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我的順從,讓江嶼非常滿意。
他覺得他已經完全掌控了局面,掌控了我。
晚上,等公公婆婆都睡下後,江嶼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老婆,今天辛苦你了。」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
「你看,我爸媽都很喜歡你。」
我沒動,身體有些僵硬。
「等我爸的病看好了,我們就去馬爾地夫度假,好好放鬆一下。」
他吻了吻我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一絲犒勞的意味。
他以為買個包、去一趟馬爾地夫,就能抹平他對我父親的涼薄。
「江嶼。」
我忽然開口。
「岑望教授的號,是給我爸掛的。」
5
江嶼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像銅鈴:「你說什麼?」
「我說。」
我一字一頓。
「岑望教授,下周一的專家門診,病人姓名填的是我父親,舒志強。」
「你瘋了!」
江嶼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舒窈,你怎麼能這麼自私!我爸的病等著用這個號救命!你怎麼能把它給你爸?」
「自私?」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冷笑出聲。
「江嶼,到底是誰自私?」
「我爸查出病,你說治起來沒底,人財兩空。你爸查出病,你就要找全中國最好的專家。」
「我為了掛這個號,熬了多少個夜,求了多少個人,你問過一句嗎?」
「你只知道心安理得地等著我把結果捧到你面前,然後告訴你爸,這是你這個孝順兒子費盡心力弄來的。」
「現在,我只是把我自己的勞動成果,用在我自己的父親身上,就成了自私?」
「你這是偷換概念!」
江嶼氣急敗壞地吼道。
「我爸的病情比你爸嚴重!他更需要這個專家號!」
「是嗎?」
我從包里拿出兩份體檢報告,一份是我爸的,一份是公公的詳細報告。
我把它們一起摔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我爸,早期肝硬化,門靜脈輕度增寬。你爸,早期肝硬化,伴有輕度脂肪肝。論緊急程度,他們倆誰更需要,還用我說嗎?」
江嶼難以置信地拿起那兩份報告,反覆對比著上面的數據和結論。
他的手開始發抖,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
報告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兩個老人的病情,幾乎在同一個水平線上。
根本不存在誰比誰更嚴重,誰比誰更需要救命。
他所謂的我爸的病更嚴重,不過是他自己為了搶占道德高地,臆想出來的藉口。
「江嶼,收起你那套說辭吧。」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沒有一絲快感,只有無盡的悲涼。
「從一開始,你就沒關心過我爸的病情到底如何。你只知道,他是我的父親,他的病,會花你的錢,會給你添麻煩。」
「而你爸,是你的父親。為他花再多錢,你都覺得是理所應當的。」
「不是的,小窈,你聽我解釋……」
他慌了,想來拉我的手。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不用解釋了。」
「下周一上午九點,岑望教授的門診。我會帶我爸去。至於你爸,你可以現在開始,自己去聯繫專家了。」
說完,我自己回到床上睡下,江嶼則是摔門離開了。
至於他去了哪,我不在乎。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來。
婆婆正指揮著鐘點工打掃衛生,看到我一個人,愣了一下:「小窈,阿嶼呢?」
「他昨晚有事出去了。」
我平靜地回答。
「哦。」
婆婆沒再多問,轉而興致勃勃地拉著我說。
「小窈,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我們覺得還是買下對門那套房子好。」
「以後我們住過去,跟你們做鄰居,既能互相照應,也不用擠在一起。」
「阿嶼說首付大概要五百萬,我們老兩口能拿出三百萬,剩下兩百萬,就得你們想辦法了。」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我的臉色,語氣理所當然。
我看著她,再看看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的公公。
我忽然笑了。
「媽。」
我看著她,笑容溫和,說出的話卻讓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那兩百萬,我們沒有。」
6
「沒有?怎麼會沒有呢?」
婆婆周嵐的音調立刻高了八度。
「阿嶼不是說,你們這幾年攢了不少錢嗎?而且你不是還有套婚前的小公寓嗎?賣了不就有了?」
她竟然還惦記著我那套早就為我媽的病賣掉的公寓。
「媽。」
我耐心地解釋道。
「我那套公寓,幾年前就賣了。」
「賣了?」婆婆的眼睛瞪大了,「賣了幹什麼了?那麼多錢,你怎麼不跟阿嶼商量一下?」
「當年我媽生病,我賣了給她治病了。」
婆婆的表情像是被噎住了一樣,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公公江建國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周嵐,你說這些幹什麼。小窈給她媽治病,是應該的。」
婆婆這才反應過來,訕訕地笑了笑:「是是是,我就是隨口一問。那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以後再說吧。」
我淡淡地說。
「我們現在所有的積蓄,都要用來給爸治病。」
我特意在爸字上加了重音。
婆婆聽了,臉色好看了些,點點頭:「對對對,還是你爸的病最重要。錢的事,我們再想辦法。」
就在這時,江嶼回來了。
他臉色鐵青,一進門就把車鑰匙重重地摔在玄關的柜子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響聲。
「阿嶼,你這是怎麼了?」
婆婆被他嚇了一跳。
江嶼沒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到我面前,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舒窈,你跟我進來。」
他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拖進了臥室,然後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把我抵在門上,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你把岑教授的號給你爸,那我爸怎麼辦?你想讓他等死嗎?」
他再次用上了這套偷換概念的說辭。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可以給他找別的專家。市一院的李主任,省人醫的王教授,不都是肝病領域的權威嗎?」
「以你的能力,掛他們的號,應該不難吧?」
「不難?」
江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你知道現在一個專家號有多難掛嗎?我剛剛問了一圈,李主任的號已經排到下個月了!王教授下周要去國外交流!你讓我爸等到什麼時候?」
「那你讓我爸等到什麼時候?」
我反問。
「他一個人在老家,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如果不是我,他是不是就要慢慢地等死?」
江嶼的呼吸一滯。
「舒窈,我們能不能別翻舊帳了?」
他煩躁地耙了耙頭髮。
「現在的問題是我爸!是我爸!你明知道岑教授是最好的,你卻……」
「我只知道,誰先排到,就是誰的。」
我打斷他。
「我排了七天,憑什麼要讓給你?」
「就憑他是我爸!就憑你是我老婆!」他吼道。
「你還知道你是我老公?」
我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我媽病重的時候,我求你幫忙,你在哪裡?我爸被你一句話傷透了心,一個人回老家,你有關心過一句嗎?江嶼,在你心裡,我,還有我的家人,到底算什麼?」
「我……」
江嶼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門外傳來了婆婆的敲門聲和擔憂的詢問:
「阿嶼,小窈,你們倆怎麼了?怎麼吵起來了?」
「沒事,媽!」
江嶼衝著門外吼了一句,然後轉回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對我說。
「小窈,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你把號讓給我爸,我保證,以後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把他當親生父親一樣孝順,行不行?」
他開始許諾了。
就像他曾經許諾給我包,許諾給我旅行一樣。
可我已經不信了。
「不行。」我搖搖頭,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這個號,是我爸的。誰也搶不走。」
江嶼眼裡的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從哀求,變成了怨毒。
「好,舒窈,你好得很。」
他鬆開我,後退一步,指著我,冷笑一聲。
「你給我等著。」
說完,他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客廳里,婆婆還在追問:「阿嶼,到底怎麼了?」
我聽到江嶼用一種極度委屈和憤怒的語氣說:「媽,舒窈她把好不容易掛到的專家號,給了她爸。她不管爸的死活了!」
7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能想像出婆婆聽到這句話時,臉上會是怎樣震驚和憤怒的表情。
果然,下一秒,臥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婆婆周嵐沖了進來,指著我的鼻子,渾身發抖:「舒窈!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你還有沒有良心!我們家阿嶼對你多好。」
「你呢?你竟然把救命的號給了你娘家!你心裡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我跟你爸?」
她一連串的質問。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身後臉色同樣難看的公公。
他們三個人,像三堂會審的法官,而我,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媽,您先別激動。」
我等到她喘氣的間隙,才緩緩開口。
「您說的沒錯,阿嶼是讓我請專家,但專家號,是我自己憑本事掛來的,跟江嶼沒關係。我把我自己勞動得來的東西,給我自己的父親用,請問,我錯在哪裡?」
「你……」
婆婆被我噎了一下,隨即更氣了。
「你還狡辯!要不是阿嶼讓你去,你會去挂號嗎?你用的電腦,住的房子,哪一樣不是我們江家的?你現在翅膀硬了,學會吃裡扒外了是不是?」
「媽,您搞錯了一件事。」
我笑了。
「這房子,首付是我爸媽出的。電腦,是我自己用工資買的。我用的,吃的,穿的,沒有一樣是您江家賞的。」
「我們是夫妻,財產是共有的。我花共同財產辦我自己的事,天經地義。」
「你……」婆婆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求助地看向江嶼。
江嶼走上前來,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舒窈,你別再強詞奪理了。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是我爸的病等不了!我最後問你一遍,這個號,你讓,還是不讓?」
他的眼神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不讓。」
「好!」江嶼怒極反笑,「舒窈,這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轉身,從床頭櫃里拿出我們的結婚證,狠狠地摔在地上。
「離婚!」
兩個字,像冰雹一樣砸下來。
婆婆和公公都驚呆了。
「阿嶼,你別衝動!」公公江建國急忙上來勸阻。
「爸,你別管!」
江嶼指著我,眼睛通紅。
「這個女人,心根本就不在我們家!她今天能為了她爸,不管你的死活,明天就能為了她爸,把我們家都搬空!這樣的老婆,我不敢要!」
他說得義正言辭,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我看著散落在地上的那兩本紅色的結婚證,看著上面我和他曾經笑得一臉幸福的合照,心裡一片荒蕪。
我以為,他至少會對這段婚姻有一絲留戀。
沒想到,為了一個專家號,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提出離婚。
原來,在他心裡,我和我的家人,從來都只是外人。
而他自己的家人,才是他世界的全部。
一旦外人的利益和他家人的利益發生衝突,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我。
「好啊。」我蹲下身,撿起那兩本結婚證,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然後站起身,遞到他面前。
「離婚就離婚。」
我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
「財產分割清楚,這日子,不過也罷。」
8
我的平靜,顯然超出了江嶼的預料。
他以為我會哭,會鬧,會求他不要離婚。
他愣愣地看著我遞過來的結婚證,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你來真的?」
「是你先提的,不是嗎?」我反問。
「舒窈!」
婆婆尖叫起來。
「你這個白眼狼!我們家哪點對不起你?你要離婚?你離了婚能找到比我們阿嶼更好的嗎?你別後悔!」
「我不會後悔。」
我轉頭看向她。
「阿姨,這些年,我在你們家當牛做馬,任勞任怨,換來了什麼?換來的是我父親生病,你們一家人覺得他是個累贅。」
「這樣的家庭,這樣的丈夫,我不要也罷。」
「你……」
「還有,」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公公,「爸,我知道您是個明事理的人。您的病,跟我爸的病,情況差不多。」
「就算沒有岑教授,我也會想辦法幫您聯繫其他專家。但是,江嶼的態度,傷透了我的心。這個婚,我離定了。」
說完,我把結婚證塞進江嶼手裡,拉開門,走出了這個讓我壓抑了太久的家。
我需要立刻去辦一件事。
去接我爸。
帶他來這個城市,看最好的醫生,接受最好的治療。
用他自己給我留下的錢,也用我舒窈自己掙來的錢。
從今以後,我只為自己和我愛的人活。
我連夜開車回了老家。
當我敲開那扇熟悉的、斑駁的木門時,我爸正一個人坐在昏暗的燈光下,就著一盤鹹菜,喝著白粥。
看到我,他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光,隨即又被擔憂和自責取代。
「閨女?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跟小嶼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