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經理,聽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
王經理一個激靈,趕緊點頭哈腰。
「許先生您放心!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人打擾您工作!」
「很好。」
我點了點頭,繼續在白板上寫字。
「第二條:工程期間,招募義務工。」
鄰居們又是一愣。
義務工?
這是什麼意思?
我放下筆,從人群中,點出了幾個人。
「你,你,還有你。」
我指著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他們都是之前在業主群里,跟著周桂芬起鬨,罵我罵得最凶的幾個刺頭。
被我點到名,他們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盡失。
「從今天起,你們三個,就是我的助手。」
「我工作的時候,你們必須全程在場,隨叫隨到。」
「讓你們幹什麼,就幹什麼。」
「有意見嗎?」
我看著他們,眼神冰冷。
三個人嚇得魂不附體,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沒意見!」
「很好。」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至於工資……」
我頓了頓。
「你們覺得,你們配談工資嗎?」
三個人把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是你們贖罪的機會。」
「也是你們為這棟樓,做貢獻的機會。」
「你們應該感到榮幸。」
我這番話,說得理直氣壯。
周圍的鄰居,沒有一個敢提出異議。
甚至有不少人,用一種羨慕嫉妒的眼神,看著那三個垂頭喪氣的年輕人。
能跟在「許大師」身邊幹活,這在他們看來,已經是一種無上的榮耀了。
權力的交接,在這一刻,完成了最直觀的體現。
「好了,你們三個,過來。」
我向他們招了招手。
三個人像被抽了線的木偶,僵硬地走了過來,站到我面前。
我打開工具箱,從裡面拿出三副厚厚的勞保手套,和三個防塵口罩,扔給他們。
「戴上。」
然後,我指著那堆銹跡斑斑的管道。
「你們今天的任務,很簡單。」
「用鋼絲球,把這些管道表面的鐵鏽,全都給我清理乾淨。」
「每一寸,都不能放過。」
「尤其是那些閥門接口的地方,必須清理得能看清上面的刻字。」
三個人看著那堆油膩又骯髒的管道,臉上露出了無比嫌棄和噁心的表情。
但他們不敢反抗。
只能默默地拿起鋼絲球,開始他們那漫長而屈辱的工作。
我沒有立刻開始核心的修復。
我拉過一張椅子,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
一邊翻看著我父親留下的圖紙,一邊監督著他們幹活。
「那裡,沒擦乾淨。」
「用力點,沒吃飯嗎?」
「那個閥門下面,全是油泥,用鏟子刮掉。」
我的聲音,像監工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們身上。
另外兩個沒被選中的鄰居,被王經理派去,一個負責給我端茶倒水,一個負責給我跑腿買東西。
剩下的幾十個鄰居,則被王經理組織起來,遠遠地站在黃線外,「參觀學習」。
整個二號樓下,形成了一副極其荒誕,卻又無比和諧的畫面。
我,就是這裡的王。
我制定的規則,就是這裡的法律。
所有的人,都必須無條件地,服從我的意志。
太陽,漸漸升起來了。
陽光照在那三個年輕人滿是油污和汗水的臉上。
也照在我那張,平靜而冷漠的臉上。
好戲,才剛剛開始。
17
一整天的時間。
我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沒有動過。
而那三個年輕人,則像被奴役的工蟻,一刻不停地勞作著。
他們用鋼絲球,用鏟子,用抹布。
將那堆盤根錯雜的管道,從裡到外,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鐵鏽,油泥,灰塵,混合著他們的汗水,糊了他們滿身滿臉。
從一開始的嫌惡和抗拒。
到中途的麻木和機械。
再到最後的,徹底認命。
他們的心理防線,在這樣高強度且毫無尊嚴的勞動中,被一點點地摧毀。
中午的時候,王經理提著幾份熱氣騰騰的盒飯,諂媚地送到我面前。
「許先生,您辛苦了,先吃飯吧。」
我接過飯,看了一眼那三個已經累得直不起腰的年輕人。
「他們的呢?」
「啊?」
王經理愣了一下。
「也……也要管飯嗎?」
在他看來,這三個「罪人」,能有機會幹活贖罪就不錯了,哪還配吃飯。
我沒有回答他。
只是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
王經理瞬間就懂了。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趕緊說:「我這就去買!我這就去買!」
午飯,是站著吃的。
我吃著香噴噴的紅燒肉。
他們三個,就在一旁,啃著冰冷的,從家裡拿來的干饅頭。
沒有一個人敢抱怨。
下午的工作,繼續。
到了下午四點左右。
那堆金屬怪物,終於被清理得露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雖然依舊醜陋,但至少,每一根管道,每一個閥門,都變得清晰可見。
我站起身,走到樞紐前。
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番。
「嗯,還行。」
我點了點頭。
「總算有點樣子了。」
那三個年輕人,聽到我這句不咸不淡的誇獎,竟然如蒙大赦,差點哭出來。
圍觀了一天的鄰居們,也精神一振。
他們知道,清理工作結束了。
接下來,就該是真正的「技術活」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巨大的活動扳手。
然後,又拿出我父親那張泛黃的圖紙。
我對著圖紙,研究了很久。
時而皺眉,時而點頭。
把一個深不可測的高人形象,扮演得淋漓盡致。
其實,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早已刻在我的腦子裡。
我知道,最關鍵的,是三個總閥門。
一個控制水,一個控制電,一個控制燃氣。
它們互相之間,有著精密而脆弱的聯動關係。
我父親當年的改造,就是在它們之間,增加了一套緩衝和分流系統。
現在,系統沒了。
它們就回到了最原始的「硬連接」狀態。
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也是為什麼,一出問題,就是所有系統全部崩潰。
想修復,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我可以,給他們一點甜頭。
讓他們看到希望。
也讓他們,對我更加死心塌地。
我最終,把目光鎖定在了那個被標記著「水總」的閥門上。
「今天,先試試恢復供水。」
我自言自語,但聲音大到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供水?」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他們已經快三天沒見過自來水了。
「但是,可能會有風險。」
我又補充了一句。
「管路老化嚴重,突然恢復供水,水壓過大,可能會導致某些薄弱點爆裂。」
鄰居們的表情,瞬間從狂喜,變成了緊張。
「那……那怎麼辦?」
錢老師顫聲問。
「王經理。」
我喊道。
「你現在,立刻,通知每一戶人家。」
「把家裡的所有水龍頭,都打開。」
「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分散壓力。」
「明白!」
王經理像領了聖旨,立刻跑上樓,挨家挨戶地去通知。
很快,我就聽到了樓上傳來的,鄰居們奔走相告的聲音。
我走到那個巨大的,如同船舵一般的總水閥前。
示意那三個年輕人退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幾十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打在我和那個閥門上。
我把扳手卡在閥門的螺母上。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地,轉動了它。
「嘎——吱——」
生了銹的閥門,發出了令人牙酸的聲音。
它已經很久沒有被轉動過了。
我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從扳手上傳來。
我的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
我一點一點地用力。
閥門,也一點一點地被旋開。
一圈。
兩圈。
當轉到第三圈的時候。
我突然聽到了一陣奇異的聲響。
是從管道內部傳來的。
「咕嚕……咕嚕……」
像是沉睡了多年的巨獸,正在甦醒。
然後,我聽到了水流的聲音。
先是細微的,斷斷續續的。
接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嘩——
水流,開始在這些冰冷的管道中,重新奔騰。
樓上,突然傳來一個女人驚喜的尖叫聲。
「有水了!」
「水龍頭裡有水了!」
這一聲尖叫,像點燃了炸藥桶。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更加狂熱的歡呼聲。
「我家也有了!」
「天啊!真的有水了!」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哭聲,笑聲,歡呼聲,響徹了整棟二號樓。
樓下的鄰居們,也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擁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看向我的眼神,已經不是在看一個人。
而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救苦救難的菩薩。
我沒有笑。
我只是平靜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在他們最狂熱的時候,我又走上前。
把那個閥門,緩緩地,關了回去。
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解和恐慌的眼神看著我。
「今天的測試,到此結束。」
我淡淡地說。
「剛才只是一個臨時的旁路供水。」
「證明主管道還沒徹底完蛋。」
「但分支線路的壓力極不穩定,隨時可能爆管。」
「想要徹底恢復,還差一個最關鍵的零件。」
「那個零件,我明天會想辦法去弄。」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
我收拾好我的工具箱。
「明天早上八點,繼續。」
我留給他們一個背影。
和無盡的,被我牢牢攥在手心裡的,希望。
18
一夜無話。
這一夜,二號樓的鄰居們,睡得格外安穩。
雖然依舊沒有水電燃氣。
但昨天那短暫的,幾分鐘的供水。
給了他們無窮的希望。
他們相信,只要有許安在。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們對我的稱呼,也從「許先生」,變成了「許大師」。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出門。
王經理就已經帶著幾個鄰居,在我家門口候著了。
手裡提著熱騰騰的豆漿油條。
「許大師,您醒了?」
「我們給您買了早點,您趁熱吃。」
那態度,比對自己親爹還孝順。
我讓他們把早點放在門口,關上了門。
我才不吃他們買的東西。
誰知道裡面有沒有被動過手腳。
吃完我自己的早餐,我換好工裝服,準時在八點鐘出現在樓下。
那三個被我欽點的「義務工」,早早就等在了那裡。
今天的他們,看上去精神面貌好了很多。
臉上帶著一種「能為大師效勞」的榮幸感。
我沒理會他們。
我走到那塊白板前。
拿起筆。
在上面寫下了今天的第一個項目。
「第一天工程開銷結算。」
所有圍觀的鄰居,都伸長了脖子。
他們對錢的事情,還是非常敏感的。
我慢條斯理地,在白板上寫下了一串數字。
「高級工程師諮詢費(本人):20000元。」
「特級施工助理(三人)誤工費補貼:3000元。」
「專用工具及場地租賃費:5000元。」
「高危施工環境風險金:10000元。」
「歷史圖紙及技術資料使用費:10000元。」
每一項後面,都是一個讓他們心驚肉跳的數字。
最後,我在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寫上了總計。
「合計:48000元。」
「嘶——」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什麼都沒幹,只是擦了擦鐵鏽,擰了一下閥門。
一天的時間,就花掉了將近五萬塊錢?
那二十萬的啟動資金,豈不是四天就沒了?
所有人的臉,都綠了。
「許……許大師……」
錢老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
「這個……這個費用,是不是……有點高啊?」
「尤其是那個諮詢費……兩萬塊……」
他不敢說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放下筆,看著他。
「高嗎?」
「錢老師,你是中學老師,應該知道知識的價值。」
「我修復的,不是一個普通的水龍頭。」
「是這棟樓的『心臟』。」
「沒有幾十年的功底,沒有我父親留下的核心技術資料。」
「你覺得,全中國,有幾個人能接這個活?」
「我收兩萬塊一天,是看在大家都是鄰居的份上。」
「要是在外面,這個價格,你得再加一個零。」
我的話,半真半假,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錢老師被我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是啊。
這是救命的錢。
再貴,他們也得認。
「至於那三個助理的補貼。」
我指了指那三個年輕人。
「他們雖然是義務勞動,但畢竟也辛苦了一天。」
「一人一千塊的補貼,算是給他們的辛苦費。」
「這筆錢,我會直接從工程款里,發給他們。」
那三個年輕人,聽到這話,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們本來以為自己是白乾活。
沒想到,竟然還有錢拿!
一人一千!
這比他們上班賺得還多!
他們看向我的眼神,瞬間充滿了感激和崇拜。
旁邊的鄰居們,則露出了嫉妒的眼神。
早知道還有這好事,昨天就該搶著去了。
我這一手,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不僅徹底收買了這三個年輕人的心。
也讓其他鄰居,對我這個「老闆」,又敬又怕。
「好了,帳目的事,每天都會公布。」
「大家有意見可以保留。」
「現在,開始今天的工作。」
我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張零件圖。
「昨天說了,想徹底恢復供水,還差一個關鍵零件。」
「『雙向液壓緩衝閥』。」
「這個零件,早就停產了。」
「新的買不到,只能找舊的。」
我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那個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我的身影。
周桂芬。
「周姐。」
我喊了她一聲。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兔子。
「我記得,你先生以前,也是廠里的工程師吧?」
「跟我爸,還是一個車間的。」
周桂芬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爸跟我提過。」
我繼續說。
「當年廠里淘汰設備的時候,你先生好像也領回來一套備用的閥門工具。」
「說不定,裡面就有我們現在需要的東西。」
「不知道,那套工具,還在不在?」
我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了周桂芬的心裡。
那套工具,是她過世的丈夫,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念想。
是她視若珍寶的東西。
現在,我卻要她,親手把它交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力。
周桂芬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拒絕。
但她看著周圍鄰居們那冰冷的,催促的眼神。
她知道,她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力。
最終,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點了點頭。
「在……還在……」
「那麻煩你,去拿下來吧。」
我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們,都等著你。」
周桂芬轉過身,邁著沉重的,如同灌了鉛一樣的步伐。
一步一步,向樓上走去。
她的背影,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那麼蕭瑟,那麼淒涼。
鄰居們看著她,沒有一個人,露出同情的表情。
有的,只是冷漠和理所當然。
我知道。
這,才是真正的懲罰。
不是金錢,不是勞役。
而是誅心。
是把她最珍視的東西,一片一片地,從她身上剝離下來。
讓她為她的愚蠢和自私,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19
周桂芬的身影,在單元門口消失了很久。
樓下的鄰居們,沒有人說話。
大家只是靜靜地等著。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冷漠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仿佛她去樓上拿的,不是自己丈夫的遺物。
而是一件,本就該屬於大家的東西。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
周桂芬的身影,才重新出現在樓道口。
她懷裡抱著一個沉重的,上了年頭的木頭箱子。
箱子是老式的,上面還包著鐵皮。
看得出來,曾經被它的主人,無比珍視地保管著。
周桂芬的腳步,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的眼睛,是紅腫的。
但裡面已經沒有了眼淚。
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空洞。
她走到我面前,沒有看我。
只是默默地,把那個木頭箱子,放在了地上。
然後,退到了一邊。
像一個完成了任務,等待著被丟棄的工具。
我蹲下身,打量著這個箱子。
箱子上有一把老式的銅鎖。
但是沒有鎖上。
我伸出手,輕輕打開了箱蓋。
「吱呀——」
一聲輕響。
箱子裡的東西,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整套,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德制的手動閥門工具。
每一件工具,都被擦拭得鋥亮。
放在特製的凹槽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凌亂。
扳手,卡尺,螺絲刀,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
在箱子的最下層。
靜靜地躺著幾個用油紙包著的,備用的閥門。
我能看到,周桂芬的丈夫,是一個和我父親一樣,嚴謹,細緻,愛惜工具的人。
我伸出手,在裡面翻找著。
我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圍觀的鄰居們,都屏住了呼吸。
生怕打擾到我。
周桂芬的身體,在我每次拿起一件工具時,都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
我知道,這些工具,每一件,都承載著她的回憶。
最終。
我的手,在一個用油紙包得最厚實的包裹上,停了下來。
我把它拿了出來。
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剝開油紙。
一個全新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結構複雜的閥門,出現在我手中。
閥門的側面,刻著一行德文。
和一串編號。
「雙向液壓緩衝閥。」
我把它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到。
「找到了。」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太好了!」
「找到了!我們有救了!」
他們激動地互相擁抱著。
仿佛這個小小的閥門,就是他們的救世主。
沒有人,再多看一眼那個失魂落魄的周桂芬。
也沒有人,在意那個被我翻得一片凌亂的工具箱。
他們的眼裡,只有希望。
只有那個能給他們帶來水的,冰冷的金屬零件。
我沒有理會他們的歡呼。
我拿著那個閥門,走到管道樞紐前。
示意那三個助理,幫我把需要替換的舊閥門拆下來。
這個過程,很順利。
我指揮著他們,擰下螺絲,斷開接口。
然後,我親自動手,把這個全新的緩衝閥,安裝了上去。
接口,嚴絲合縫。
尺寸,分毫不差。
就像是為這裡,量身定做的一樣。
「好了。」
我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站起身。
「王經理,去,通知樓上。」
「十分鐘後,正式恢復供水。」
「這一次,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供水。」
「哇——!」
人群,徹底沸騰了。
他們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無所不能的神。
王經理連滾帶爬地跑上樓去傳達「神諭」。
十分鐘後。
我再次,緩緩地,擰開了那個總水閥。
這一次。
管道里,沒有了昨天那種可怕的轟鳴。
只有一陣順暢的,令人心安的水流聲。
樓上,再次傳來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這一次的歡呼,比昨天,更加狂熱,更加持久。
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
水的問題,徹底解決了。
我的「神格」,也徹底穩固了。
我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收拾好工具。
然後,走到那塊白板前。
在昨天的帳目下面,添上了新的一行。
「第二天工程開銷結算。」
「核心零件『雙向液壓緩衝閥』採購費:50000元。」
「安裝調試及技術指導費:30000元。」
「施工助理補貼(三人):3000元。」
「合計:83000元。」
我寫完,放下筆。
轉過身,看著那些鄰居。
他們的歡呼聲,還沒有完全停歇。
但看到白板上那個刺眼的數字時,臉上的笑容,都僵硬了。
一天,八萬三。
比昨天,還多了三萬多。
那個閥門,不是從周桂芬家「拿」的嗎?
為什麼還要五萬塊的「採購費」?
有人想問。
但張了張嘴,看著我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們不敢問。
他們怕一開口,這剛剛恢復的自來水,就又沒了。
「這筆錢,我會直接從工程款里,轉給周姐。」
我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算是我們大家,對她丈夫留下這套珍貴設備的一點補償。」
我看向周桂芬。
她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屈辱?
是感激?
還是麻木?
我已經不在乎了。
「明天,繼續。」
我留下這句話,轉身回了家。
身後,是鄰居們那一張張,夾雜在狂喜和肉痛之間的,扭曲的臉。
20
解決了水的問題,整棟樓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至少,廁所能沖了,個人衛生也能解決了。
鄰居們看我的眼神,也從單純的敬畏,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諂媚。
第三天早上。
我門口的早餐,從豆漿油條,升級成了小籠包和現磨咖啡。
王經理帶著幾個鄰居,像迎接皇帝上朝一樣,恭恭敬敬地等我「開工」。
我依舊是八點整,準時出現。
那三個助理,今天主動穿上了我昨天給他們買的,嶄新的工裝服。
看上去,倒真有幾分專業施工隊的樣子。
「許大師,早上好!」
他們齊聲向我問好,聲音洪亮,充滿了幹勁。
我點了點頭,走到白板前。
今天的任務,只有一個。
「恢復供氣。」
看到這兩個字,鄰居們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和水相比,燃氣,無疑是更危險,更可怕的東西。
這兩天,他們雖然飽受飢餓之苦,但沒有人敢去嘗試使用燃氣灶。
生怕一點火星,就把自己和整棟樓送上天。
「燃氣管道的老化程度,比水管更嚴重。」
我轉過身,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對他們說。
「而且,樞紐這裡的壓力傳感系統,已經徹底失效了。」
「也就是說,一旦打開總閥門,會有多少燃氣噴涌而出,以多大的壓力衝進你們各家的管道里,都是一個未知數。」
我的話,讓現場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那會怎麼樣?」
錢老師緊張地問。
「最好的結果,是壓力過大,沖壞了你們家裡的燃氣表和灶具。」
「最壞的結果……」
我停頓了一下,掃視著他們一張張驚恐的臉。
「管道連接處,或者某一段脆弱的管壁,承受不住壓力。」
「瞬間爆裂。」
「高壓燃氣在密閉的樓道里,混合空氣,達到爆炸極限。」
「只需要一個微小的火星,比如,誰家沒拔掉的冰箱啟動時的電火花……」
我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個可怕的畫面,已經清晰地浮現在每個人的腦海里。
「轟!」
整棟樓,連同裡面所有的人,灰飛煙滅。
「啊!」
幾個女鄰居,當場就嚇得尖叫起來。
有的人,甚至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許大師!那……那可怎麼辦啊!」
「求求你,一定要小心啊!」
「我們……我們不想死啊!」
哀求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安靜!」
我低喝一聲。
現場,立刻恢復了寂靜。
「有我在,就不會讓最壞的情況發生。」
我這句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他們混亂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是,修復過程,需要絕對的配合。」
「以及,承擔相應的風險。」
我看著他們。
「你們,還想修嗎?」
「修!修!一定要修!」
鄰居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開玩笑,餓了兩天肚子,都快吃生米了。
只要能開火做飯,別說風險,就是讓他們簽生死狀,他們也願意。
「好。」
我點了點頭。
「王經理,去,通知所有人。」
「把家裡的燃氣總閥門,全部關死。」
「廚房窗戶,全部打開通風。」
「所有帶電的設備,只要能拔插頭的,全部拔掉。」
「然後,所有人,立刻下樓。」
「在修復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留在樓上。」
這個命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嚴厲。
但執行得,也比任何一次都迅速。
不到十分鐘。
整棟樓的住戶,男女老少,全都集中在了樓下的小花園裡。
遠離那棟在他們看來,隨時可能爆炸的「 炸藥桶」。
我看著樓下那黑壓壓的人群,滿意地轉過頭。
「你們三個。」
我對我那三個助理說。
「怕死嗎?」
三個人臉色煞白,身體都在發抖。
但還是咬著牙,搖了搖頭。
「不……不怕!」
「很好。」
我從工具箱裡,拿出三個專業的防毒面具,扔給他們。
「戴上。」
「待會兒,聽我的口令行動。」
「讓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
「一個動作都不能錯。」
「明白嗎?」
「明白!」
三個人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我給自己也戴上了面具。
然後,拿著一把特製的,不會產生靜電火花的銅扳手。
走到了那個標記著「氣東」的總閥門前。
和水閥不同。
這個閥門旁邊,連接著一套極其複雜的,由無數細小銅管和壓力表組成的裝置。
那就是我父親當年加裝的,二級穩壓分流系統。
也是修復的關鍵。
「第一步,管路預排空。」
我對著對講機,向那三個助理下達命令。
「一號,打開A3排氣閥。」
「二號,準備監測P2壓力表。」
「三號,檢查C7接口密封性。」
我口中說出的,全是他們聽不懂的代號和術語。
三個人手忙腳亂,但還是嚴格按照我的指令,執行著每一個動作。
「嘶——」
一股微弱的氣流聲響起。
是管道里殘留的廢氣,被排了出來。
「P2壓力表讀數多少?」
「零……零點零一!」
「正常。」
「第二步,微壓測試。」
我走到總閥門前,用銅扳手,極其緩慢地,將閥門旋開了一個微乎其微的角度。
大概只有五度。
「注意P1總壓力表!」
我大喊道。
「讀數多少!」
「零……零點五!」
助理的聲音都在發抖。
「穩住!別動!」
我死死地把住扳手,保持著那個微小的開度。
「現在,二號,立刻關閉B6閥門,打開B7旁路!」
「快!」
「是!」
助理慌張地操作著。
就在他扳動B7閥門的一瞬間。
「噗——」
一個接口處,突然竄出了一小股黃色的火苗!
雖然只有一瞬間,就熄滅了。
但那突如其來的火焰,還是讓所有人都嚇得魂飛魄散。
「啊!著火了!」
三號助理當場就尖叫起來,扔掉手裡的工具,轉身就要跑。
「站住!」
我一聲怒喝,鎮住了他。
「只是接口處殘留的雜質,被瞬間氧化而已!」
「大驚小怪什麼!」
「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我的鎮定,感染了他們。
那個助理羞愧地撿起工具,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樓下圍觀的鄰居,也看到了剛才那驚險的一幕。
一個個嚇得臉都白了。
但看到我依舊從容不迫地指揮著,他們又強行把那顆快要跳出喉嚨的心,按了回去。
他們只能選擇,無條件地相信我。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
我像一個外科手術醫生。
不斷地,下達著各種複雜而精準的指令。
「打開C4,泄壓百分之三十。」
「關閉A2,連接備用管路。」
「P3壓力過高!三號,立刻手動調整節流閥!」
那三個助理,在我的指揮下,從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到後來的逐漸熟練。
他們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拆除一顆定時炸彈。
每一步,都走在生死的邊緣。
終於。
在更換了兩個老化的墊圈,重新校準了三個壓力表之後。
我走到了總閥門前。
「最後一步。」
「全系統加壓。」
我看著那三個助理。
「準備好了嗎?」
三個人,同時,對我做了一個用力的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
將那個總閥門,穩穩地,一圈一圈地,旋開。
管道里,再次響起了氣流涌動的聲音。
這一次,平穩,順暢。
沒有任何異常的響動。
所有的壓力表,指針都穩穩地,停留在了安全的綠色區域。
我摘下面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搞定。」
那三個助理,也摘下了面具。
他們的臉上,全是汗水。
但眼神里,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和自豪。
他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仿佛剛剛打贏了一場世界大戰。
我走到白板前,寫下了今天的帳目。
「第三天工程開銷結算。」
「高級風險環境施工費:50000元。」
「核心技術『二級穩壓分流系統』重啟調試費:50000元。」
「專業助理特殊工種補貼(三人):15000元。」
「高危耗材及設備折舊費:5000元。」
「合計:120000元。」
十二萬。
又是一個,讓他們心臟驟停的數字。
但是這一次。
沒有人有意見。
也沒有人敢有意見。
他們親眼目睹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全過程。
他們覺得,能花十二萬,買回自己和全家人的命。
簡直是太值了。
「王經理。」
我對著樓下喊道。
「派個人,上去試一下。」
「記住,先開窗,再點火。」
王經理立刻指派了一個膽大的年輕人。
那人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衝上了樓。
幾分鐘後。
樓上傳來了他欣喜若狂的吶喊。
「能用了!」
「燃氣灶能點著了!」
「是藍色的火苗!很旺!」
樓下的人群,在寂靜了幾秒鐘後。
爆發出了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瘋狂,都要響亮的歡呼。
那聲音,幾乎要掀翻整個小區的屋頂。
21
水和氣,都恢復了。
二號樓的居民,終於從原始社會,回歸到了現代文明。
雖然,代價是慘痛的。
三天的時間,工程款的帳面數字,已經累計到了二十五萬一千元。
那二十萬的啟動資金,早就花光了。
還倒欠我五萬多。
鄰居們的心,在滴血。
但他們的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這兩天,樓道里到處都飄散著飯菜的香味。
家家戶戶,都像是過年一樣。
把冰箱裡儲存了多日的食材,做成了豐盛的大餐。
來慶祝這來之不易的「新生」。
他們對我,已經不僅僅是敬畏和崇拜。
而是一種,近乎於宗教般的狂熱信仰。
每天早上,我門口的供品,越來越豐盛。
從早餐,到水果,到各種他們能搞到的高級營養品。
王經理,更是成了我的貼身管家。
一天到晚,就守在我家門口。
隨時聽候我的差遣。
第四天早上。
我照例,八點鐘出門。
鄰居們也照例,圍在樓下,準備「觀摩學習」。
我走到白板前。
寫下了今天的,也是最後的任務。
「恢復供電。」
相比於水和氣。
電,是他們這幾天,唯一還能勉強使用的東西。
靠著充電寶,靠著各種應急設備。
他們還能在夜晚,獲得一絲微弱的光明。
但當他們看到白板上這兩個字的時候。
還是激動得無以復加。
誰不想,能像以前一樣,開著明亮的燈,看著清晰的電視,吹著溫暖的空調呢?
「電的問題,比你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我開始了我每天例行的「風險科普」。
「這棟樓的電路,當年設計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現在這麼多大功率的家用電器。」
「線路的老化,絕緣層的破損,都非常嚴重。」
「我父親當年加裝的那套穩壓緩衝設備,在牆裡,已經被徹底拆毀了。」
「想要修復,就必須重新定製核心模塊。」
「這個模塊,很貴,而且需要時間。」
鄰居們的心,沉了一下。
需要時間?
那得多久?
「不過,我有一個臨時的解決方案。」
我又給了他們一個希望。
「我可以用一些替代的元件,手動搭建一個簡易的穩壓系統。」
「這個系統,可以讓整棟樓恢復基本的照明和低功率電器的使用。」
「但是,空調,電暖氣,微波爐這種大功率電器,絕對不能用。」
「一旦使用,就會立刻過載,導致整個系統燒毀。」
「甚至,引發火災。」
我的警告,擲地有聲。
「沒問題!許大師!」
「我們保證不用!」
「能看個電視,手機能充電,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鄰居們紛紛表態。
能恢復基本用電,他們已經感恩戴德了。
誰還敢奢求用空調。
「好。」
我點了點頭。
「今天的工作,會很快。」
「順利的話,一個小時就能搞定。」
一個小時?
鄰居們都愣住了。
他們沒想到,最關鍵的電,修復起來竟然這麼快。
我沒有解釋。
我打開工具箱,拿出了萬用表,電烙鐵,和一堆我早就準備好的電容、電阻、繼電器。
我讓那三個助理,給我拉好警戒線,防止任何人靠近。
然後,我開始了我一個人的表演。
我剪斷了幾根老化的電線。
用電烙鐵,把新的元器件,一個個焊接到電路板上。
我的動作,行雲流水。
充滿了某種工業時代的美感。
圍觀的鄰居們,雖然看不懂。
但他們覺得,這簡直比電影里最厲害的科學家,還要帥氣。
半個小時後。
一個由各種零件組成的,看上去有些簡陋,但結構卻很精巧的裝置,就出現在了那個總閘的旁邊。
我接上最後一根線。
然後,拿出了一個絕緣的長杆。
「都退後。」
我命令道。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幾步。
我用絕緣杆,頂住那個巨大的,老式的空氣開關總閘。
深吸一口氣。
猛地,向上推去!
「啪!」
一聲清脆的,沉悶的響聲。
總閘,被合上了。
世界,安靜了一秒鐘。
然後——
「亮了!」
一個站在窗邊,一直看著自己家裡的鄰居,發出了驚喜的尖叫。
「我家的燈亮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自家的窗戶。
一盞。
兩盞。
幾十盞燈。
在時隔近五天之後,同時,在這棟死氣沉沉的老樓里,亮了起來。
那一瞬間。
整棟二號樓,燈火通明。
宛如白晝。
樓下的人群,徹底瘋了。
他們擁抱,他們跳躍,他們哭喊。
他們用盡了所有的方式,來宣洩他們心中的狂喜。
「許大師牛逼!」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喊出了這句話。
然後,就像病毒一樣,迅速傳染開來。
「許大師牛逼!」
「許大師牛逼!」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在小區里久久迴蕩。
我站在那片光明之中,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我只是走到白板前。
在上面,寫下了最後的帳單。
「第四天工程開銷結算。」
「核心電力系統應急修復工程費:80000元。」
「定製版『許氏一號』手動穩壓模塊材料及專利費:100000元。」
「施工助理遣散費及獎金(三人):10000元。」
「合計:190000元。」
然後,在最下面。
我寫上了本次工程的總費用。
「總計:251000 + 190000 = 441000元。」
四十四萬一千元。
三十四戶均攤。
每戶,一萬二千九百七十塊。
一個足以讓這裡大部分家庭,肉痛一整年的數字。
我寫完,放下筆。
看著那些依舊沉浸在狂喜中的鄰居。
我知道。
我的復仇,結束了。
這場戰爭,我贏了。
三天後。
所有的工程款,一分不少地,打到了我的卡上。
王經理,代表全體業主,給我送來了一面巨大的錦旗。
上面寫著八個燙金大字。
「技術精湛,恩同再造。」
我平靜地收下了。
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
不。
應該說,是前所未有的,寧靜。
樓道里,再也聽不到大聲的喧譁。
鄰居們見到我,都會遠遠地,恭敬地,低下頭,喊我一聲「許大師」。
再也沒有人,敢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
業主群里,周桂芬那封道歉信,依舊高高地置頂著。
像一個永不癒合的傷疤。
我偶爾,會看到她下樓扔垃圾。
她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像一個幽靈。
我聽說,她兒子因為婚房的錢沒了,跟她大吵了一架,已經很久沒回來看她了。
那個曾經在樓里呼風喚雨,無比風光的周姐。
徹底消失了。
這天晚上。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那堆醜陋的管道,已經被我用嶄新的,防火的裝飾板,重新封了起來。
這一次,封得比以前更牢固。
上面還掛著一個醒目的牌子。
「高壓設備,嚴禁靠近。」
我拿出我父親那張泛黃的圖紙。
在上面,添上了我新畫的,那個簡易的穩壓模塊的電路圖。
我看著圖紙上,父親那熟悉的筆跡。
輕聲說了一句。
「爸。」
「你看。」
「我把你的保險,升級了。」
窗外,萬家燈火。
而這棟樓里的光明。
由我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