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媽媽端著一碗粥進了我的房間。
「知夏,把手機和身份證給我,我幫你保管。」
她伸出手。
我看著她:「為什麼?」
「你一個女孩子,整天看手機對眼睛不好。」她說得理直氣壯。
我沒動。
媽媽直接從我床頭櫃翻出手機,又從我包里搜出身份證,轉身就走。
我掙扎著要起身,膝蓋一軟又跌回床上。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客廳傳來說話聲。
有陌生男人的聲音,還有媽媽討好的笑聲。
我咬牙撐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客廳門口。
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肚子挺得像懷孕七個月。
他看見我,眼睛就直了。
「喲,就是這姑娘啊?」男人站起來,直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摸我的臉,「瘸是瘸了點,不過臉蛋還行,能生養就成。」
我往後退了一步。
媽媽立刻湊上來賠笑:「王老闆您放心,她這腿不礙事的,幹活利索著呢。只要錢到位,今晚就能把人領走,戶口本我都準備好了!」
我死死盯著她:「我是你親生的嗎?」
媽媽愣了一下,眼神躲閃,但語氣還是兇狠:「你是姐姐,幫幫弟弟怎麼了?你弟要是斷了手腳,我也活不下去了!你就當報答生養之恩!」
那個王老闆又朝我走過來,伸手要拉我。
我掃了一眼旁邊的花瓶。
在他的手碰到我之前,我猛地抓起花瓶砸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我彎腰撿起一塊最鋒利的碎片。
4
「誰敢過來,我就死在這兒。」我盯著他們,「我看誰敢買一具屍體!」
王二狗走了。
他走的時候罵了很多話,什麼「晦氣玩意兒」、「神經病女人」。
媽媽在後面追了兩步,還想挽回,被爸爸拉住了。
屋裡安靜了幾秒。
爸爸突然抄起牆上掛的皮帶,黑著臉朝我走過來。
我握著玻璃碎片的手還在抖,脖子上已經滲出幾點血珠。
「你敢打我試試。」我盯著他的眼睛說。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後啪一聲把皮帶摔在地上。
媽媽在旁邊哭天搶地,說我不是人,說她白養我一場,說我這是逼死他們全家。
弟弟坐在沙發上抱著頭,嘴裡嘟囔著:「完了完了,債主明天就要來了」。
我扯過紙巾擦掉脖子上的血,站起身。
「你們不是要錢嗎?」
三個人的眼睛同時看向我。
「我公積金帳戶里有二十萬。」我說,「但我需要身份證才能取。」
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弟弟猛地抬起頭。
爸爸眯起眼睛盯著我,像在判斷我說的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媽媽問。
「你們給不給身份證。」
媽媽立刻轉身衝進我的房間,翻出她剛才藏起來的身份證,遞到我手裡。
「今天就去!」弟弟從沙發上跳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隨便。」
我接過身份證,裝進包里。
弟弟真的跟著我出了門。
他一路上催我走快點。
到了銀行門口,我直接走向VIP通道。
弟弟跟在後面,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拖鞋,被門口的保安攔住了。
「先生,VIP通道需要持卡客戶才能進入。」
弟弟指著我:「我跟她一起的!」
保安看了看我手裡的黑金卡,又看了看他,語氣客氣但堅決:「抱歉,您可以在大廳等候。」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去。
身後傳來弟弟的叫罵聲,還有保安禮貌的勸阻。
VIP室的後門直通地下停車場。
我的專車已經在那裡等著。
坐進車裡,我拿出手機,一個一個把家裡人的號碼全部拉黑。
然後在家族群里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那是給你們買棺材的錢,慢慢做夢吧。」
發完就退群。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林總,去哪?」
「派出所。」
戶籍遷出的材料我早就準備好了,這次回家本來就是為了拿戶口本。
剛才混亂的時候,我從媽媽房間的抽屜里已經拿出來了。
派出所的工作人員辦事很快,不到一個小時就辦完了所有手續。
從此以後,我的戶口跟林家再沒有任何關係。
車子開進別墅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助理站在門口,看見我下車,立刻迎上來。
「林總,您的腿怎麼了?」
我低頭看了看小腿上的淤青。
「沒事。」
「李醫生已經在裡面等您了。」
客廳里開著暖色的燈。
李醫生打開醫療箱,讓我坐在沙發上。
她一邊處理傷口一邊嘆氣:「這幾天不能沾水,晚上記得冰敷。」
我靠在真皮沙發上,看著落地窗外的夜景。
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終於不用再回那個地方了。
5
銀行門口,林天賜蹲在台階上抽煙。
他盯著那扇自動門,從下午三點一直蹲到晚上八點。
保安過來趕了兩次,他死活不走。
「你姐早從後門走了。」保安實在看不下去,扔了句話。
林天賜愣了三秒,突然跳起來衝進銀行,卻被保安直接攔在門外。
他在玻璃門上拍了半天,裡面的人只當他是瘋子。
回到家已經九點多。
媽媽一看他空著手,臉色當場就變了:「錢呢?」
「她跑了。」林天賜說。
「什麼叫跑了?」媽媽抄起掃帚就要打,「你個廢物,連個瘸子都看不住!」
爸爸一把奪過掃帚,指著桌上的戶口本:「這是什麼?」
空的。
林知夏那一頁被撕得乾乾淨淨。
媽媽的聲音開始發抖:「她敢......她敢把戶口遷走?」
三個人同時掏出手機。
撥號,騷擾攔截。再撥,還是騷擾攔截。
林天賜打開微信,發現自己已經被拉黑。
媽媽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這個死丫頭,這個死丫頭......」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敲門聲。
爸爸打開門,三個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門口。
「林天賜在家嗎?」
「他爸,你找我幹啥?」林天賜從房間探出頭,看見來人,臉當場白了。
「錢呢?」為首的男人問。
「馬上,馬上就有。」林天賜往後縮,「再給我三天,就三天......」
男人沒說話,直接從包里掏出一罐油漆。
媽媽衝上去攔:「你們幹什麼!這是我家!」
沒人理她。
黑色的油漆潑在牆上,潑在地上,潑在剛被林知夏擦得鋥亮的廚房灶台上。
三個男人砸了碗櫃,踹翻了桌子,臨走前還在門上噴了一行字:「欠債還錢。」
媽媽坐在滿地狼藉里,嗓子都哭啞了。
爸爸癱在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林天賜縮在角落,什麼話都不敢說。
第二天,拆遷辦的人上門了。
「林知夏必須本人簽字。」工作人員說得很明確,「房產證上有你母親的名字,遺囑里給了林知夏一份繼承權。她不簽,這筆錢凍結30%。」
30%,正好是林天賜賭債的缺口。
媽媽當場就瘋了:「我們聯繫不上她!她把我們都拉黑了!」
「那我們也沒辦法。」工作人員收起文件,「找到人了再說吧。」
門一關,媽媽撲到爸爸面前:「去她公司!去她公司找她!」
林天賜翻出以前的聊天記錄,找到林知夏提過的那家公司地址。
三個人殺到公司樓下,保安直接攔住了。
「找林知夏。」媽媽說。
「沒這個人。」
「不可能!她說她在這上班!」
前台被吵得沒辦法,翻了半天系統:「林知夏一年前就離職了,現在去哪我們也不知道。」
三個人站在大樓門口,像三根木樁。
回到家,電已經停了。
水也停了。
林天賜欠的網貸平台開始爆通訊錄,親戚們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來,全是質問和咒罵。
媽媽把手機關機,坐在漏風的客廳里,盯著那面被油漆毀掉的牆。
窗外傳來腳步聲。
是隔壁的王大嬸。
「哎呦,你家這是遭賊了?」王大嬸探頭探腦,看見滿屋狼藉,嘖嘖兩聲,「你家那閨女可出息了,我前兩天還看見她坐大奔呢。」
媽媽抬起頭:「你說什麼?」
「真的,黑色大奔,司機開門那種。」王大嬸說得眉飛色舞,「穿著高跟鞋,氣派得很。你們可真是,把財神爺往外趕啊。」
媽媽沒說話。
王大嬸走後,她坐在那堆油漆和碎玻璃中間,突然想起幾天前,林知夏跪在廚房地上擦地的樣子。
那個背影瘦削、彎曲,像一隻隨時會斷的蝦。
她沒有心疼。
她只是後悔,後悔沒早點把人控制住,早點把人賣掉。
現在什麼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