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懶得拆穿罷了。
「你想吃點兒什麼?」
他拿起桌上的蘋果和削皮刀。
自顧自沉浸在好丈夫的表演中。
下一秒,卻聽到「嘶」地一聲。
手指割破一個大口子,冒出汩汩鮮血。
如果放在以前,我肯定會第一時間衝過去為他包紮。
可是想到結婚三十年來,他連一杯茶都沒給我倒過。
我住院三天,他更是全程照顧寡嫂,沒來看我一眼。
我只覺得付出再多都是枉然。
「蘇錦,快,我流血了!」
顧遠舟心急如焚地沖我叫喊,抬頭卻看到我無動於衷地盯著窗外發獃。
剛要發火,想了想,終是按耐住了。
他隨手抓起幾張衛生紙裹住傷口。
語氣頗有些憤憤不平。
「我知道你還在為評職稱的事兒怨我。」
「可是別人不理解我的難處,你還不理解嗎?」
「我身為營長,必須以身作則,如果投了你的票,定會落人口舌,以後在單位還有誰會服我?還怎麼開展工作?」
他張口閉口都是避嫌,絲毫不提為寡嫂謀私的真實目的。
我本能想拆穿,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拆穿了又如何?
對於一個已經決定要放棄的人,最好的選擇是不在他身上浪費一分一秒。
想到這兒,我釋懷地勾起唇角,笑了笑。
顧遠舟還以為我想開了。
動情地握住我的手。
「這件事終是我有愧,你放心,我會補償你的。」
「等你辦完退休手續,我就給組織打報告,陪你一起遊覽祖國的大好山河。」
我默默掙開他的手。
「不用了,我們離……」
還未說完,隔壁突然傳來寡嫂撒嬌的叫喊。
「遠舟,你打水還沒回來嗎?我想尿尿了,你來幫我吧!」
顧遠舟尷尬地看我一眼,囁嚅了半天,也沒想到解釋的措辭。
我見狀主動給他遞了個台階。
「你先去吧!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他立馬開懷。
「我這就去看看,馬上回來。」
看著他匆匆遠去的背影,我心裡泛起一絲酸水。
單位領導帶著禮品來醫院慰問。
我趁機拿出準備好的退休報告和離婚申請。
領導看著離婚申請,例行公事地勸了幾句。
見我心意已決,也不好再說什麼。
出院那天,單位派人送來辦好的手續。
我從包里摸出一張通往首都的車票。
然後家都沒回,徑直去了車站。
在站台候車時,恍惚聽到熟悉的交談聲。
「遠舟,謝謝你陪我去A城看文藝匯演,你請假那麼難,為了我還挨了老長官一頓批評,我總是在拖累你。」
「沒關係,我不在乎,只要你開心就好,別說什麼拖累不拖累的,我願意。」
遠處的汽笛鳴響。
南北相向的列車同時交匯。
我跳上前往北方列車的同時,顧遠舟和寡嫂也踏上了前往南方的列車。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看到顧遠舟滿臉錯愕地張大嘴。
【第5章】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使勁地揉揉眼。
確定沒有看錯人後。
他拚命向我招手,示意我下來。
見我無動於衷,他終於急了。
不顧周圍人來人往,大聲朝我呼喊。
「蘇錦,你要去哪裡?」
「你先下車,我有話對你說。」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車子緩緩開動。
顧遠舟瘋了一般衝下火車。
寡嫂一把拽住他。
斷斷續續的話語順著風聲塞進我的耳朵。
「遠舟,你別去,火車要開了。」
「遠舟,錯過這班車就趕不上文藝匯演了。」
「遠舟,我頭暈。」
我看到寡嫂像泥鰍一樣死死纏著顧遠舟,卻被顧遠舟不耐煩地推開。
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
顧遠舟拚命追趕、拍打著車窗。
嘴裡不停說著讓我感到厭煩的話。
我只希望火車開的快點兒、再快點兒。
終於,討厭的一切都被遠遠甩在身後。
包括顧遠舟和寡嫂。
我到首都時,已經是夜裡十一點。
我沒住旅館。
而是先去了女兒女婿家。
女兒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從小跟我感情好。
撲上來就要跟我摟摟抱抱。
寒暄完,她一頭扎進廚房。
半小時不到,就整了一桌子菜,全都是我愛吃的。
吃飯時,女兒忍不住問:
「媽,你怎麼不打聲招呼就來了?」
「剛退休,想出來走走。」
我低頭扒口飯,沒提離婚的事。
「好啊!」
女兒高興壞了,「媽,我請假陪你玩幾天!」
「不用。」
「你好好上班,我自己能玩。」
白天,我幫女兒收拾屋子。
然後一個人溜達到天安門廣場。
站在國旗台下,想起剛結婚那陣。
顧遠舟問我,人生有什麼夢想。
我不假思索道,「想去首都看升國旗。」
他當時滿口答應,說等以後退休了,天天陪我看升國旗。
如今,當我真的站在國旗下。
周圍卻全是熙熙攘攘的陌生人。
唯獨沒有顧遠舟的影子。
可我並不感到遺憾。
仔細想想,這段婚姻帶給我的幸福體驗真的寥寥無幾。
主動結束它,是我最不後悔的選擇。
國旗升完,人潮散去。
我轉身往女兒家走,剛拐過路口,腳步瞬間頓住了。
公交站台旁,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竟是顧遠舟。
他看見我,臉色瞬間沉下來。
下一秒,他大步衝過來,伸手就抓我的胳膊。
「蘇錦,你瘋了?」
我往後退一步,躲開他的手。
他嗓門拔高,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為什麼瞞著我,偷偷向組織申請離婚?」
「現在單位全傳開了,說我虧待你,逼得你跟我過不下去。」
「就連領導都來找我談話,問我是不是生活作風出了問題。」
「你讓我的臉往哪擱?」
【第6章】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語氣平靜的不起一絲波瀾。
「沒感情了,綁在一起有什麼意思?」
「沒感情了?」
他仿佛聽見什麼笑話。
「結婚二十多年,我們沒紅過一次臉,沒吵過一次嘴,憑什麼你說沒感情就沒感情?」
他理直氣壯的模樣,徹底點燃了我心裡的怒火。
我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氣的。
「那是我讓著你!事事都讓著你!」
「你管過這個家嗎?女兒考大學,是我托關係找輔導老師,你在哪呢?忙著給范雲芳的音樂隊買架子鼓吧?」
「公婆去世,你這個唯一的兒子在哪?在陪范雲芳爬泰山,公婆的葬禮,從搭靈堂到送葬,全讓我一個女人操持。」
「家裡的水電費,女兒的學費,甚至你爸媽的醫藥費,哪一樣不是我盯著?你心裡只有范雲芳!我們娘倆在你眼裡,連她的一個手指頭都不如。」
我絮絮叨叨說著,把這些年憋在心裡的話全倒了出來。
顧遠舟惱怒地擺擺手,似乎一個字都不願多聽。
「這不是你應該做的嗎?」
「你作為一個妻子,就應該上孝公婆,下養子女,你本來就是你的義務,你有什麼可委屈的?」
「至於雲芳,她是我哥的遺孀,我照顧她是應該的,你連她的醋都吃,說出去不怕丟人嗎?」
我無奈苦笑。
指望一個不愛你的人理解你,真是無異於以卵擊石。
「顧遠舟,你忽視我,我尚能容忍。」
「可我無法容忍你一次次踐踏我熱愛的事業。」
「你明知道我多渴望留在單位,我跟你說過很多次,如果再評不上高職,我會被單位清退,那是我的信仰,我不能捨棄,可你還是把我最看重的東西給了范雲芳。」
「你還覺得自己很無辜、很偉大嗎?」
顧遠舟震驚地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或許他還在想我是怎麼知道的。
可我並沒有繼續跟他糾纏。
我們前後腳回了女兒家。
女兒見我們氣氛尷尬,忍不住問怎麼了。
我不想讓她摻和我們之間的事,正要隨便找個由頭打發。
沒想到,顧遠舟卻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一乾二淨。
「閨女,你媽糊塗,你可不能也跟著犯糊塗。」
「我跟你媽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一定要勸勸她,撤回離婚申請。」
「這麼多老同事看著呢!黃土都埋半截了,非要鬧什麼離婚,你讓我這老臉往哪擱?」
顧遠舟的意思很明顯。
他想讓女兒幫忙勸和。
畢竟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
再加上是自己的爸爸媽媽。
離婚就意味著無家可歸。
於情於理女兒都不會拒絕。
但他想錯了。
女兒聽完後,略微一沉思。
就直言道:
「爸爸,既然媽媽決意離婚,您還是成全她吧!」
顧遠舟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
「你說什麼?」
「你竟然要眼睜睜看著我們離婚?」
他實在太不了解女兒了。
女兒是我一手帶大的。
從小到大,我們母女倆相依為命。
他幾乎是以甩手掌柜的形象出現在家庭生活。
對女兒來說,他不像一個父親,更像一個陌生的符號。
指望女兒共情他,那無異於天方夜譚。
【第7章】
果然,女兒全程站在我的立場。
「媽媽過的多不容易,您自己心裡應該清楚,不說家裡的大事小情,就職稱這個事兒,您都說不過去。」
「更何況,您和雲芳嬸嬸不清不楚了這麼多年,街坊鄰里誰不知道?誰沒議論過?你以為媽媽聽到這些心裡好受?」
「現在媽媽好不容易退休了,您就放過她,讓她去過想過的生活吧!」
一番話下來,顧遠舟竟沒了反駁的勇氣。
第二天醒來,顧遠舟已經走了。
不知是女兒的話打動了他,還是他自己想通了。
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我心裡長出一口氣。
腦子裡不斷想著以後該怎樣過自己的小日子。
結婚前,我最愛遊山玩水。
結婚後,既要上班,又要照顧家裡。
每天忙得腳不沾地,連去公園的時間都沒有。
偶爾單位組織出遊,公婆和女兒都離不開我。
每次都是顧遠舟帶著寡嫂去。
我則留在家裡,圍著油膩的鍋台忙碌。
洗衣做飯,收拾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