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利益鏈上,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骯髒的交易和對規則的踐踏。
李富貴一家人的「風光」,完全是建立在對我的背叛和對公共利益的侵蝕之上。
消息不斷地傳來,我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變得麻木。
我從未想過,我離開十二年的家鄉,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竟然已經腐爛到了這種地步。
我為那些被侵占了利益,卻無處申冤的鄉親感到憤怒。
也為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感到深深的擔憂。
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冷靜地看著調查組的人來來往往,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被帶走。
我沒有插手,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這是組織在清理門戶,在刮骨療毒。
我只需要相信他們,就夠了。
這幾天,我們家門口異常「熱鬧」。
那些曾經對我家避之不及的鄉親們,現在都換上了一副副熱情的笑臉,提著雞蛋、拎著水果,絡繹不絕地想要上門。
「陳鋒啊,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
「哎呀,你可真是為民除害了!那個王主任,我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李富貴一家,活該!真是大快人心!」
他們說著各種奉承的話,試圖與我拉近關係,仿佛之前那些冷嘲熱諷的人,根本不是他們。
我讓父母把門關上,誰也不見。
我不需要這些廉價的吹捧和遲來的「正義感」。
當正義需要靠強權來伸張時,旁觀者的讚美,就顯得格外刺耳。
8
調查進行了整整一周。
一周後,一份蓋著省紀委和省軍區公章的調查結果通報,張貼在了鄉政府門口最顯眼的位置。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李富貴,因詐騙罪、偽造公文印章罪、行賄罪等多項罪名,被正式批捕,移交司法機關處理。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他家那棟引以為傲的三層小洋樓,作為非法所得,被法院查封,即將進行公開拍賣。
王主任,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並因涉嫌貪污、受賄、濫用職權等多項罪名,同樣被移交司法機關。
其他涉案的幾名村幹部,也根據其涉案情節的嚴重性,分別受到了相應的黨紀政紀處分,觸犯法律的,一個也跑不掉。
李富貴的兒子,那個喜歡拿手機拍視頻的「巨嬰」,因為其工作崗位系違規操作所得,被單位正式辭退。
一夜之間,李家從全村人羨慕的對象,徹底淪為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那棟曾經門庭若市的洋樓,如今大門上貼著醒目的封條,顯得格外蕭瑟。
據說李富貴的老婆因為接受不了這個打擊,精神都出了問題,整天在村裡瘋瘋癲癲地遊蕩。
那些曾經在李家酒席上推杯換盞、阿諛奉承的人,現在都對他家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點關係。
而那些曾經對我冷嘲熱諷,說我「胳膊擰不過大腿」的鄉親,現在見到我,都恨不得把頭埋到地里去。
有幾個臉皮厚的,還想湊上來跟我套近乎。
「陳鋒啊,你現在可是我們村的英雄了!」
「以後在村裡,有什麼事需要幫忙,你吱一聲!」
我只是冷漠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一個字都懶得說。
雪中送炭三九暖,雨後送傘多此一舉。
我不需要他們的「示好」,更不會忘記他們當初那副事不關己、甚至落井下石的嘴臉。
我回到家,看到父母正在院子裡,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張新的全家福。
他們的臉上,帶著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腰板,也比以前挺直了許多。
看到我,母親笑著說:「小鋒,村裡新來的張書記剛才來了,送來了米和油,還說以後我們家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找他。」
父親在一旁補充道:「他說,鄉里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
我看著父母終於能夠舒展的眉頭,心中的那塊寒冰,終於融化了一角。
對我的公道,或許不重要。
但讓他們能夠在這片土地上,重新抬起頭,挺起胸膛做人,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走到那棟被查封的洋樓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一陣風吹過,將封條吹得嘩嘩作響。
這棟用我的血汗和尊嚴堆砌起來的建築,終於要回到它應有的價值軌道上去了。
我沒有感到喜悅,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清算,結束了。
9
事情處理完畢的一個星期後,一個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
是張建國。
「小子,準備一下,明天穿上你最精神的衣服,我過去看你。」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第二天上午,鄉里突然戒嚴了。
幾輛掛著軍牌的越野車緩緩駛入小鎮,停在了鄉政府門前重新修葺過的小廣場上。
車門打開,張建國一身戎裝,肩上將星閃耀,在家鄉新任領導班子和省軍區幾位幹部的陪同下,闊步向我家的方向走來。
全鄉的幹部都被通知到場,鄉親們也自發地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從陳鋒電話里走出來的「大人物」,究竟是什麼模樣。
張建國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我家門口。
我早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舊軍裝,站在門口等他。
「團長!」我挺直身體,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好小子!」張建國上前,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虎目中滿是欣慰和激動。
他轉身,從隨行的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箱子。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打開箱子。
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現金。
「陳鋒同志!」張建國用他那洪亮的聲音,對著所有人宣布,「這裡,是你十二年份的全部津貼,一分不少!另外,根據規定,我們計算了十二年的利息,並額外追加了一筆精神撫慰金!」
他將箱子,鄭重地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的手在顫抖。
這不僅僅是錢,這是我被剝奪了十二年的榮譽和肯定。
但這還沒完。
張建國又從另一名軍官手中,接過一個絲絨盒子。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枚金光閃閃的獎章。
「經軍區黨委研究,並報上級批准,為表彰陳鋒同志在『利劍-2015』邊境專項任務中,不畏犧牲、英勇作戰的突出表現,特追授『一等功』!」
他親自將那枚沉甸甸的一等功獎章,佩戴在了我的胸前。
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那是一次從未對外的秘密任務,九死一生,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我以為,那份功績,會隨著任務的保密性質,永遠塵封。
沒想到,部隊一直都記得。
「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所有人!」張建國轉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軍人,是國家的脊樑!軍人的榮譽,不容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侵犯!陳鋒是我們的英雄,國家和軍隊,永遠是所有退役軍人最堅強的後盾!誰敢動他們一根手指頭,我們絕不答應!」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寂靜。
隨後,是雷鳴般的掌聲。
我看著胸前的一等功獎章,看著手裡的箱子,看著眼前這個情同父子的老團長。
百感交集。
我再次抬起手,向他,向他身後的組織,敬了一個莊嚴的、用盡全身力氣的軍禮。
10
張建國的到來,和他那番擲地有聲的講話,像一場風暴,徹底洗刷了籠罩在小鎮上空的陰霾。
那枚金光閃閃的一等功獎章,比任何解釋和通報都更有說服力。
鄉親們終於親眼見證,也終於徹底明白,他們曾經嘲笑和輕視的那個「傻大兵」,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物。
他不是一個退伍回來沒事幹的閒人。
他是一個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為這個國家流過血、拼過命的真正英雄。
這種認知上的巨大衝擊,讓許多人臉上都火辣辣的。
尤其是那些曾經說過風涼話,看過我家笑話的鄰居們。
從那天起,我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陳鋒啊,叔以前真是瞎了眼,說了些混帳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一個曾經在李富貴家酒席上附和著嘲笑我的中年男人,提著一籃子土雞蛋,一臉羞愧地站在我家門口。
「是啊是啊,我們都是莊稼人,沒見識,你大人有大量。」另一個鄰居也趕緊附和。
他們一個個登門道歉,言辭懇切,態度卑微。
我沒有為難他們。
我只是平靜地告訴他們,事情已經過去了。
父母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但看到那些曾經趾高氣揚的人如今在自己面前點頭哈腰,一種揚眉吐氣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們終於可以挺直腰板,自豪地對每一個人說:「那是我兒子,陳鋒,一等功臣!」
村裡人看我父母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從以前的同情、憐憫,變成了現在的尊敬,甚至是敬畏。
這種轉變,比給我多少錢都讓父母感到高興。
我理解這種人情冷暖,但我已經不在意了。
我拒絕了所有人的禮物,也沒有接受任何人的宴請。
我只是陪著父母,過著平靜的生活。
我帶他們去縣裡最好的醫院,做了全面的身體檢查,用追回來的錢,給他們買了最好的藥。
我把家裡的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添置了新的家電。
看著父母臉上重新綻放的笑容,感受著家裡久違的溫暖和安寧,我內心那道因為「陣亡證明」而撕開的傷口,似乎也在慢慢癒合。
我開始學著和過去的經歷和解,不是為了原諒那些傷害我的人,而是為了讓我自己,和我的家人,能夠真正地向前看。
這個世界,或許並不完美。
但只要守住內心的底線,堅守應有的正義,就總能迎來雲開霧散的那一天。
11
生活重歸平靜,但我心裡卻多了一件事。
在這次事件中,我發現,像我這樣情況的退役軍人,並非個例。
鄉里,甚至鄰近的幾個鄉,還有一些老兵,他們因為信息閉塞,或者不懂得如何維護自己的權益,生活過得很是困苦。
有的人,是優撫政策沒有落實到位。
有的人,是退伍安置遇到了困難。
他們不像我,背後有一個強大的老部隊,有一個像張建國這樣的老團長。
他們遇到問題,往往只能忍氣吞聲,或者走上漫長而艱難的申訴之路。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在我心裡紮下了根。
我不能只掃自己門前雪。
我用追回來的錢,留下了一部分給父母養老看病,剩下的,我租下了鎮上一間臨街的鋪面。
我打算成立一個退役軍人服務站。
義務為老兵們提供政策諮詢、法律援助,幫助他們解決實際困難。
當我把這個想法通過電話告訴張建國時,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小子。」他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但聲音里充滿了欣慰和自豪,「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優秀。」
「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我說。
「你放心大膽地去做。」張建國說,「我馬上協調省軍區和地方民政部門,給你政策上的支持。你這個服務站,我們軍地共建!」
有了張建國的支持,事情進行得異常順利。
鄉里新來的領導班子也給予了極大的幫助,很快就幫我辦妥了所有的手續。
「陳鋒同志退役軍人服務站」的牌子,很快就掛了起來。
開張那天,沒有搞什麼儀式。
但我迎來了我的第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兵,參加過南疆的自衛反擊戰,腿上留有殘疾。
他因為撫恤金等級評定的問題,跑了好幾年,都沒有結果。
他找到我時,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和疲憊。
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給他倒了一杯熱茶,然後拿出紙和筆,仔細地聽他講述情況,記錄每一個細節。
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在幫他整理材料,研究相關的政策文件。
第二天,我親自陪著他,去了縣裡的相關部門。
當我把整理好的、條理清晰的材料,以及我的軍官證複印件、一等功獎章證明放在工作人員面前時,對方的態度立刻變得無比重視。
之前一直被推諉扯皮的事情,當天就啟動了重新核定的程序。
一周後,老兵拿到了重新評定的、符合他傷殘等級的撫恤金。
他握著我的手,激動得老淚縱橫,一個勁地說著感謝。
那一刻,我獲得的成就感,甚至超過了當初拿回我自己那筆津貼的時候。
我意識到,我從一個為自己維權的英雄,正在轉變為一個為我身後整個群體維權的守護者。
這,或許是我退伍之後,新的人生的開始。
12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年底。
李富貴因為詐騙數額巨大,情節特別嚴重,加上偽造公文印章、行賄等多項罪名,數罪併罰,被判處了有期徒刑十五年。
他家那棟小洋樓,也被法院拍賣,所得款項除了歸還我的津貼本息外,剩餘部分全部上繳國庫。
一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家庭,就此徹底敗落。
王主任和他那張貪腐網上的蛀蟲們,也都在紀委的深入調查下,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整個鄉的政治生態為之一清。
新來的鄉幹部作風清廉,工作務實,小鎮的風氣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我的退役軍人服務站,在軍地雙方的支持下,辦得有聲有色。
越來越多的退役軍人,從四面八方找來。
我幫他們解讀政策,代寫申訴材料,聯繫法律援助。
服務站漸漸成為了連接退役軍人與社會的橋樑,成為了許多老兵心裡最溫暖的港灣。
除夕夜,萬家燈火。
我正和父母一起包著餃子,看著電視里的春節晚會,張建國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子,聽說你現在成了你們那兒的『兵王』了?」電話那頭,傳來他爽朗的笑聲。
「團長,您就別取笑我了。」我笑著回應。
「我可沒取笑你。」張建國的聲音變得嚴肅而欣慰,「陳鋒,你做得很好。你守住了一個兵的本色,也找到了一個新的戰場。我為你感到驕傲。」
掛斷電話,我的心裡暖洋洋的。
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祥和安寧的街道,遠處不時有煙花在夜空中綻放。
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比的踏實和滿足。
回顧過去這一年,仿佛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從最初的憤怒、冰冷,到中途的壓抑、決絕,再到最後的釋然與平靜。
我終於從那段被背叛的陰影中走了出來,找到了內心的安寧和新的人生價值。
我轉過身,看著客廳里父母慈祥的笑臉,聞著空氣中餃子的香氣。
我露出了退伍以來,最輕鬆的一個笑容。
塵埃落定,萬象更新。
這,就是我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