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發乾。
「但你要簽諒解書。」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七年夫妻。
最後討價還價的,是我的諒解書。
「可以。」
我點了點頭。
他鬆了口氣。
我從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但是,先把這個簽了。」
我把文件遞給他。
楊勛接過一看,愣住了。
「離婚協議書?」
婆婆也愣住了。
他們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鬧、會為了孩子妥協。
但不會離婚。
畢竟,當初我沒要彩禮就嫁了。
婚後我工資全交、家務全包、孩子全管。
我一直是他們眼裡「懂事」「好拿捏」的兒媳。
楊勛聲音發顫。
「你要離婚?」
「對。」
「就為這事?」
「這事還不夠嗎?你們搶我的錢,傷我媽的命,現在跟我說『就為這事』?」
婆婆反應過來,依然態度強勢。
「離婚就離婚!誰怕誰!但你得凈身出戶!」
「憑什麼?」
「你嫁進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現在想分家產?沒門!」
陳律師又打開了筆記本。
「根據婚姻法,夫妻關係存續期間的收入,屬於共同財產。」
「賀玫女士七年的工資收入、公積金、社保,都有記錄。」
「楊勛先生,你的工資卡流水我們也調取了。你每個月付房貸和轉給你媽的記錄也有了,需要現在算算,誰該凈身出戶嗎?」
婆婆還想吵。
楊勛按住了她。
「媽,別說了……」
「我憑什麼不說!」
婆婆指著我。
「我告訴你,離婚可以,孩子歸我們!錢一分沒有!你要告就告!我看你能把我們怎麼樣!」
我譏笑,立刻站了起來。
「那就法庭見。」
收起協議書,我看向楊勛。
「最後問你一次,簽不簽?」
他低著頭,手指摳著衣角。
「我……我再想想……」
「不用想了。」
我把協議推過去。
「下周法庭上,我們慢慢談。」
楊勛不甘地拉住我手腕,眼神乞求。
「阿玫……」
我甩開了他。
「別碰我。」
走出咖啡廳時,陳律師跟出來。
「他們會妥協的。刑事案底,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但我要的,不只是妥協。」
我要的,是徹底解脫。
當晚11點,楊勛打來了電話。
我按了錄音鍵才接。
「阿玫,協議書我看了。」
「如果我簽了,諒解書……」
「簽了協議,去民政局辦手續。拿到離婚證當天,我簽諒解書。」
「那債務……」
「二十五萬,一分不能少。這是你們欠我媽的。」
「我沒那麼多錢……」
「那就去借。找你媽,找你弟,找你妹。彩票錢他們分得最歡,現在該出點力了。」
他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他嘆了一口氣。
「阿玫,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這句話,晚了三個月。
如果在我媽倒下的那一刻,他說「先救人」,也許還有可能。
如果在醫院走廊,他說「錢我們一起想辦法」,也許還有可能。
但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回不去了。」
我說得很平靜。
「從你選擇你媽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完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聽著,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簽不簽?」
「……我簽。」
「明天下午兩點,民政局門口見。」
第二天,楊勛一個人來的,他眼睛紅腫,鬍子拉碴。
按照協議,孩子歸我,他每月付兩千元撫養費。
財產分割,他承認楊律師核算的轉移婚內財產的金額,一次性補償我30萬元。
債務部分,他也承諾承擔25萬。
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問了幾句,便蓋了章。
紅本換綠本,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七年婚姻,結束得比想像中快。
走出大門時,楊勛叫住我。
「阿玫……」
我回頭。
「樂樂,我能常來看她嗎?」
「探視權寫得很清楚,每月兩次。但來之前,提前跟我說。」
「好……那諒解書……」
我從包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過去。
他接過,仔細看了一遍,鬆了口氣。
「謝謝。」
「不用謝,這是交易。」
他抬起頭,眼睛又紅了。
「在你心裡,我們之間只剩下交易了嗎?」
「不然呢?」
我看著他。
「愛情?親情?還是你以為的,我會永遠原諒你?」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離婚後第十天,刑事案開庭。
我作為受害人出庭。
陳律師陪著我。
旁聽席坐滿了人,婆婆那邊來了七八個親戚,個個臉色不善。
我這邊只有爸媽,和幾個朋友。
婆婆被法警帶上來時,腿都在抖。
三天前,她因高血壓住院,申請延期開庭被駁回。
現在臉色蠟黃,靠在椅子上直喘氣。
法官敲法槌。
公訴人開始宣讀起訴書。
「被告人王春妮夥同其子楊勛、其子楊峰、其女楊雅,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以暴力、脅迫手段搶劫財物,數額特別巨大,並在搶劫過程中致人重傷……」
每一項罪名念出來,旁聽席就一陣騷動。
我提供了多項證據。
第一段,是我和楊勛家客廳的監控。
畫面里,婆婆指揮小姑子翻找。
「仔細找!彩票肯定在家!」
「彩票不記名,誰拿到就是誰的!」
第二段,是我爸媽家的錄像。
畫面中,婆婆推倒了我媽,還搶奪了我的手機。
「不許打120!先把彩票交出來!」
第三段,是醫院走廊的錄像。
我請求他們拿錢交手術費,他們卻翻臉不認帳。
「你媽生病,當然是他們自己掏錢,憑什麼讓我兒子給。」
「這是我兒子孝敬我的,我已經分完了。」
「楊勛的錢,都在我這兒存著呢。就是防著某些人惦記。」
第四段,是我媽的病歷和傷情鑑定,重傷二級。
旁觀席頓時議論紛紛,不少人對王春妮指指點點。
「這婆婆真夠黑心啊,盡欺負兒媳婦一家。」
「遭罪啊,要不是賀玫及時貸款,她媽媽的命就沒了。」
「楊勛真是愚孝,典型媽寶男!」
面對證據和輿論,楊勛一家都低頭了。
無話可說。
休庭時,婆婆突然暈倒了。
法警叫了急救車。
小姑子哭喊著扮可憐。
「我媽有高血壓!有心悸病!你們不能這樣!」
「嫂子,再難也曾是一家人,你就可憐可憐我們吧。」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看他們表演。
賣慘有用,還需要法律幹什麼。
鱷魚的眼淚,最不值錢。
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一周後,判決下來。
婆婆作為主犯,犯搶劫罪、非法侵入住宅罪、故意傷害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楊勛三兄妹作為從犯,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一年。
被告席上,楊家人都癱了,眼神空洞無力。
被法警帶走時,小姑子氣瘋地指著我。
「賀玫,你好狠心!你不是人!」
我輕輕笑了。
「你是在公職單位上班吧,恭喜你啊,有刑事案底了。」
小姑子氣得一口氣沒上來,直接暈了過去。
楊勛被帶走時,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複雜,說不出的難受和埋怨。
我理直氣壯回視他。
他這個大孝子,用他的愚孝,親手送他媽進了監獄。
貪婪和野心不是一時就養成的。
旁人的縱容,也是犯罪。
錢到手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還清網貸。25萬劃出去,一身輕鬆。
第二,給樂樂開了教育基金帳戶,存了10萬。
第三,帶著爸媽和樂樂,搬到了城東的新小區。
兩室一廳,雖然不大,但足夠溫馨。
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
因為,我知道。
懸掛在楊勛頭上的雷,很快就要爆了。
三個月後,我正在公司做報表,手機響了。
楊勛的聲音很虛弱。
「阿玫,我暈倒了,在醫院……醫生說我是癌症晚期。」
我微微「嗯」了一聲,沒有驚訝。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他喘著氣。
「我每年的體檢報告,你都看過。」
我坦然回答。
「是,我看了。」
「你媽要我彩票時,我提醒過你,如果我們生病了,可以留點錢傍身,你沒聽。」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
楊勛停了好久,才開口說。
「你為什麼不……不堅持告訴我……」
我笑了。
「楊勛,7年了,我盡責照顧全家,連你的體檢報告,都要我幫你看。你說說,你對這個家,有過什麼貢獻。」
「那100萬的彩票錢,我早就有打算。30萬給我媽治病,70萬可以留著給你治病,剩下的存入樂樂的教育基金。但是你的心,只有你媽。」
我頓了一頓,語氣更加冰冷。
「為什麼不堅持告訴你?我媽的命,你們不在乎。我又何必在乎你的命。」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他鼓起勇氣開口。
「我現在沒錢治。之前給你的30萬,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斷了他。
「你怎麼會沒錢呢,你不是存了幾十萬在你媽那裡麼?就算賠給我,我也只是拿走一半而已。」
他突然就哽咽了。
「我去探監找過她了,她說,錢都給我弟買房了……」
「她騙了我,她沒幫我存著……」
他哭得一顫一顫的。
「我問我弟和我妹,他們都說沒錢。」
「最後湊了幾千塊,讓我別打擾他們……」
「阿玫,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他們怎麼可以那樣對我!」
我默默聽著。
他這個媽寶男,扶弟魔,落到這個下場,也讓人唏噓。
「你的房子呢?雖然寫你爸媽的名字,但是是你還的貸款……」
他似乎更崩潰了,泣不成聲。
「我媽不肯賣,我爸說要留著養老……」
呵呵。
那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當初傻,什麼都不計較地嫁給他。
他也傻。
只是他的傻,要了他的命。
我平靜地聽著。
直到他掛掉電話,我也沒再發表意見。
後來,我聽朋友說,楊勛做了第一期化療。
效果不太好。
他發起水滴籌,但知道他家事的人,捐得很少。
評論區都在罵。
「活該,報應!」
「搶老婆救命錢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而他弟和他妹,以小家庭忙碌為由,一次都沒去醫院看過他。
他死的那天,沒人知道。
他爸怕他死在屋裡,導致以後房價下跌。
「你搬去外面住,你慘一點,才有人願意捐錢啊……」
最後,他是死在橋洞裡的。
路人發現時,他的屍體已經涼了。
我聽到後,只是嘆了一口氣。
後來,樂樂問我。
「媽媽,爸爸去天堂了嗎?」
「嗯。」
「那他還會疼嗎?」
「不會了。」
但願,不會。
我把之前一家三口的全家福撿了回來,放進了抽屜深處。
樂樂願意看,就留著。
但我的錢包,重新放了新的一張。
我和樂樂,還有我爸媽。
我們一家四口,就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