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接受這個事實!」
媽媽的身子瞬間僵住,整個人如遭雷擊。
「死了?」
緊接著,她的眼淚瘋狂滾下來,抱著我又哭又笑。
「我的孩子死了,死了,永遠都活不過來了。」
「我的小雨......」
我的心更疼了。
伸出自己半透明的手,輕輕包裹住媽媽的手。
「媽媽,不要哭啦。」
「這不是你的錯,怪我自己沒有看清路。」
「如果當時我小心一點,就不會出事了,怪我自己。」
她當然聽不見我的想法。
一個母親,總會無條件將孩子的苦難根源歸咎於自己。
我實在不想看她變成這樣。
乾脆坐下,依偎在她身旁。
一邊用手語比劃一邊說。
「其實我沒什麼遺憾的。」
「我被撞飛的時候也沒有很疼,我學過,這是因為腎上腺素陡然升高,所以我不疼。」
「臨死前,我想再見你一面,我也看到了。」
「所以我真的沒有什麼遺憾。」
媽媽聽不見。
只是一下又一下摩挲著我的臉,像在摸什麼稀世珍寶。
過了很久,她才抹掉眼淚,配合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將我推進去。
斂容師給我整理易容。
媽媽眼睛都不眨地看著。
我青灰變形的臉在斂容師的手下重新煥發光彩。
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媽媽的眼淚流的更凶了。
她攥著我的手,低聲和我絮叨:
「好漂亮啊,我的小雨從小到大就這麼漂亮。」
「你剛剛出生的時候就是雙眼皮大眼睛,腿都比一般的嬰兒要長很多。」
「那時候你爸爸抱著你,都捨不得鬆開,他說你漂亮,一定是做模特的料子。」
說著,她忽然頓住。
再開口,聲音越發哽咽。
「可沒多久,你就發了一場高燒。」
「我太年輕了,沒有看孩子的經驗,直到你燒到驚厥的時候才發現你的不對。」
「等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你的耳朵,已經聽不見了。」
媽媽的目光停在我臉上,彎腰貼了下我的臉頰,語氣很輕:
「那時候我恨死自己了。」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你的不對勁多好。」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你來莊園找我多好,是不是我發現了你就不用死?」
她的眼淚又砸在我臉上。
燙得我靈魂發痛。
我坐在她身旁,像小時候那樣窩在她懷裡。
「媽媽,即使我的耳朵聽不見,我依舊很幸福。」
「你和爸爸給了我一個很溫暖的家,我知道你們很愛我。」
「但我也知道,是我拖累了你的腳步。」
「我希望你忘記我,開啟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媽媽低頭親了親我的臉頰,聲線劇烈顫抖。
「寶貝,媽媽愛你。」
8
說完,她直起身子,親手將我送去火化。
我的葬禮也是媽媽親手操辦,這期間她哭暈數次。
都是林致遠在她身邊。
下葬那天,林若若也來了。
她看著媽媽哭,很不理解。
在媽媽給我上香的時候,直接衝過去將香奪過來狠狠踩滅。
對著媽媽大喊:「你哭什麼?」
「小聾子死了,你就是我的媽媽!」
「以後你都不許再想她!」
媽媽的視線落在被踩斷的線香上,久久沒能挪開視線。
林若若見媽媽沒有理她,眉頭皺得更緊。
「你聾了嗎?」
「難道小聾子是遺傳的你?理我呀!不然我就不讓我爸爸娶你了!」
她的話很難聽。
一旁的林致遠臉色驟變。
猛地衝過來想要將林若若扯到身後。
可他沒有媽媽的動作快。
媽媽猛地掐住林若若的脖子,雙眸瞬間爬滿血絲。
「林若若,我已經忍你很久了!」
「誰准你叫我女兒小聾子的?」
「你以為我很稀罕嫁給你爸爸嗎?要不是因為他能出錢給我女兒治病,我早就在你喊我女兒小聾子的那一瞬間讓他滾了!」
林若若才八歲,她被媽媽嚇壞了。
哭得驚天動地。
可媽媽被她的哭聲弄得更加煩躁。
「哭,你有什麼好哭得?」
「是你不讓我回家,害我女兒半夜出門找我,是你爸爸回家撞死了我的孩子!」
「你們兩個為什麼不一起去死!」
林致遠臉色慘白。
他伸出手,想盡力緩和媽媽的情緒。
「江婉,有什麼事情沖我來,別傷害若若好嗎?」
「她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她說的話都是無心之失,她不懂事啊!」
孩子?
媽媽笑著流淚。
「你的孩子是孩子,難道我的孩子不是孩子?」
「林致遠,我們三個都是害死小雨的罪魁禍首。」
「我們都要下去給小雨賠罪!」
說著,媽媽陡然用力。
林若若脖頸纖細,幾乎是瞬間臉色變紫,額角上浮現劇烈跳動的青筋。
林致遠嚇壞了,聲音開始發顫:「江婉!放開她!」
「我可以給你錢!」
「你不是最愛錢了嗎?你要多少我都給你好不好?」
「三百萬,五百萬......」
「閉嘴!」
媽媽冷聲打斷林致遠,笑得譏諷:「錢?」
「我要錢都是為了我女兒!我的孩子沒了,我要錢有什麼用?」
「我現在就要你們兩個的命!」
媽媽眼裡幾乎要滴出血來。
我站在一旁都嚇壞了。
衝到媽媽身邊,飛快比划著。
「媽!不要這樣!」
「我我不想看到你這樣?」
可媽媽看不見我,只是執意要林致遠和林若若為我陪葬。
不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媽媽應該忘記我,開啟她嶄新的生活。
她越來越用力,林若若開始窒息,眼睛不受控地往上翻。
林致遠也急了,不顧一切撲到媽媽身前,想要將林若若救下來。
可剛衝到媽媽買面前,林若若就動了。
她顫顫巍巍抬起手,指向我的方向。
「小......小聾子!」
我愣了下。
媽媽的身子瞬間僵住,猛地抬眼順著林若若的手指的方向看來。
可她什麼都看不到。
她掐著林若若的手鬆了下,聲音尖銳:「你看見什麼了?」
林若若大口大口喘著氣,聲音因為恐懼媽媽發顫。
在媽媽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她才哭著開口:
「我看見小......宋詩雨,我看見宋詩雨了,她就站在那裡,她就在那裡!」
我身子顫了顫,猛地衝到林若若面前。
手指快速翻飛:「你看得見我?」
9
「林若若!告訴我媽媽,讓她不要衝動!」
可林若若眼底一片迷茫。
她看不懂手語。
我無能為力地垂下手。
可下一秒,媽媽動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果刀,直直刺向自己的胸膛。
我目眥欲裂,用自己的身體去阻攔她的動作。
可泛著寒光的刀刃還是穿過我,刺中了媽媽的胸膛。
紅色的血噴濺而出。
媽媽的臉色越來越白,可她的眼睛卻迸發出精光。
我抬眼,真真切切和她對視。
眼淚瞬間涌下。
她哭著向我伸手:「小雨,小雨!」
「你一直在我身邊是不是?都是媽媽不好,都是媽媽不好!」
「求你,別留下媽媽一個人好不好?」
我看著她這幅樣子,拚命搖頭。
抬起手比劃。
「媽媽,我求你,不要傷害自己。」
「也不要傷害別人。」
「這麼多年是我拖累了你,我希望你忘記我,重新開始。」
媽媽看著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她說:「我不要,你是我的孩子,我要陪著你。」
我還是搖頭:
「可你也是你自己。」
「媽媽,我會等你。」
「我會一直等你,但你好好活著好不好?」
「我求你。」
說完,我撲通一下跪在地上,一下下磕著頭。
媽媽的淚止不住地流。
她定定地看著我,最後問了一句話:
「被車撞的時候,你疼不疼啊?」
「不疼。」
「一點都不疼。」
我衝到媽媽面前,徒勞地捂住她冒血的傷口。
她笑起來,抬手撫了下我的臉頰:「別擔心,媽媽也不疼。」
「要等我,一定要等著我好嗎?」
我的視線已經模糊,拚命點頭。
我彎下腰,輕輕貼了下她的臉。
我們之間橫亘著死亡,溫度穿不透兩個世界。
但我就是能感受到,媽媽很溫暖。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顫著手掏出手機撥通了急救電話。
救護車到達時,媽媽的血已經流了一地。
她一直絮絮叨叨跟我說著話:
「媽媽不會再結婚了。」
「從前是我想錯了,明明靠自己我也能活下去。」
「以後我會自己重新開始,不再靠著任何人。」
「你就在媽媽身邊看著,看著我是怎麼做的好嗎?」
「媽媽還會把你的牌位放在家裡,每天跟你說話,你想辦法回應媽媽好不好?」
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答應。
直到她的傷口被止住血,血液源源不盡的輸進她的身體里。
她開始看不見我了。
一直叫我的名字。
我耐心地應答。
媽媽看著我最後消失的方向,勾了勾嘴角,最後終於合上了眼睛。
她失血過多,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醫院給她請了護工照顧她。
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喊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但她也沒有沮喪,因為她知道我沒有離開。
她在養了很久的傷。
林致遠帶著林若若來過一次。
林若若很怕媽媽,那天她被嚇壞了。
媽媽看向他們父女的視線很冷:「你們來幹什麼?」
林致遠嘴角扯出苦笑:「江婉,我們是來給你道歉的。」
「你女兒這件事,我們有錯。」
「我已經教訓過若若了,你能不能原諒我們?」
說完,他用力將林若若推到媽媽面前:「給阿姨和小雨姐姐認錯!」
林若若嚇得抖了抖,下意識想要往林致遠身後藏。
可林致遠鐵了心,直接把她推到媽媽面前。
「道歉!」
林若若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許久之後,才張開嘴:「阿姨對不起,我不該那麼罵小雨姐姐。」
「請你們原諒我。」
媽媽冷冷地看了林若若一會,最終還是閉上眼:「你們走吧。」
林致遠的臉色隱隱發白:「江婉,那我們......」
「我不想再看見你們。」
「林致遠,我的孩子是死在你的車下的。」
林致遠瞬間啞了聲音。
他看了媽媽許久,輕聲開口:「賠償我會讓人打到你的卡上,以後,你自己好好生活吧。」
媽媽沒有拒絕這筆錢。
這是她應該得到的賠償。
她用這筆錢,開了一個小飯館。
她的手藝很好,沒多久小飯館裡就人滿為患。
接下來的幾年,一個又一個分店開了起來。
生意紅紅火火。
所有人都說她前半生可憐,後半生風光。
可媽媽聽見這話時只有苦笑。
每天她回到家,都會對著我的牌位說話。
「我寧願不要這種風光。」
「小雨,你看媽媽,現在也開啟新的生活了,你開心嗎?」
「開心。」
我和她比劃:「我很開心。」
媽媽輕輕擦拭我的牌位,聲音很溫柔:「媽媽決定做慈善。」
「我想資助幾個聾啞孩子,看著他們上學,長大,就像看著你一樣。」
事業成功的媽媽很雷厲風行。
說干就干。
那幾個孩子也很爭氣。
他們重新檢查了聽力和聲帶,能做手術恢復的全都恢復的和正常人一樣。
不能恢復的,學業和事業也都很成功。
媽媽經常透過他們看我。
頭髮花白時更是念叨個沒完。
「如果小雨長大,也會和你們一樣優秀的。」
那幾個孩子總笑著哄媽媽:「小雨姐姐會比我們厲害。」
媽媽驕傲地笑起來:「那當然。」
然後,毫無徵兆地閉上了眼。
再睜開眼,她又看見了我。
笑著牽住我的手:「辛苦小雨等了媽媽這麼久。」
「現在我們可以一起去找爸爸了。」
我點了點頭。
「下次,我會是很健康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