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所有的黑暗、寒冷和絕望,都隔絕在了門外。
08
門外的世界,徹底陷入了混亂。
我關上門後,還能聽到王經理和鄰居們撕心裂肺的哀嚎。
但很快,這些聲音就變成了憤怒的爭吵。
我猜,他們是在為我剛才的「建議」而爭論。
或者,是在互相推卸責任。
尤其是周姐,她成了眾矢之的。
我能聽到好幾個人在尖著嗓子罵她。
「都怪你!要不是你多管閒事,會搞成這樣嗎?」
「周姐?我看是瘟神!」
「現在好了,大家一起跟著你倒霉!」
周姐的辯解聲,微弱,無力,很快就被淹沒在憤怒的聲討中。
我回到沙發上,繼續喝我的茶。
我一點也不同情他們。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他們每一個人,當初都曾為周姐的「勝利」而歡呼。
現在,只是品嘗自己種下的苦果而已。
手機的信號時斷時續。
但業主群里,卻比任何時候都熱鬧。
當然,是用他們手機里僅剩的最後一點電量。
那些沒有下樓的人,在群里焦急地詢問著情況。
「怎麼樣了?二樓的肯幫忙嗎?」
「他怎麼說?」
下樓的鄰居,把剛才在我門口發生的一切,用文字和語音,複述了一遍。
當他們聽到我說家裡有備用電源,還能燒水喝茶時,群里一片死寂。
隨即,是更加猛烈的,夾雜著嫉妒的憤怒。
「他故意的!他絕對是故意的!」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他就是在報復我們!」
「這種人太可怕了,心腸太毒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趕緊想辦法啊!」
「我手機只剩百分之五的電了!」
「我家孩子發燒了,黑燈瞎火的,怎麼辦啊!」
恐慌和絕望,通過冰冷的螢幕,蔓延到整棟樓的每一個角落。
王經理終於在群里說話了。
他把我的「建議」發了出來。
「@所有人,剛才許安說了,他沒辦法。」
「他讓我們聯繫水電燃氣公司,或者打市長熱線。」
「大家分頭行動吧,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這成了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於是,在凌晨四點的寒夜裡。
整棟二號樓的住戶,開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電話求助」行動。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撥打著那些客服熱線。
得到的回覆,卻如出一轍。
「您好,這裡是電力公司,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們小區整棟樓都停電了!」
「好的,請提供一下您的小區地址……好的,查詢到二號樓是吧?系統顯示你們片區的線路是正常的,沒有上報故障。」
「怎麼可能!都黑了啊!」
「先生您別急,可能是您樓內自己的線路問題,建議您聯繫物業電工檢查一下總閘。」
「物業沒用!總閘我們看了,也好的!」
「那我就沒辦法了,我們只負責主幹線……」
燃氣公司的回覆也差不多。
「我們的管網壓力正常,可能是你們樓內管道堵塞或者有泄漏,為了安全起見,建議你們不要再使用燃氣,等我們白天派師傅上門檢查。」
「白天?要凍死人啊!」
至於市長熱線,更是打不進去。
好不容易打進去了,接線員也只能公式化地記錄下來。
「好的,您反映的情況我們已經記錄,會儘快轉交給相關部門處理,請您耐心等待。」
等待。
又是等待。
這些在平時聽起來無比正常的官方辭令,在此時此刻,卻成了最讓人絕望的宣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快亮了。
但整棟樓,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黑暗。
手機的電量一個個耗盡。
群里漸漸沒了聲音。
鄰居們從最開始的狂躁,慢慢變得麻木。
他們終於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官方渠道,走不通。
至少,在短時間內,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而唯一能解決問題的人。
那個他們曾經看不起,鄙視,欺負過的許安。
正舒舒服服地待在溫暖明亮的房間裡,喝著熱茶,冷眼看著他們的一切。
權力,在這一刻,完成了徹底的交接。
天亮了。
寒冷和飢餓,開始加倍地折磨著每一個人。
沒有水,廁所的污物堆積起來,散發出惡臭。
沒有燃氣,別說做飯,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沒有電,手機成了磚塊,唯一的娛樂和信息來源也斷了。
他們被徹底困在了這座現代都市裡的孤島上。
內訌,更加激烈了。
有人開始砸周姐家的門。
「周桂芬!你給我滾出來!」
「你害了我們全家,你這個掃把星!」
周姐,全名周桂芬。
此刻,她成了全樓的公敵。
我聽到她家門被砸得砰砰響,夾雜著她驚恐的尖叫和哭喊。
王經理也消失了。
我猜他是躲回自己家,不敢露面了。
整個二號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無政府狀態。
上午十點左右。
我的房門,又被敲響了。
這一次,不再是砸門。
而是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敲擊。
「叩,叩叩。」
很有節奏。
也很有禮貌。
09
我打開門。
門口站著的,是幾張陌生的面孔。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大爺。
看著有七十多歲了,但精神還算矍鑠。
他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襖,手裡拄著拐杖。
在他身後,還站著幾個中年人,男女都有。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焦慮和謙卑。
周桂芬和王經理都不在。
我猜,他們已經被鄰居們剝奪了「代表」的資格。
「你是……許安吧?」
老大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溫和。
我點了點頭。
「我是住五樓的錢老師,退休前在中學教書。」
他做了個自我介紹,態度很客氣。
「錢老師,有事嗎?」
我問。
「唉……」
錢老師重重地嘆了口氣。
「孩子,我們是來……給你賠罪的。」
說著,他竟然顫顫巍巍地,就要朝我鞠躬。
我趕緊伸手扶住他。
「錢老師,您這是幹什麼,使不得。」
雖然我恨這棟樓里的大部分人,但對一個願意放下身段道歉的老人,我還是保持了基本的尊重。
「使的,使的。」
錢老師搖著頭,眼眶都紅了。
「是我們不對,是我們老糊塗了。」
「聽信了周桂芬那個長舌婦的挑唆,跟著瞎起鬨,才惹出這麼大的禍事。」
「我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父親的一片苦心啊!」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紛紛開口。
「是啊,小許,我們錯了。」
「我們都是混蛋,有眼不識泰山。」
「你就看在錢老師這麼大年紀的份上,幫幫我們吧。」
他們的態度,和昨天晚上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昨天,他們是帶著憤怒和質問來的。
今天,他們是帶著懺悔和乞求來的。
我知道,他們是真的被逼到絕路了。
這一天一夜的折磨,足以摧毀他們所有的傲慢和僥倖。
我沉默著,沒有立刻表態。
我把他們讓進屋裡。
當他們看到我客廳里亮著的燈,桌上還放著吃了一半的麵包和牛奶時。
每個人的喉結,都上下滾動了一下。
那是對食物和溫暖最本能的渴望。
「都坐吧。」
我指了指沙發。
他們拘謹地坐了下來,身體繃得緊緊的,像是在等待審判。
我給錢老師倒了一杯熱水。
他雙手接過去,連聲道謝。
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臉上露出無比滿足的表情。
「小許啊……」
錢老師暖了暖身子,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來意。
「我們知道,讓你把那個……那個陽台恢復原狀,是強人所難。」
「不僅費工費錢,還擔著風險。」
「我們商量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這裡是五萬塊錢。」
「是我們幾家,還有樓上樓下一些鄰居湊的。」
「算是給你恢復工程的費用,還有……還有給你的賠償。」
「我們知道不多,但這是我們目前能拿出來的所有現金了。」
「只要你肯幫忙,後續不管要花多少錢,我們都認,我們砸鍋賣鐵也給你湊!」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用一種無比期盼的眼神看著我。
五萬塊。
這棟老樓里的住戶,大都不是什麼有錢人。
能在一夜之間湊出五萬現金,看得出來,他們是真的拼了。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碰。
我搖了搖頭。
看到我搖頭,他們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錢老師的臉瞬間就白了。
「小許,是……是嫌少嗎?」
「錢不是問題,我們可以再想辦法……」
「錢老師,你誤會了。」
我打斷他。
「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站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管道樞紐前。
「恢復它,可以。」
我說。
這句話,讓他們的眼睛裡,瞬間重新燃起了光芒。
「但是,我有幾個條件。」
我轉過身,看著他們。
「只要你肯修,別說幾個,幾十個我們都答應!」
一個中年男人激動地說。
「好。」
我點了點頭。
「第一個條件,很簡單。」
我看向錢老師。
「當初,是誰帶頭挑起這件事的?」
錢老師愣了一下,回答道:「是……是六樓的周桂芬。」
「很好。」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讓周桂芬,在業主群里,發一篇書面道歉信。」
「信的內容,必須詳細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從她為什麼舉報我,到她如何煽動鄰居,再到她如何逼迫我拆除陽台。」
「最後,要為她自己的愚蠢和自私,向我,向我過世的父親,以及向被她連累的全樓鄰居,公開道歉。」
「一個字都不能少。」
「而且,這封道歉信,必須在群里置頂三天。」
我話音落下。
客廳里,一片寂靜。
錢老師他們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無比震驚。
他們可能想過我會要錢,會要物。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我的第一個條件,竟然是要周桂芬,公開謝罪。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是要把周桂芬的面子,尊嚴,徹底撕碎,扔在地上,讓所有人踩上一腳。
對於周桂芬那種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來說。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10
錢老師他們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震驚。
不解。
還有一絲覺得我不可理喻的荒唐。
他們大概覺得,人都快凍死了,飯都吃不上了,我還在計較這種「面子」上的問題。
「小許……」
錢老師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勸我。
「這個條件……是不是有點……太苛刻了?」
他斟酌著用詞。
「周桂芬那個人,你也知道,好面子。」
「讓她公開寫這種東西,比殺了她還難受。」
「能不能……換個方式?」
「比如讓她賠錢?或者當面給你道歉?」
我搖了搖頭。
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錢老師。」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不是面子問題。」
「這是態度問題。」
「她當初舉報我,不是因為我的陽台真的礙著誰了。」
「而是為了彰顯她在小區的『地位』和『能耐』。」
「她把我的尊嚴,把我父親留下的心血,踩在腳下,當成了她炫耀的資本。」
「她讓全樓的人都以為,我許安是個自私自利,破壞規矩的小人。」
「現在,我只是想讓她告訴所有人,到底誰才是那個真正自私自利的小人。」
「這很過分嗎?」
我的話,擲地有聲。
錢老師沉默了。
他身後的幾個鄰居,也低下了頭。
他們無法反駁。
因為我說的,句句是實情。
「而且。」
我繼續說。
「這只是第一個條件。」
「也是最簡單的一個條件。」
「如果連這點『誠意』,你們都拿不出來。」
「那我們後面的事情,也就沒必要再談了。」
「各位請回吧。」
我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
這句話,成了壓垮他們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簡單的條件?
這還只是個開始?
錢老師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今天,如果他們不能讓周桂芬低頭。
那麼這棟樓里所有人的苦難,就真的沒有盡頭了。
「好。」
錢老師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小許,你放心。」
「這件事,我們給你辦到!」
「我們這就去找她!」
「今天就算是綁,也要把她綁到桌子前,把這封道歉信給寫出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
那幾個鄰居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們的眼神里,不再有猶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知道。
一場風暴,即將在六樓上演。
我沒有去聽,也沒有去看。
我只是回到沙發上,拿起我的書,繼續看了起來。
大約半個小時後。
樓上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隔著厚厚的地板,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是周桂芬的尖叫。
「你們想幹什麼?」
「你們這群白眼狼!反了天了!」
「當初是誰幫你們出頭的?」
「現在你們竟然聯合起來逼我?」
「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我死都不會寫的!」
然後,是錢老師蒼老但憤怒的聲音。
「周桂芬!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
「你害了我們一整棟樓的人,你還覺得自己有理了?」
「今天這封信,你寫也得寫,不寫也得寫!」
「由不得你!」
接著,是更多鄰居的怒吼。
「姓周的!你再不寫,老子今天就砸了你家的門!」
「我們家孩子都發燒了!你要是還有一點良心,就趕緊認錯!」
「別跟她廢話了!把她抓出來!」
哭喊聲,咒罵聲,砸門聲。
混雜在一起。
像一場混亂的戰爭。
這場戰爭持續了很久。
久到我看完了一整個章節。
樓上的聲音,才漸漸平息下來。
最後,只剩下女人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
我知道,是周桂芬。
她敗了。
在整棟樓的生存意志面前,她那點可憐的自尊,被碾得粉碎。
又過了一會。
我的手機響了。
來自錢老師。
只有短短六個字。
「小許,她同意了。」
11
我沒有回覆錢老師的消息。
我只是平靜地把手機放在一邊。
等待著。
等待著那場公開的處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樓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戰爭,從未發生過。
業主群里,也同樣安靜。
大部分人的手機都沒電了。
偶爾有一兩個用充電寶撐著的人,也只是在焦急地詢問。
「怎麼樣了?有結果了嗎?」
「錢老師他們談得如何?」
沒有人回答。
這種寂靜,讓恐慌在無形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
晚上八點整。
業主群里,突然彈出了一條長長的消息。
發信人,是周桂芬。
那個熟悉的,囂張的頭像下面,是一篇足以讓她社會性死亡的文字。
「致二號樓全體鄰居及許安先生的道歉信。」
標題,就足夠引人注目。
所有還在線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周桂芬,六零一室住戶,懷著無比沉痛和羞愧的心情,寫下這封信。」
「我是一個自私自利,虛榮心作祟的小人。」
「我對許安先生家的陽台進行舉報,並非像我之前所說的『為了小區美觀』。」
「那完全是我為了彰顯自己『有能耐』,為了滿足我可悲的虛榮心,而捏造的藉口。」
「事實上,許安先生家的陽台存在了二十年,從未影響到任何人。」
「我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在業主群里煽風點火,惡意中傷許安先生的人品, 讓各位鄰居,讓大家誤以為許安先生是一個不顧集體利益的自私之人。」
「我利用了大家的信任,將各位當成了我作威作福的工具。」
「在此,我向被我蒙蔽的各位鄰居,致以最沉痛的道歉。」
「更重要的是,我對我自己的無知和愚蠢,感到萬分悔恨。」
「我親手毀掉了保護我們這棟樓二十年的『生命線』。」
「我辜負了許安先生父親的一片苦心,那個我曾經無比尊敬的老工程師,用他的智慧和汗水為我們建立的最後一道屏障,被我這個愚蠢的女人,親手拆毀了。」
「我對不起許安先生,更對不起他已經過世的父親。」
「今天,我們全樓人所遭受的一切苦難,斷水,斷電,斷氣,饑寒交迫。」
「其始作俑者,就是我,周桂芬。」
「我罪該萬死。」
「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求能夠得到大家的原諒,求許安先生能夠高抬貴手,救救我們一整棟樓的老人與孩子。」
「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信的末尾,是她的全名。
周桂芬。
這封信,像一顆重磅炸彈。
在死寂的業主群里,炸開了鍋。
短暫的沉默之後,是鋪天蓋地的消息。
「我的天……真的是她搞的鬼……」
「我就說嘛,一個陽台怎麼會影響美觀,原來都是她編的!」
「太惡毒了!這種人怎麼配當我們的鄰居!」
「還以為她多有本事,原來就是個跳樑小丑!」
「現在知道錯了?晚了!我們家老人孩子受的罪,她怎麼賠?」
群情激憤。
沒有一個人同情她。
有的,只是無盡的嘲諷和唾罵。
那些曾經為她搖旗吶喊,說「周姐威武」的人,此刻罵得最凶。
仿佛想用這種方式,來洗刷自己當初的愚蠢。
周桂芬,在這一刻,被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
她所有的社會關係,所有的臉面,都在這棟樓里,徹底崩塌了。
我看著那封信,逐字逐句地讀完。
心中,沒有太大的波瀾。
這只是拿回我應得的東西而已。
我拿起手機,在群里@了一個人。
「@王經理。」
我的消息一出現,整個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正主登場了。
癱在家裡裝死的王經理,幾乎是秒回。
「許先生!我在!您有什麼吩咐!」
他的稱呼,從「小許」,變成了「許先生」。
語氣,也從敷衍,變成了極致的恭敬。
「按照說好的。」
我打字道。
「這封道歉信,群里置頂三天。」
「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分鐘都不能少。」
「做得到嗎?」
「做得到!做得到!」
王經理連聲答應。
「我馬上就辦!您放心!」
幾秒鐘後。
群的頂部,出現了一條置頂公告。
正是周桂芬那封充滿了屈辱的道歉信。
每一個點開業主群的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的罪狀。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時,錢老師的私信又發了過來。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顫抖和急切。
「小許,道歉信發了,也置頂了。」
「你看……我們都照你說的做了。」
「現在……是不是可以談第二個條件了?」
「求求你,快點吧。」
「大家真的撐不住了。」
12
半小時後。
錢老師和另外幾個鄰居代表,再次出現在我的客廳里。
他們的臉上,帶著熬夜和饑寒造成的憔悴。
但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希望。
仿佛剛剛完成了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小許,你看……」
錢老師搓著手,態度比上一次更加謙卑。
「周桂芬那邊……已經按你的要求辦了。」
「這第一個條件,我們算是完成了吧?」
我點了點頭。
「嗯,完成得不錯。」
我的肯定,讓他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那……那第二個條件……」
一個中年男人迫不及待地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我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夾,回到他們面前。
「第二個條件,很簡單。」
我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關於錢。」
聽到這個字,他們都緊張了起來。
「修好這個樞紐,需要錢。」
「很多錢。」
我打開文件夾,裡面是我昨晚憑藉記憶和我父親的筆記,連夜整理出來的材料和工程清單。
「首先,我需要一筆啟動資金。」
我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萬。」
「什麼?」
「二十……萬?」
幾個鄰居當場就叫了出來。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對這個老小區的普通家庭來說,二十萬,幾乎是一筆天文數字。
錢老師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
他顫抖著問:「小許……這……這是不是太多了?」
「我們……我們一下子哪拿得出這麼多錢啊?」
「多嗎?」
我笑了笑,把文件夾里的幾張紙抽出來,攤在他們面前。
「你們可以看看。」
「這個樞紐,涉及到的不止是管道,還有電路的穩壓模塊,燃氣的壓力傳感裝置。」
「很多零件,都是幾十年前從東德進口的特規件,現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想修復,只有兩個辦法。」
「第一,找還在世的,懂這些老設備的老工程師,畫出圖紙,然後找工廠高價定製。」
「第二,去全國各地的廢品回收廠,或者要拆遷的老廠房裡,碰運氣,看能不能淘到能用的舊零件。」
「無論是哪一種,都需要大量的現金,去打點,去購買。」
「這二十萬,只是一個最保守的啟動預估。」
我指著清單上的一項。
「比如這個,『球墨鑄鐵自鎖閥』,我爸的筆記里寫著,當年一個就要八百馬克。」
「現在就算能找到替代品,光開模的費用,都不會低於五位數。」
「還有這些絕緣材料,阻燃塗層,人工費用……」
「我說的這些,你們懂嗎?」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張寫滿了他們看不懂的專業名詞的清單。
一個個都啞口無言。
他們這才意識到,自己毀掉的,到底是一個多麼複雜和金貴的東西。
「這二十萬,只是定金。」
我拋出了更讓他們絕望的一句話。
「在整個修復過程中,還會產生各種意想不到的費用。」
「我的原則是,實報實銷。」
「所有花出去的錢,我都會保留單據和憑證。」
「每天晚上,我會在業主群里公布當天的帳目,讓所有人監督。」
「等到工程全部結束,我會列出一個總帳。」
「這筆總費用,由二號樓全體住戶,除了我家之外,按戶均攤。」
「你們,有意見嗎?」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每個人的臉上,都血色盡失。
二十萬的定金。
一個無上限的,實報實銷的總費用。
還要按戶均攤。
這意味著,他們每個人,都要為周桂芬的愚蠢,付出一筆血淋淋的代價。
這已經不是懲罰了。
這是在割他們的肉。
「小許……」
一個大媽帶著哭腔開口了。
「我們……我們能不能不修了?」
「我們就這樣……報給國家,讓國家來處理行不行?」
「讓國家來給我們重新接水管電線……」
我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白痴。
「可以啊。」
我點點頭。
「我完全支持。」
「你們現在就可以去申請。」
「讓水務局,電力公司,燃氣集團,來給你們重新設計管路。」
「在一棟六十年代的老樓里,重新開鑿牆體,鋪設獨立的線路。」
「我給你們算算時間。」
「勘探,設計,審批,招標,施工……」
「快的話,一年。」
「慢的話,三年五載,都有可能。」
「在這期間,你們就住在這裡,沒有水,沒有電,沒有燃氣。」
「你覺得,怎麼樣?」
那個大媽的嘴巴張了張,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是啊。
一年?
一天他們都撐不下去了。
這個唯一的,不花錢的幻想,被我無情地戳破了。
「至於這二十萬。」
我看著他們絕望的臉,繼續說。
「你們可以分攤,可以去借,可以去貸款。」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這筆錢。」
「錢到帳,我立刻開工。」
「錢不到帳……」
我笑了笑。
「那你們就繼續等著吧。」
說完,我站起身,不再看他們。
我知道,他們沒有選擇。
錢老師和那幾個鄰居,失魂落魄地走了。
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樑的喪家之犬。
他們來的時候,帶著希望。
走的時候,帶著更深的絕望。
他們要去完成一個比逼迫周桂芬道歉,更艱難百倍的任務。
那就是,從這棟樓里,每一戶已經被榨乾的鄰居口袋裡,再刮出救命的錢來。
我知道。
新一輪的,更醜陋,更現實的戰爭。
即將在他們內部,徹底爆發。
13
錢老師他們走後,我的世界恢復了安靜。
樓道里的世界,卻剛剛開始上演最真實的人間戲劇。
我沒有去聽。
但我能想像得到。
當「二十萬啟動資金」和「上不封頂的後續費用」這兩個詞,被帶回那群在黑暗和寒冷中瑟瑟發抖的鄰居耳中時。
會是怎樣一種山崩地裂的景象。
果然。
沒過多久。
樓道里就爆發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絕望的爭吵聲。
「什麼?二十萬?他瘋了嗎!」
這是一個男人聲嘶力竭的怒吼。
「他這是搶劫!這是敲詐勒索!」
「我們報警!讓警察來抓他!」
立刻就有人反駁。
「報警?你用什麼報?手機有電嗎?」
「就算警察來了又怎麼樣?這是工程款!人家有理有據,你告誰去?」
「再說了,警察能給我們通水通電嗎?」
那個叫囂著報警的男人,瞬間啞火了。
是啊。
在生存的絕對困境面前。
所有的法律條文,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錢老師蒼老而疲憊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家先別吵了。」
「吵解決不了問題。」
「許安說了,這棟樓一共三十六戶,除了他自己,剩下三十五戶。」
「這二十萬,我們三十五戶均攤。」
「我算了一下,每家,大概是五千七百多塊錢。」
「五千七?」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銳地拔高。
「錢老師,你說的輕巧!」
「我們家一個月收入才多少錢?我男人下崗了,孩子還在上學!」
「一下子拿出將近六千塊錢,你讓我們喝西北風去嗎?」
「是啊,我家老人常年吃藥,也是一筆開銷,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
「我家也是……」
哭窮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是人性最真實的一面。
當災難降臨時,每個人首先想到的,都是保全自己。
「那能怎麼辦?」
錢老師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
「拿不出錢,許安就不開工。」
「我們就得一直這麼耗著。」
「你們誰能耗得起?」
樓道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耗不起。
誰都耗不起。
才過了不到兩天,就已經有人瀕臨崩潰了。
廁所的惡臭,家裡的寒冷,對未知的恐懼。
每一樣,都在不停地摧殘著他們的神經。
「都怪周桂芬那個賤人!」
終於,有人把矛頭再次指向了那個最初的源頭。
「要不是她,我們至於遭這個罪嗎?」
「這筆錢,就應該讓她一個人出!」
「對!讓她出!誰惹的禍誰承擔!」
群情激奮。
積壓了兩天的怨氣和恐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洩口。
我聽到有人開始砸六樓的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狠。
「周桂芬!你給我滾出來!」
「你把我們害成這樣,現在想裝死?」
「趕緊拿錢出來!不然我們今天就拆了你家!」
周桂芬的哭喊聲,微弱,絕望。
「我沒有錢……我真的沒有那麼多錢……」
「你們別逼我了……」
「我求求你們了……」
但是,沒有人同情她。
在集體利益,或者說在集體生存面前,個人的哀求,一文不值。
這場鬧劇,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
我不知道他們最後是怎麼解決的。
我只知道,當天色再次暗下來的時候。
錢老師開始挨家挨戶地敲門。
開始了他那艱難無比的「募捐」之旅。
有的家庭,紅著眼睛,默默地把一沓現金交到他手上。
有的家庭,和他爭吵,討價還價,最後不情不願地拿出一部分。
還有的家庭,比如幾個租住在這裡的租戶,直接選擇了人去樓空。
他們是這棟樓里最洒脫的人。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房子一退,押金不要,連夜就搬走了。
他們的離去,讓剩下的業主,需要分攤的金額,變得更多了。
怨氣,也更重了。
一整天過去了。
到了深夜。
我估算著,他們大概連十萬塊都沒有湊齊。
因為我的房門,一直沒有再被敲響。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
心裡很平靜。
我知道,他們還會再來找我的。
當飢餓和寒冷,把他們最後一點僥倖和尊嚴都磨滅乾淨的時候。
他們會再次,來到我的門前。
帶著他們那廉價的,不堪一擊的「誠意」。
來乞求我的憐憫。
14
第三天上午。
我的房門,果然又被敲響了。
還是錢老師。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跟著五六個鄰居,都是樓里的男人。
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像是被冰霜覆蓋了一樣。
雙眼布滿血絲,嘴唇乾裂,鬍子拉碴。
兩天沒水沒電的生活,讓他們看上去,像是老了十歲。
「小許……」
錢老師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我們……是來跟你商量個事的。」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讓他們進來。
一股混合著汗臭和絕望的複雜氣味,瞬間湧進了我的客廳。
他們看著我乾淨整潔的房間,喉嚨里發出一陣壓抑的吞咽聲。
「小許,你看……」
錢老師從懷裡掏出一個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裡面是一沓沓零散的鈔票,有紅色的,也有綠色的,藍色的。
皺皺巴巴,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我們跑斷了腿,磨破了嘴。」
「就湊到了這些。」
「一共是,十一萬三千塊。」
他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頭垂得更低了。
「離你說的二十萬,還差不少。」
「我們知道,這不符合你的要求。」
「但是,我們真的盡力了。」
他身後的一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帶著懇求的語氣說。
「許安,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先用這筆錢開工,剩下的錢,我們給你打欠條。」
「我們每家每戶都給你簽字畫押。」
「保證一個月之內,一定給你補齊!」
「是啊,許安。」
另一個人也附和道。
「你就當發發善心,救救我們。」
「你看這樓里,老人孩子都病倒好幾個了。」
「再這麼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了!」
他們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我。
希望我能被他們的「慘狀」所打動。
希望我能表現出一點點的「同情心」和「人情味」。
我拿起桌上的那袋錢,掂了掂。
然後,當著他們的面,把它推了回去。
「不行。」
我的回答,簡單,乾脆。
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他們的臉上,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之火,瞬間就被我這一盆冰水,澆得乾乾淨淨。
「為什麼?」
那個打欠條的男人,情緒有些激動。
「我們都這樣了!你為什麼就不能通融一下?」
「你非要逼死我們嗎?」
「不是我逼你們。」
我看著他,眼神冰冷。
「是你們自己,在逼自己。」
「我跟你們說過,修復這個樞紐,需要很多定製的零件。」
「那些工廠,那些老師傅,他們認欠條嗎?」
「我去廢品廠淘舊零件,那些老闆會因為我可憐,就把東西白送給我嗎?」
「沒有錢,寸步難行。」
「這個道理,你們應該比我更懂。」
我站起身,走到那個裸露的管道樞紐旁。
「而且,你們真的以為,現在最大的問題,只是沒有水電燃氣嗎?」
我指著一處連接著幾十根電線的總閘。
「你們聞到沒有?」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們愣住了,用力地嗅了嗅。
臉上露出困惑和恐懼的表情。
「這是電線絕緣皮,在輕微過載下,慢慢融化的味道。」
「以前,有我父親裝的穩壓和緩衝裝置,它很安全。」
「現在,它沒了。」
「整棟樓幾十戶人家的用電負荷,每一次不經意的波動,都在衝擊著這些老化的線路。」
「短路,起火,可能就在下一秒。」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插進他們的心臟。
「到時候,消防車來了,發現消防栓里一滴水都沒有。」
「你們猜,會發生什麼?」
轟——
他們的大腦里,仿佛有炸彈炸開了。
寒冷和飢餓,已經足夠可怕。
但和隨時可能降臨的,將他們吞噬的火災相比。
那些,都算不了什麼了。
一個男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臉上,是徹底的,毫無血色的絕望。
錢老師的身體,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
我不是在敲詐。
我不是在報復。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們不得不接受的,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不是在跟我談判。
他們是在跟死神賽跑。
而我,是那個唯一掌握著發令槍的人。
「回去吧。」
我下了逐客令。
「什麼時候,把剩下的八萬七千塊湊齊。」
「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晚一天,你們的危險,就多一分。」
這一次。
他們走的時候,連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只剩下沉重的,拖著絕望的腳步聲。
我知道。
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已經被我徹底擊潰了。
接下來,為了活下去。
他們會做出任何,我希望他們做出的事情。
15
我關於火災的警告,像瘟疫一樣,在二號樓里迅速傳開。
之前,鄰居們只是被生活的不便所折磨。
而現在,他們是被死亡的恐懼所籠罩。
每個人都開始變得神經質。
他們不敢在家裡點蠟燭,生怕一點火星就會引燃什麼。
他們把所有電器的插頭都拔掉,仿佛這樣就能減輕線路的負擔。
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檢查著樓道里的消防栓,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在絕望中確認,裡面確實沒有水。
這座樓,在他們眼裡,已經不再是一個家。
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易燃物的火藥桶。
他們自己,就是被困在桶里,等待著那顆不知何時會落下的火星的人。
這種極致的恐懼,催生了最原始的瘋狂。
他們需要一個宣洩口。
一個為他們所有恐懼和痛苦負責的人。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也是最後一次,聚焦到了六樓。
聚焦到了周桂芬的身上。
這一次,不再是爭吵,不再是聲討。
而是一場,由求生欲主導的,毫無理性的混戰。
下午三點。
十幾個人,大部分是樓里的青壯年男人,衝到了六樓。
他們用消防斧,用鐵棍,用盡了一切能找到的工具。
瘋狂地砸著周桂芬家的防盜門。
那扇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堅固的門。
在十幾個人瘋狂的攻擊下,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門軸變形,鎖芯崩壞。
「周桂芬!你給我滾出來!」
「你這個害人精!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給你陪葬嗎?」
「今天你要是再不拿錢出來!我們就把你從六樓扔下去!」
這不是威脅。
我能從他們的聲音里,聽出那種被逼到絕路上之後,不顧一切的瘋狂。
周桂芬在門內,發出了這輩子最悽厲,最絕望的尖叫。
「救命啊!殺人了!」
「我報警了!你們這是犯法的!」
但沒有人理會她。
法律?
在生死面前,那是什麼東西?
「砰!」
一聲巨響。
防盜門,被徹底撞開了。
男人們像一群餓狼,沖了進去。
我聽到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女人的哭喊聲,男人的怒吼聲。
場面,一度失控。
錢老師和幾個老人,在外面拚命地拉著,喊著。
「別衝動!大家冷靜點!」
「打死人是要償命的!」
但他們的勸阻,在巨大的恐慌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場混戰 ,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我不知道裡面具體發生了什麼。
我只知道,當人群最終散去的時候。
六樓變得一片死寂。
又過了半個小時。
我的房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
門口站著三個人。
錢老師。
王經理。
還有一個,是披頭散髮,臉上帶著淤青,眼神空洞無比的周桂芬。
她看上去,像是被徹底摧毀了。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刻薄,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乾了。
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
錢老師的手裡,拿著一張銀行卡。
他把卡遞到我面前,聲音嘶啞,充滿了疲憊。
「小許……」
「二十萬。」
「一分不少。」
「周桂芬……把她準備給她兒子結婚買房的錢,拿出來了。」
我接過那張卡。
周桂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眼神里,閃過一絲剜心般的劇痛。
但她什麼也沒說。
也不能說什麼了。
王經理也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許先生,這是……這是我們三十四戶業主,聯名簽署的協議。」
我打開看了看。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
第一,授權我全權負責本次「管道樞紐修復工程」。
第二,工程產生的所有費用,由三十四戶業主無條件均攤,並自願放棄對帳目的一切異議。
第三,全體業主共同承諾,修復後的「陽台」,將作為本樓的「永久性關鍵設施」,受全體業主保護。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再次提出異議或舉報。如有違反,將賠償本次工程總費用的十倍。
每一戶的戶主下面,都簽著字,按著鮮紅的手印。
密密麻麻,像一份簽給魔鬼的契約。
我看著這份協議,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
我收起銀行卡和協議。
看著他們三個。
「明天早上八點。」
「正式開工。」
說完,我關上了門。
將他們那複雜的,充滿了屈辱、痛苦和一絲解脫的表情,隔絕在外。
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
這場由我主導的戰爭,上半場,已經結束了。
我贏了。
贏得,徹徹底底。
而下半場。
那個關於「修復」和「清算」的遊戲。
才剛剛開始。
16
第二天早上八點。
天剛蒙蒙亮。
二號樓下,已經站滿了人。
三十四戶人家,除了實在走不動的老人和生病的孩子,幾乎全都下來了。
他們穿著最厚的衣服,在冬日清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沒有一個人離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單元樓的門口。
像一群等待著神明降臨的,虔誠的信徒。
八點整。
我家的門,準時打開了。
我穿著一身乾淨的工裝服,手裡拎著一個沉重的工具箱,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我的出現,像是在人群中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的竊竊私語,都瞬間消失了。
幾十雙眼睛,充滿了敬畏,恐懼,和一絲乞求,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沒有理會他們。
我走到那堆醜陋的管道樞紐前,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然後,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塊白板,掛在旁邊的牆上。
這是我昨天晚上,讓王經理連夜去買的。
我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施工現場,閒人免進。」
鄰居們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轉過身,看著他們。
「從現在開始,這裡就是我的工作區域。」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清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踏入這條黃線以內。」
我用腳,在地上畫出了一條無形的界線。
「我工作的時候,不希望受到任何打擾。」
「誰有問題,去找王經理。」
「誰有意見,也去找王經理。」
「王經理解決不了,就讓他來找我。」
我看向人群中,臉色發白的王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