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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市中心的高檔商場巡視新項目,身邊跟著三個助理和甲方負責人。
商場中庭的設計是我親自操刀的,這會兒正在做最後的驗收。
我穿著定製的煙灰色西裝套裙,踩著五公分的中跟鞋,即使腿有舊傷,也不影響我在這裡發號施令。
就在我指著中庭的裝飾牆跟甲方討論修改方案時,扶梯旁邊的保安隊伍里,有個人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
我沒在意,繼續跟甲方談。
那個保安卻越看越不對勁,最後竟然直直地朝我這邊走過來。
「姐?」
林天賜穿著皺巴巴的保安制服,站在距離我三米遠的地方,像是見了鬼。
我抬眼看了他一秒,然後轉回頭繼續跟甲方說話,連眼神都沒給他多一個。
「林總,您看這個弧度需要調整嗎?」助理拿著平板問我。
「按原方案執行,不用改。」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天賜站在那兒愣了半天,最後被保安隊長一把拽走,罵罵咧咧說上班時間不準亂跑。
當天下午,我的車停在別墅區門口。
保安室的監控顯示,林天賜換了身便裝,鬼鬼祟祟地跟到了這裡。
他在門口轉了三圈,最後被保安攔下,問他找誰。
「我......我找林知夏。」
保安看了他一眼:「林總不見客,請離開。」
「我是她弟弟!」林天賜急了。
保安冷笑:「林總開的是瑪莎拉蒂,你是騎的共享單車吧?」
林天賜氣得臉通紅,最後還是被趕走了。
但他臨走前逼著保安說出了這棟別墅的市價——一千兩百萬。
當天晚上,爸爸打了無數個電話,全被我的攔截系統擋在外面。
媽媽蹲在出租屋的地上,一邊哭一邊罵:「這死丫頭到底哪來這麼多錢!肯定是被人包養了!不要臉的東西!」
林天賜坐在破沙發上,兩眼放光:「媽,你管她錢哪來的?那是咱們林家的錢!她一個女的,賺那麼多錢幹什麼?還不是得孝敬咱們!」
第二天一早,我剛打開別墅的窗簾,就看見門口拉了一條大紅橫幅。
上面用黑色油漆寫著八個大字:「林知夏不孝,遺棄父母。」
爸爸坐在輪椅上,媽媽披頭散髮,林天賜舉著手機在那兒直播。
「大家看看,我姐住著千萬豪宅,卻讓我爸媽流落街頭!」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我站在窗前,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十分鐘後,別墅門口的LED大螢幕亮了。
畫面里,是我那天被按在椅子上相親的監控錄像。
包工頭的手伸向我的腿,媽媽在旁邊賠笑,爸爸拿著皮帶站在門口。
聲音清清楚楚:「只要錢到位,今晚就能把人領走。」
圍觀群眾的臉色瞬間變了。
接著,第二段監控播放了。
林天賜一腳踹翻我的行李箱,媽媽指著我的鼻子罵:「當初就不該救你,讓你燒死算了。」
人群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從人群里擠出來。
「我認識他們!當年就住我家隔壁!」
老太太指著媽媽:「你不是說你閨女是貪玩摔斷的腿嗎?我當時還看見了,她是從二樓跳下來救你兒子的!你兒子玩火點了窗簾,你閨女跳下去把他拖出來,自己摔斷了腿!」
巡捕在別墅門口留下了最後警告,說如果再來鬧事,直接拘留。
一家三口狼狽地站在路邊。
媽媽的眼神閃了閃,突然拉住爸爸的胳膊:「老林,咱得換個法子。」
第二天下午,公司前台給我打電話:「林總,有人給您送了東西。」
我走到前台,看見一個保溫盒。
打開,裡面是一鍋紅燒肉,全是肥膩的五花肉塊,油汪汪地堆在一起。
前台小姑娘說:「送東西的阿姨說是您媽媽,還說您從小就愛吃這個。」
我盯著那盒肉,突然笑了。
從小到大,我最討厭肥肉。
每次吃飯,媽媽都會把所有肥肉夾給弟弟,說:「天賜正長身體,得多吃肉。」
而我碗里永遠只有青菜和湯。
這盒紅燒肉,根本不是給我做的,是弟弟愛吃的口味。
「讓他們上來吧。」我說。
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三個人擠進來,站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侷促。
媽媽的手不停地在褲子上蹭,弟弟低著頭不敢看我,爸爸站在最後面,眼神躲閃。
「夏夏。」媽媽擠出笑容,「媽知道錯了,那天是媽急糊塗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你弟現在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你幫他把債還了,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7
我沒說話,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張A4紙,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媽媽疑惑地看著。
「帳單,」我說。
「從小到大,你們從我這裡拿走的錢。學費是我自己拿獎學金交的,生活費是我兼職賺的。但你們以各種名義從我這裡拿走的錢,我都記著。一共四十三萬。」
媽媽的臉僵住了。
弟弟突然跳起來:「姐,你也太斤斤計較了吧!都是一家人!」
我抬眼看著他:「這不是計較,這是商業談判。」
「現在的我,你們高攀不起。」
媽媽的眼圈紅了,她指著桌上的保溫盒:「夏夏,你看媽還記得你愛吃紅燒肉,專門給你做的......」
「我從小就不吃肥肉。」我打斷她,「你們從來沒記過。你們只記得弟弟愛吃。」
我按了桌上的內線電話:「把這個東西扔出去,別髒了地毯。」
助理很快進來,拎起那個保溫盒。
媽媽想去搶,被助理躲開了。
「還有,」我看向門口,「把他們也請出去。」
......
拆遷款終於到帳了。
我沒簽字,拆遷辦扣了30%,正好是弟弟賭債的缺口數。
剩下的錢勉強還了一部分債,債主給了一周寬限期。
可弟弟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張賭場的邀請函,非說這次能翻本。
媽媽攔都攔不住。
這一次,弟弟連內褲都輸沒了。
他甚至把剛到手的安置房名額都抵押給了賭場老闆。
消息傳回家時,爸爸正坐在客廳抽煙。
聽到這話,他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送到醫院,醫生說是腦梗,左半邊身子癱了。
媽媽站在病床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出院後,家裡徹底斷了經濟來源。
媽媽開始去街上撿破爛,每天推著生鏽的三輪車,在垃圾桶里翻找能賣錢的東西。
那天傍晚,她翻到一個精美的蛋糕盒子,粉色的絲帶還綁著。
她愣了很久,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同一天,我在社交平台發了一組照片。
法式餐廳的露台上,朋友們圍著三層蛋糕為我唱生日歌。
沒有父母,沒有弟弟,只有鮮花、香檳和尊重。
評論區全是祝福,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在那個家裡跪著擦地板。
媽媽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的新號碼。
電話打過來時,我正在試新買的裙子。
「夏夏......你爸中風了,醫生說要做康復,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我站在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高定禮服的自己。
「既然那麼喜歡兒子,就讓兒子去孝順吧。」
「養老院的費用我會按法律最低標準付,其他的,免談。」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又過了兩個月,弟弟為了搞錢去工地偷電纜。
被保安當場抓住,巡捕來了,直接判了兩年。
消息傳開後,親戚們全躲得遠遠的。
以前逢年過節還肯來家裡坐坐的七大姑八大姨,現在連電話都不接。
街坊鄰居見了媽媽,也只是低頭快步走過,沒人願意多說一句話。
媽媽租了間十平米的出租屋,白天推著爸爸去公園曬太陽,晚上繼續撿破爛。
那天夜裡,她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畫面。
我跪在廚房地上,一寸一寸把油膩的灶台擦得鋥亮。
她當時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就去給弟弟削蘋果了。
現在那個女兒不見了。
她坐在出租屋裡嚎啕大哭。
不是因為心疼我,也不是因為後悔。
只是因為她弄丟了唯一能救她的人。
六個月後,我坐在慕尼黑的診療室里。
醫生把片子掛在燈板上:「林女士,手術很成功。以後下雨天不會再疼了。」
我盯著片子上那根曾經裂過的骨頭,沒有說話。
現在它被德城最先進的技術修復了。
只是跑步會受限,走路完全沒問題。
回國的時候,我接到通知,舊城區改造項目完工了。
我作為總設計師,需要回去做最後的驗收。
車子開進那片曾經破敗的街區,路邊已經種上了銀杏樹。
我看著窗外,那個曾經讓我跪著擦地的廚房,已經被夷為平地。
助理遞來文件夾:「林總,驗收報告需要您簽字。」
我接過來,在巡查的路上看到了他們。
媽媽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爸爸。
她的背駝得像個蝦米,頭髮全白了。
爸爸癱在輪椅上,嘴角還掛著口水。
他們看見我了。
媽媽推著輪椅停下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看了他們一眼,戴上墨鏡,轉身上車。
助理愣了一下:「林總,那兩位......」
「不認識。」
我打斷她,拿起文件繼續簽字。
車子啟動,我透過後視鏡看到媽媽站在原地,慢慢蹲下去。
我收回視線。
曾經我跪在廚房地上擦灶台的時候,以為只要把家裡打理得乾淨,他們就會看見我。
後來我才明白,有些人眼裡只有兒子,永遠看不見女兒。
我不需要他們看見了。
我的人生不需要再為誰的廚房打磨光亮。
我點亮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