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他們收拾行李的聲音。
心裡像灌滿了苦水,又羨慕又委屈。
從外地回來,他們總會拎著大包小包的紀念品。
有各地的小吃,還有稀奇的小玩意兒。
見我臉上流露出無比的羨慕。
寡嫂便得意地炫耀,說哪裡的風景好,哪裡的東西美味。
時不時地還要飆幾句方言,證明自己去過。
我嘴上應著,心裡卻忍不住想,要是我也能去,該多好。
有一年,單位組織去海邊。
回來時,顧遠舟隨手遞給我一枚貝殼,說是在沙灘上撿的。
夜裡躺在床上,我攥著那枚貝殼。
指尖一遍遍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偶爾還要把貝殼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
我沒有去過海邊。
我只聽過海水是鹹的,海風也是鹹的,那貝殼會不會也是鹹的?
我拚命地聞啊聞,就這麼睡著了。
等醒來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枚貝殼。
我把它當寶貝一樣珍藏了多年。
在我心裡,它是顧遠舟愛我的證明。
每當他傷一次我的心,我就要拿出來看一看。
然後帶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繼續往前走。
直到三年前,寡嫂看到那枚貝殼被我用紅綢包著,笑的直不起腰。
「遠舟送了我一堆,就這個最丑,我本來都扔了,沒想到他又撿回來送給你了。」
沒人體會到我當時的心境,是多麼地難堪。
也沒人知道,我花了怎樣的力氣才說服自己,繼續這段破敗的婚姻。
只是,當我走出那段困境。
我心裡對顧遠舟的愛意已消亡了大半。
想起那枚貝殼,我突然很想去海邊看看。
於是,我揣上錢,趕在火車站關門前,買了張去海濱城市的硬座票。兩天兩夜的顛簸,我累得骨頭都快散了。
但心裡揣著股勁兒,一點都不覺得苦。
下車後,我跟著人流往海邊走。
當那片望不到邊的藍色撞進眼裡時。
我鼻子一酸,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點鹹濕的味道。
天上的海鷗張開翅膀,自由自在地飛著。
一會兒掠過海面,一會兒衝上天空。
看著它們,我就想起被婚姻捆綁的那些青春。
多可惜啊!
最美好的年華里,我滿腦子都是家庭、老人、孩子。
從來沒為自己活過一天。
人生苦短!
與其嫁給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守著名存實亡的婚姻,真不如像海鷗一樣,自由翱翔在天地間。
我抹掉眼淚,深吸一口帶著海風的空氣。
這一刻,壓在身上幾十年的重負好像全卸了下來。
我笑著看向大海,觸手可及是真正的自由。
【第8章】
回老家辦離婚手續時。
我在領導的安排下和顧遠舟見了面。
幾個月不見,他竟老得讓我認不出。
以前有我在,他永遠穿著體面,肩背挺直。
一點都看不出是快五十的人。
可現在,卻像根蔫了的草,渾身沒一點精氣神。
襯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
衣角有暗黃色飯漬。
人也瘦了一大圈。
眼神再也沒了以往的強硬,變得柔和甚至拘謹。
他不自然地開口:「蘇錦,你回來了。」
「你變漂亮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句。
我沒接話。
出來旅行這幾個月。
我每天吃得香、睡得沉,心情更是從來沒有這麼舒暢過。
結婚前我就是個愛打扮的小姑娘。
這段時間沒事兒就拾掇自己。
整個人看著起碼年輕了二十歲。
跟眼前憔悴不堪的顧遠舟站在一起,說是差了一輩兒都不誇張。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語氣帶著明顯的討好。
「我的退休手續已經辦好了,往後有的是空閒時間陪你。」
「你不是最喜歡遊山玩水嗎?以後你去哪,我就陪你到哪,永遠不再離開你。」
「咱們先去你心心念念的海邊,再去爬你沒來得及爬的山,把你以前沒逛過的地方全都走一遍。」
他越說越投入,眼神里滿是憧憬。
「顧遠舟。」
沒等他說完,我直接打斷了他。
「我這次回來,是跟你辦離婚手續的。」
他的眼圈唰地紅了。
「我不離!我絕不跟你離!」
他想上前拉我的手。
我迅速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快哭了。
「對不起,直到你走了,我才知道你有多好,才知道這個家離了你根本不行,才知道你以前受了多少委屈、有多不容易。」
「這些天,我吃著自己做的半生不熟的飯,看著滿屋子的髒衣服和垃圾,真覺得以前的自己就是個混蛋!我怎麼那麼混呢我?」
他絮絮叨叨地懺悔。
然後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蘇錦,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發誓不會再跟范雲芳有半點牽纏。」
「求你,別跟我離婚,咱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我聽著他帶著哭腔的懇求,心裡沒半點波瀾。
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心的。
可遲來的真心,又有什麼意義呢?
他向我道歉,不是他突然愛上我了。
而是他發現他離不開我了,他意識到我的價值了。
他的餘生需要我伺候。
而我的餘生,卻只想自由地活著。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結束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你沒必要向我道歉,因為我壓根兒就不恨你。」
「你不值得我浪費一分一秒。」
這句話徹底壓垮了他。
他愣了愣,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嗚嗚痛哭。
我沒看他,唰唰唰在離婚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顧遠舟見木已成舟。
不願接受現實的他苦苦哀求。
「蘇錦,求你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不離婚行不行……」
領導們輪番勸他,說我這些年為家裡、為單位付出了很多,要尊重我的意願。
既然我心意已決,強扭的瓜不甜。
他看著我冷硬的臉色,最終還是紅著眼圈,在協議上籤了字。
手續辦利索的那一刻,我感覺渾身都輕了。
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單位。
我直奔火車站,買了去南方的票。
後來,我再也沒聽到過顧遠舟的消息。
日子過得清閒又自在。
轉眼到了過年,我回女兒家團聚。
剛進門,就看見顧遠舟坐在客廳里。
他比上次更顯老了,臉色蠟黃,精神頭極差,手邊還放著一摞藥瓶。
女兒悄悄跟我說,自從離婚後,他身體就一直不好,住過兩次院,平時全靠吃藥頂著。
說著,女兒走到顧遠舟身邊,跟他商量請保姆的事。
他沒接女兒的話,眼神一直黏在我身上。
【第9章】
我穿著時髦的大衣,頭髮用髮油精心打理過。
我看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時驀然一亮。
他怯生生地開口。
「聽說你結婚了?」
我不知道他從哪聽來的謠言。
隨口否認道:「假的!」
他當即喜笑顏開:「是嗎?那就好!那就好!」
那沾沾自喜又手足無措的樣子仿佛一個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回答給了他一些勇氣。
他竟熱絡地跟我嘮起了家常。
「我現在會做飯了,還是你最喜歡的蛋包飯,做的可好吃了,專門為你學的,這次你可一定要好好嘗嘗。」
「不用了,」我漫無表情地打斷,「我早就不愛吃了。」
「哦!」
他失望地嘆口氣。
過了一會兒,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
「蘇錦,你……你能不能照顧我一段時間?」
我淡淡地瞥他一眼。
「不了,我還要去國外度假。」
他臉上爬滿失望,隨後沒再說話。
過完年,女兒拎著我的行李箱,準備送我去機場。
剛出門,就撞見一個女人。
竟是寡嫂。
一兩年沒見,她比顧遠舟都老得厲害。
眼角的皺紋堆了一堆,頭髮也白了不少。
穿著件舊外套,沒了以前的精氣神。
要不是她先叫我的名字,我真沒認出她來。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眼裡的嫉妒毫不掩飾。
「呦,我說怎麼跟顧遠舟離婚離的那麼積極,原來是攀上高枝兒了。」
依舊是陰陽怪氣地諷刺。
想必這些年過的並不好。
不然,她怎麼到今天都學不會與人為善?
見她習以為常地把手伸向我的包包,我果斷撇開。
她臉上頓時閃過驟然的惱怒。
「蘇錦,你一大把年紀了,還是這麼小心眼兒。」
「別忘了,我可是你嫂子,你有義務讓著我。」
我毫不在意地撇撇嘴。
「范女士,你怕是忘了,我已經跟顧遠舟離婚了,您不再是我的嫂子。」
「我也沒有義務再慣著您。」
「我這包是名牌,您別摸髒了。」
「你——」
她氣的狠狠瞪我一眼,卻沒再多說一句,徑直繞過我,往女兒家裡走。
嘴裡還念叨著:「顧遠舟呢?我找他有事。」
不一會兒,屋裡傳來爭吵聲。
是寡嫂的聲音,尖利又刺耳。
「趕緊給我點錢!」
「你看我穿的什麼鬼東西,沒錢我連年都過不好。」
顧遠舟的聲音帶著怒氣。
「我哪還有錢給你?我早就退下來了,退休金就那麼一點兒,之前都被你借走大半,現在連買藥的錢都要靠女兒貼補!」
「我不管!」
范雲芳大喊著。
「你說退就退,也不考慮我的感受,單位沒人罩著我,連個耗子都要來踩我一腳,我被人欺負得抬不起頭,你倒好,躲在這裡享清閒。」
「那我有什麼辦 Zꓶ 法?」
顧遠舟痛苦地捂住頭。
「當初讓你提升學歷,你不提升,非要跟那些女人唱歌跳舞浪費時間,現在被人欺負不是活該嗎?」
「我也不想退休,實在是身體扛不住了,讓你照顧我,你也不願意照顧,只想要好處,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兒?」
寡嫂一副死皮賴臉的模樣,緊抓著顧遠舟不放。
「你說再多也沒用,我是你們顧家的兒媳婦,是你大哥的遺孀,你有責任照顧我!」
「我要是餓死凍死被人欺負死,看你九泉之下怎麼有臉見你哥哥。」
「我照顧你還不夠多嗎?以前給你弄職稱,給你買這買那,現在我自身都難保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越來越凶。
到最後,我甚至聽見清脆的巴掌聲。
女兒皺著眉,想進去勸架。
我拉住她,搖了搖頭:「別管了,這是他們自己的事。」
女兒只好無奈作罷!
我鑽進計程車,匯入駛向機場的車流。
曾經的爛人爛事兒都被我拋諸腦後。
迎接我的是自由而燦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