,忽然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
「江嶼,」我搖搖頭,「我們回不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你了。」
11
說完,我打開門。
「你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和我爸的生活。」
江嶼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很久。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彎下腰,默默地拿起他帶來的那些補品,一步一步,走出了我的世界。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爸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閨女,都過去了。」
我點點頭,靠在他溫暖的懷裡。
是啊,都過去了。
從此以後,山高水長,我舒窈,只為自己而活。
半年後,我爸的複查結果非常理想,各項指標都趨於穩定。
岑教授說,只要繼續保持,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我正式和江嶼辦了離婚手續。
財產分割很簡單,婚後共同財產一人一半,那套我爸媽出首付買的房子,歸我。
我把他當初出的那一半裝修款折算成現金,還給了他。
他沒有糾纏,平靜地簽了字。
辦完手續出來,他叫住了我。
「小窈。」
「嗯?」
「以後多保重。」
「你也是。」
我們點頭告別,然後朝著相反的方向,越走越遠。
後來,我聽朋友說,江嶼的父母最終還是沒有買下那套千萬豪宅。
婆婆周嵐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像以前那樣飛揚跋扈,對公公的照顧也變得親力親為。
江嶼似乎也成熟了很多,工作更加努力,只是,再也沒有找過女朋友。
而我,則用離婚分到的錢,加上我爸給我的那筆錢,在市中心開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我爸成了我花店裡最悠閒的員工,每天幫我澆澆花,剪剪枝,跟來來往往的客人聊聊天。他的氣色越來越好,精神也越來越矍鑠,誰也看不出他是個病人。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正在修剪一束剛到的白色雛菊。
我爸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眯著眼睛,對我笑著說:
「閨女,你看,現在這樣,多好。」
我抬起頭,看著窗外燦爛的陽光,看著店裡盛開的繁花,看著我身邊最親愛的父親。
是啊,多好。
我終於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依附於任何人,也不是寄希望於別人的施捨和善意。
而是你有能力,也有底氣,去守護你想守護的人,去過你想過的生活。
那個叫江嶼的男人,他曾是我青春里的全部。
他教會了我什麼是愛,也用最殘忍的方式,教會了我什麼是現實。
我不恨他了。
我只是慶幸,我終於從那場名為婚姻的迷夢中,清醒了過來。
我拿起一枝最美的雛菊,插進窗邊的花瓶里。
陽光下,那純白的花瓣,仿佛在對我微笑。
我知道,這,就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