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這個需要一個流程嘛,我們正在核實,正在核實……」王主任額頭上開始冒汗。
「好,那我們不等你的流程了。」劉建收回證件,「我們現在去另一位當事人家裡了解情況。」
說完,他們轉身就走,留下王主任一個人在辦公室里,臉色變幻不定。
當劉建和張正的轎車停在李富貴家那棟氣派的洋樓前時,李富貴正摟著他兒子,吹噓著自己的人脈和手段。
看到兩個陌生人下車,李富貴還以為是來找他辦事的人,挺著肚子,一臉傲慢地迎了上去。
「你們找誰啊?」
「我們是省軍區調查員,找你了解一下關於冒領陳鋒津貼的事情。」張正開門見山。
李富貴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老婆聽到「軍區」兩個字,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哎呀!沒天理了啊!當兵的欺負老百姓了啊!仗勢欺人啊!」
她一邊哭喊,一邊在地上打滾,把身上的衣服弄得全是泥土。
李富貴的兒子,那個剛找到「好工作」的年輕人,則立刻掏出手機,打開了攝像頭,對著劉建和張正的臉一頓猛拍。
「拍下來!都拍下來!軍人打人了!欺負我們老百姓!我要發到網上去,讓全國人民都看看你們的嘴臉!」他尖叫著,像個被慣壞的巨嬰。
李富貴反應過來後,也立刻配合著演戲,指著劉建的鼻子罵道:「你們憑什麼來我家?有搜查令嗎?你們這是私闖民宅!我告訴你們,別以為穿了身皮就能為所欲為,這裡不是你們的軍營!」
一場精心策劃的鬧劇,瞬間上演。
他們以為,用這種撒潑耍賴的方式,就能把事情攪渾,讓對方知難而退。
面對這混亂的場面,劉建的臉上沒有波動。
他只是冷靜地看著那個拍攝的手機,對著衣領上的一個微型設備,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道:「現場情況記錄。當事人李富富、家屬,正在以撒潑、拍攝視頻威脅等方式,抗拒調查。」
4
劉建衣領上的微型攝像頭,將李家門前這場醜陋的鬧劇,實時地、高清地傳輸到了千里之外的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里,張建國正端著一杯熱茶,靜靜地等待著前方的消息。
當螢幕上出現李富貴老婆在地上撒潑打滾的畫面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當聽到李富貴那個「成年巨嬰」兒子尖叫著要發到網上時,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而當王主任那套「正在處理」、「地方事務」的官僚說辭,通過劉建的口頭彙報重現時,張建國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視頻里,李富貴指著調查員的鼻子,辱罵著「穿了身皮就為所欲為」。
每一個字,每一幀畫面,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張建國的臉上,抽在所有軍人的臉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冒領津貼了。
這是對軍人這個群體,赤裸裸的公然挑釁和侮辱!
是他們認定了,軍人退伍之後,就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咔嚓!」
一聲脆響。
張建國手中的那個紫砂茶杯,被他生生捏碎。
滾燙的茶水和瓷器碎片混在一起,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那雙在指揮室里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燃燒著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他意識到,如果今天這件事不能以雷霆手段解決,如果讓這些蛀蟲和無賴得逞,那將是對無數正在邊疆哨所、在深山海島、在維和一線拋灑熱血的戰士們,最大的背叛!
他抓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
「建國,什麼事這麼急?」
「老高,我手底下最優秀的一個兵,一級軍士長,拿過一等功的英雄,退伍回家,被鄰居夥同鄉幹部,冒領了整整十二年的津貼!」張建國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迅速將情況,包括剛剛收到的實時視頻內容,言簡意賅地向電話那頭的人做了彙報。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這位在省紀委身居高位的老戰友,顯然也被這聞所未聞的惡劣行徑震驚了。
「我知道了。」沉默過後,老高的聲音變得異常冰冷,「這件事,我親自來抓。你那邊,需要軍方出什麼文件?」
「我馬上就辦!」張建國掛斷電話,沒有停歇,立刻又撥通了另一個更高層級的號碼。
「首長,我是張建國。我有一個緊急情況,需要向您彙報。」
他將陳鋒的遭遇,以及地方上某些幹部和群眾的惡劣態度,再次進行了彙報。
最後,他用一種近乎請求的語氣說道:「首長,陳鋒是我帶出來的兵,他在邊境線上差點把命都丟了!我們不能讓英雄在戰場上流血,回家再流淚!我請求,成立軍地聯合調查組,徹查此事!必須一查到底,給陳鋒一個公道,給所有軍人一個交代!」
電話那頭的最高首長靜靜地聽完,只說了一句話。
「我同意。四個字: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批示下來了。
一張由軍方督導,省紀律部門直接執行,覆蓋全省的無形大網,在這一刻,悄然張開。
它的目標,就是盤踞在那個偏遠小鎮上的幾隻蒼蠅和蛀蟲。
而在小鎮的家中,我正坐在院子裡,擦拭著那枚來之不易的一等功獎章。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劉建發來的信息。
「團長震怒,更高級別的調查組,馬上就到。」
我看著這條信息,眼神平靜。
但我知道,我內心深處那座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要噴發了。
復仇的火焰,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我仿佛已經能聽到,那些人的哀嚎了。
5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整個小鎮還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
突然,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
三輛黑色的越野車,掛著陌生的特殊牌照,如同三頭沉默的猛獸,以一種不容抗拒的氣勢,直接開到了鄉政府的大門口。
車隊停穩,車門齊刷刷地打開。
從車上下來一群人,他們有的身穿筆挺的軍裝,肩上的銜級在晨光中熠熠生輝;有的則穿著深色西裝,神情嚴肅,眼神銳利。
這群人的氣場,與這個悠閒懶散的小鎮格格不入。
他們一下車,整個鄉政府門口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早起路過的鄉親們全都停下了腳步,伸長了脖子,驚愕地看著這從未見過的陣仗。
「這是……這是什麼人啊?怎麼開到鄉政府來了?」
「你看那軍官,肩膀上是兩槓一星,是少校!」
「還有那些穿西裝的,你看他們胸前的徽章,好像是……市裡紀委的?」
不,不是市裡。
領頭的一位中年男人,目光如電,掃視了一圈,直接向身邊的少校問道:「王主任的辦公室在哪?」
這位,是省紀委的李處長。
與此同時,鄉政府的小會議室里,王主任正唾沫橫飛地開著晨會,布置著今天的工作。
他還在為自己昨天成功「應付」了省軍區的調查員而沾沾自喜。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王主任的秘書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色慘白:「王……王主任,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有軍官,還有……還有省紀委的!」
「省紀委?」王主任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強作鎮定,「慌什麼!讓他們在會客室等著!」
他話音未落,李處長已經帶著兩名紀委工作人員,和那位少校,直接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群不速之客強大的氣場震懾住了。
李處長沒有一句廢話,直接走到王主任面前,亮出證件,聲音冰冷地宣布:「王建民,我們是省紀委聯合調查組。現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另一名工作人員上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公式化地說道:「從現在起,王建民同志暫時停職,接受組織調查。請你交出辦公室和文件櫃的鑰匙。」
王主任的大腦一片空白。
省紀委?聯合調查組?停職?
這幾個詞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腦袋上。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不就是冒領了一個退伍兵的津貼嗎?一件在他看來屁大點的小事,怎麼會驚動省里?
他的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要不是及時扶住桌子,他已經癱倒在地上了。
「我……我……」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在鄉里所有幹部震驚、恐懼、幸災樂禍的複雜目光中,曾經不可一世的王主任,像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狗,被兩名工作人員「請」出了會議室。
這一幕,徹底引爆了整個小鎮。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王主任被省里來的人帶走了!」
「我就說那幾輛車來頭不小吧!原來是衝著王主任來的!」
「到底出什麼事了?」
「還能是什麼事?肯定是陳家那小子的事!他昨天不是說他給老部隊打電話了嗎?原來是真的!」
鄉親們的議論聲中,充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們終於意識到,那個被他們嘲笑、被他們看不起的「傻大兵」,他打出的那個電話,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而此刻,在李富貴家的洋樓里。
他正因為宿醉而頭痛欲裂,他老婆端來一碗醒酒湯,還在喋喋不休地咒罵著我。
突然,一個鄰居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富貴!富貴!不好了!出大事了!王主任……王主任被抓了!省里來了好多當官的,還有當兵的,說是聯合調查組!」
「咣當」一聲。
李富貴手裡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嚇得魂不附體。
王主任……被抓了?
那個他最大的靠山,那個他以為能一手遮天的人物,就這麼倒了?
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下一個,就該輪到他了。
6
聯合調查組的效率高得驚人。
王主任被帶走的同時,另一隊由財務專家和紀委幹事組成的小組,直接進入了鄉民政辦公室。
他們出示了蓋有省紀委和省軍區雙重紅印的文件,當場封存了辦公室過去十二年的所有帳目、憑證和電腦。
鄉里那幾個平時跟著王主任混的小幹部,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站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那些戴著白手套,眼神像鷹一樣銳利的專業財務人員面前,王主任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假帳和做的手腳,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幼稚得可笑。
一本本陳舊的帳冊被翻開,一筆筆款項被核對。
很快,一個巨大的窟窿被揭開了。
「李處長,找到了。十二年前,有一份陳鋒同志的『陣亡』證明文件,上面蓋著鄉民政辦的公章,還有王建民的親筆簽名。」一名調查員拿著一份發黃的文件,臉色凝重地報告。
陣亡證明!
這四個字,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為了冒領這筆津貼,他們竟然偽造了我的死亡證明!
這個消息很快傳到了正在接受訊問的王主任耳中。
當調查人員將那份他親筆簽名的「陣亡證明」複印件拍在他面前時,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涕泗橫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癱倒在椅子上,將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承認了,十二年前,李富貴找到了他,說陳鋒去當兵了,家裡窮,不如想辦法把他的津貼搞出來。
兩人一拍即合,由王主任利用職務之便,偽造了一份假的「陣亡」證明,向上級申報,從而將本該按月打到我個人帳戶的津貼,轉移到了一個由李富貴控制的帳戶上。
作為回報,李富貴每年都會給他一筆不菲的「封口費」。
這十二年來,兩人靠著吸食我的血汗錢,一個蓋起了洋樓,一個仕途順暢。
與此同時,另一隊人馬,由那位少校親自帶隊,已經來到了李富貴家門口。
這一次,他們帶來了正式的搜查令。
看到門口那群神情冷峻的制服人員,李富貴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但他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你們……你們不能進來!這是我的家!你們這是濫用職權!」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少校沒有理他,只是揮了揮手。
兩名戰士上前,直接將他控制住。
他老婆見狀,又想故技重施,躺在地上撒潑。
但這次,迎接她的不是忍讓,而是一名女工作人員冰冷的警告和一台閃著紅燈的執法記錄儀。
「我們正在依法執行公務,你的行為已涉嫌妨礙公務。請你立刻停止,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
冰冷的話語和黑洞洞的鏡頭,讓她所有的哭嚎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從地上爬起來,灰溜溜地縮到了一邊。
那個昨天還囂張地用手機拍攝的兒子,此刻更是嚇得躲在母親身後,瑟瑟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調查人員迅速進入洋樓,展開了細緻的搜查。
客廳、臥室、書房……
最終,在主臥那張豪華大床的床墊下面,他們找到了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是偽造各類文件用的印章,還有一份……「陳鋒陣亡證明」的存根!
當這份存根被拿到李富貴面前時,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整個人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鐵證如山,再也無法狡辯。
這個靠著吸食別人血肉而肥胖起來的男人,這個昨天還在酒席上指點江山的「成功人士」,此刻,徹底崩潰了。
我在家中,通過劉建的電話,聽完了整個過程。
當聽到「陣亡證明」四個字時,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從我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們不只是偷了我的錢。
他們是在我活著的時候,就給我立了一塊墓碑,咒我去死!
我能想像,這十二年來,他們每一次取出那筆錢的時候,心裡是何等的得意和惡毒。
我沒有去現場看他們狼狽的樣子。
因為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當場擰斷他們的脖子。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雲彩,眼神冰冷得沒有溫度。
我重新審視著這一切,對人性的醜惡,有了更深的認識。
但我的內心,卻並沒有復仇的快感。
只有一種沉重的、壓抑的,對即將到來的正義的期待。
這些劊子手,必須得到最嚴厲的審判。
7
王主任的交代,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調查組順著他吐露的線索順藤摸瓜,發現他利用民政辦主任的職務之便,染指的絕不僅僅是我這一筆津貼。
鄉里的低保名額,有多少是給了他家的親戚,又有多少是賣給了根本不符合條件的人家。
上級下撥的扶貧款項,經過他的手,層層剋扣,最後到貧困戶手裡的,還剩下幾成?
危房改造的補貼,修路的專項資金……只要是過他手的錢,就沒有乾淨的。
一張盤根錯節的基層貪腐網絡,被血淋淋地揭開。
好幾個村的村幹部,都被牽扯了進來,被調查組一一帶走。
整個鄉的基層權力生態,在這場風暴中被徹底掀了個底朝天。
另一邊,心理防線崩潰的李富貴,也交代得比誰都快。
他不僅交代了與王主任勾結的全部細節,還交代了這些年,他是如何利用這筆不義之財,在鎮上放高利貸,如何用錢打通關係,承包一些小工程。
甚至,他還交代了,自己那個寶貝兒子的「好工作」,根本不是憑什麼本事找到的。
而是他送了一大筆錢,由王主任利用關係,硬塞進一個城裡的單位的。
這個發現,讓調查組的人都感到一陣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