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聲音稚嫩,說出來的話卻難聽至極。
媽媽垂著頭,努力平復情緒。
過了會,她才再次揚起笑:
「你們說得對。」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風吹散了。
我看著她,心臟止不住地泛酸。
她不高興。
她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富足生活,可她臉上的笑消失了。
曾經爸爸還活著的時候,即便再苦再累回家也會哄媽媽開心。
可林致遠不會。
他給媽媽錢,給媽媽買貴重的禮物。
媽媽穿上那些漂亮衣服,變成了林致遠帶得出去的妻子,成了林若若的貼心後媽。
可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我走過去,輕輕貼住她的臉頰。
學著她哄我的樣子哄她。
接下來幾天,媽媽都沒有再給我發消息。
因為她要和林致遠訂婚了。
她忙著挑選婚紗禮服,忙著挑選場地,忙著哄林若若開心。
直到訂婚當天。
她穿著鑲滿碎鑽的婚紗,輕闔雙眼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描摹。
化妝師很會聊天。
只是說著說著又聊起了孩子。
她夸林若若漂亮懂事。
媽媽下意識開口:「我女兒也很漂亮懂事......」
化妝師詫異:「您還有一個女兒?」
媽媽沒說話,只是顫著手拿出手機。
聊天框上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她發的。
轉帳也因為超過24小時被退了回來。
她心底划過不好的預感,噼里啪啦打字。
【宋詩雨,你為什麼不肯回媽媽消息?】
【媽媽已經和你解釋過了,你怎麼能一直給媽媽擺臉色?】
【今天媽媽訂婚,我把地址給你,如果你不來,媽媽就再也不會見你了!】
媽媽死死盯著手機。
直到林致遠牽起媽媽的手上場,聊天框那頭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媽媽抿著唇,用力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林致遠嘆了口氣:
「好了,大不了等訂婚宴結束後我陪你回家看看。」
媽媽聲音冷硬:
「看什麼看?」
「她已經十五歲了,該懂的道理都懂了。」
「難不成以後得每一天我都要看著她的臉色活嗎?」
媽媽和林致遠十指相扣走上台。
我站得很遠,但依舊能看清她的表情。
她笑著,可笑得勉強。
笑容里藏著怒氣和擔憂。
林致遠安撫地捏了下她的手,然後摸出一枚鴿子蛋大的鑽戒。
就在戒指即將推到媽媽的無名指指根時。
宴會廳的門轟然打開。
一名警察亮出證件。
「江女士,幾天前您女兒出了車禍,麻煩您去警局認屍。」
5
原本熱鬧的訂婚宴瞬間安靜了。
媽媽的身子一寸寸僵住。
她偏了下頭,垂在身側的手控制不住地顫著。
「警察同志,是不是找錯人了?」
「我女兒現在正在家裡呢,她一向不會亂跑,怎麼可能會出車禍呢?」
警察皺了下眉。
「江女士,死者是五天前出的車禍,難道這幾天你都沒有回家嗎?」
媽媽臉色泛白,一時間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致遠伸出手,扶住媽媽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
「警察同志,麻煩您說清楚是怎麼回事。」
「江婉的女兒是聾啞人,她一般不會獨自出門的。」
「怎麼會出車禍呢?」
到了這個時候,警察的視線才終於落在了林致遠身上。
「林致遠?這是你的訂婚宴?」
林致遠點頭。
警察看看媽媽,又看看林致遠,臉上的表情怪異。
我嚇壞了。
手在空中不斷亂飛,扯著嗓子:「不許說!」
「不許告訴我媽媽!」
「求你!她好不容易才要結婚了,不要在她最接近幸福的時候告訴她真相!」
可警察卻看不見。
他嘆了口氣。
「林先生,那天晚上,你撞得那個孩子就是江婉女士的女兒,宋詩雨。」
氣氛瞬間凝結成冰。
媽媽僵在原地,耳邊傳來一陣嗡鳴。
隨即,她猛地撲到警察面前,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你說什麼?」
「我的女兒怎麼會死?她怎麼可能死!」
警察對死者家屬失控這件事已經司空見慣。
他輕聲安撫著媽媽的情緒。
「江女士,麻煩您去警局認屍吧。」
「不經過您的辨認,我們也無法確定死者身份。」
媽媽顫著身子,目光空洞:「對對,我得去看看。」
「那一定不是我的孩子。」
話落,她就踉蹌著往外跑。
林致遠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他衝到媽媽身旁扶住媽媽,卻被媽媽狠狠甩開。
他摩挲了下手指,最終什麼都沒說,安靜地跟在媽媽身後。
警車上,媽媽死死咬著唇,絞著雙手。
不斷搖頭否認:「不會是小雨。」
「小雨那麼乖,怎麼可能會出事?」
一路上,她都在重複著這句話。
直到車停在警局門口。
拉開車門,媽媽遲遲沒動。
警察輕聲催促,媽媽也沒有動作。
還是林致遠看出了媽媽的窘迫,將她從車裡抱了出來。
原來,是她的腿軟了。
沒有力氣,根本邁不了步子。
媽媽推拒林致遠。
林致遠嘆了口氣:「江婉,你這個樣子怎麼進去?」
「我扶著你進。」
媽媽沒說話,默認了他的動作。
我的身體被放在警局的停屍間。
門一打開,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的身體就停在正中央,上面蓋了一塊白布。
媽媽踉蹌著撲過去,顫著手掀開白布。
一張慘白到發青的臉赫然出現在她眼前。
「啊!」
媽媽猛地撲到我的身子上,一個勁地將我往懷裡攬。
「小雨,媽媽來了,小雨,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的孩子!」
我身上的血已經被擦乾淨,扭曲的肢體也被法醫正了過來。
可衣服上的血已經變黑髮硬,體溫冰涼。
媽媽顫著手摸著我冰涼的臉,企圖用這樣笨拙的方法讓我的體溫回暖。
「小雨,你疼不疼?」
「媽媽帶你去醫院好不好?醫生肯定有辦法救好你的。」
她用力將我抱起。
晃晃悠悠往外面走。
可我的身體很僵硬了,她剛邁開步子,就連人帶屍體一同砸在地上。
咚的一聲。
「啊!」
她發出悽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撲到我面前。
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身上。
「小雨,都怪媽媽。」
「都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離開時,媽媽應該回家陪你過生日的!」
「都是媽媽不好。」
「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好嗎?媽媽不嫁人了,媽媽就陪在你身邊,一輩子都陪著你好不好?」
她趴在我身上,哭得喘不上氣。
我蹲下身,伸手環住她的腰。
哽咽著一遍遍重複:
「媽媽,不要哭了。」
「你哭得我心好痛,不要再為了我哭了。」
可她聽不見我的聲音,也感受不到我難過。
林致遠的臉色也白的可怕。
他走到媽媽身邊,聲音嘶啞:「江婉,我......對不起。」
「我不知道這個孩子就是你女兒。」
媽媽身子一顫,泛著血絲的眸子死死定格在林致遠的臉上。
「你害死了她。」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6
媽媽像一隻失去幼崽的母獸,不斷悲鳴著。
林致遠彎腰牽住媽媽的手,低聲解釋:「不是這樣的。」
「那天我回家,是她忽然從拐角處衝出來的,老李躲閃不及才會撞到她。」
「這只是個意外。」
聽見這句話,媽媽更加崩潰。
她咬著牙,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聲音。
「意外?」
「我的女兒死了,你竟然能輕飄飄的說這是意外?」
「林致遠,要是現在躺在這裡的,是你的女兒,是林若若,難道也能用意外兩個字敷衍嗎?」
林致遠啞口無言。
媽媽再也不看他,用盡全力抱起我的身體,重新將我放回床上。
她閉著眼,用額頭貼著我的臉頰,眼淚順著她的臉滑到我的臉上。
警察在一旁觀看了全程。
等媽媽的情緒稍微冷靜一些後才開口。
「江女士,具體情況我們已經調查清楚了。」
「請您跟我過來了解一下。」
媽媽泛紅的雙眼看著我,艱難地移開眼睛。
「小雨,媽媽等下就回來陪你,別怕。」
我搖搖頭:「我沒有怕。」
「媽媽,你別再哭了好嗎?」
她聽不見,戀戀不捨地看了我一眼後跟著警察離開。
警察給媽媽倒了杯熱水。
將那天晚上我的行動路線全部說給媽媽聽。
「那天,應該是死者的生日吧?」
「她訂了蛋糕,應該是想等您回來再讓商家送......」
我的記憶也被拉回到那天晚上。
那天媽媽早晨七點就出門了。
她和我說有事,要晚一點才能回家。
她以為能瞞過我,卻不知道我偷偷學習了口型。
我看見了她和林若若打電話。
她答應林若若,今天會陪她一整天。
那時候我的心被刺得很疼,可我理解媽媽。
她苦了半輩子,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逆天改命,一定會死死的抓住。
所以我向她要了一個承諾。
「媽媽十點要到家陪我過生日。」
她隨口答應,然後就出了家門。
在她出門後,我去蛋糕房訂了蛋糕。
蛋糕上面的圖案都是定製的。
上面放了兩個翻糖娃娃,是媽媽和我。
很逼真。
我又買了很多菜,全都是媽媽愛吃的。
不是因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才那麼隆重,是因為我有話想和媽媽說。
到了現在,我才想起當時想說什麼。
我想把話說開。
告訴媽媽我可以一個人生活,讓她放開手去追求她想要的幸福。
可她沒回來。
我等到了十點,她都沒有回來。
媽媽不會對我食言,我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一路問,一路找,才找到了林致遠的莊園。
然後,站在落地窗前看清了媽媽和林若若的口型。
她覺得我是累贅。
要用三百萬打發我。
我傷心急了,哭得眼前發黑,看不清路。
然後就是被回家的林致遠撞飛,死亡。
警察捏了捏眉心,惋惜地嘆氣:
「我們走訪了那天和死者有交談的人,他們說死者不會說話,唯一能發出人們聽得懂的音符就是媽媽兩個字。」
「江女士,死者是為了去找你才被撞得。」
「您,節哀......」
媽媽淚如雨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的女兒死了,我怎麼節哀?」
「她才十五歲!」
說著,她抬起手一下又一下扇自己巴掌。
「我為什麼要對自己的孩子食言?」
「是我害死了我自己的女兒!」
林致遠衝到媽媽身邊,用力按住她傷害自己的手。
「江婉,你冷靜一點。」
「這件事情不是你一個人的錯。」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讓孩子入土為安不是嗎?」
媽媽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已經傻了。
呆呆的,做不出任何反應。
林致遠輕輕喊了聲媽媽的名字:「江婉?」
媽媽這才點頭:「對,我要帶我的孩子回家。」
「我要帶她走。」
7
我看著媽媽變成這幅模樣,心臟仿佛被利劍穿透。
她艱難的將我抱上車,輕輕將我的頭放在她腿上。
輕輕哼著我聽不見的歌。
林致遠的眼眶有些紅。
但他什麼都沒說,沉默地踩下油門。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了殯儀館門口。
媽媽機械地扭頭,看見殯儀館三個字忽然激動起來。
她慘烈地尖叫著:「為什麼要帶我來這種地方?」
「我要回家!」
「我要帶我女兒回家!」
她瘋狂用自己的頭撞擊駕駛座椅的後背,聲嘶力竭:「林致遠!送我和我的女兒回家!」
「我還要陪她過生日!」
林致遠彎腰,半個身子探進車裡。
他用力按住癲狂的媽媽,冷聲大喊:「江婉!」
「宋詩雨已經死了!」
「她死了,你還帶她回家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