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取出三萬塊年終獎準備交手術費。
我媽拿著錢,用紅紙仔細包好放進兜里。
「媽,你拿著錢去哪?」
她沒看我,低頭換鞋:「我去廟裡給你祈福,添點香火錢。」
一小時後,我看見弟弟在家族群發了一張侄兒拿著紅包的照片。
配文:「謝謝姑姑給強強的大紅包!」
我看著床頭柜上她給我買的臨期保健品。
又想起她昨天給弟弟新買的那塊表。
我按住劇痛的胸口。
這一次,我不想再當她的好女兒了。
......
家族群的消息還在不斷彈出,滿屏都是親戚們的「恭喜」、「淺淺大氣」。
那張照片扎得我眼球生疼。
一疊紅鈔票,被攤成扇形,捏在侄兒的手裡。
那是我準備明天一早去醫院交的心臟瓣膜修復手術費。
也是我拖著病體,連續加了三個月班換來的年終獎。
我顫抖著手,撥通了我媽劉桂蘭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
掛斷。
再撥。
連續打了五次,終於通了。
電話接通,隱約傳來寺廟的鐘聲和林強的笑聲。
「媽,那三萬塊錢......」
我聲音微顫,心臟狠狠收縮,每次呼吸都扯著疼。
我媽的聲音傳來。
「哎呀,淺淺啊!」
「大師正在給強強開光呢,這廟裡信號不好,掛了啊!」
「媽!那是我的救命錢!」
我用盡全力對著聽筒吼了一句。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隨即傳來不耐煩的咋舌聲。
「什麼救命不救命的,大過年的別說這種晦氣話!」
「大師說了,強強今年犯太歲,必須得有姑姑的壓歲錢鎮著,才能平平安安。」
「你是當姑姑的,給侄子包個紅包怎麼了?那是給孩子積福!」
「積福?那我呢?我明天就要手術......」
她直接打斷我。
「手術手術,整天就知道手術!」
「我問過隔壁王大仙了,你那就是虛病!是被髒東西衝撞了!」
「我今天特意拿你的錢給菩薩塑了金身,比你送去醫院糟蹋強多了!」
「行了,別不懂事,讓親戚們聽見笑話。」
「嘟——」
電話被掛斷。
我握著手機,渾身發冷。
虛病?
確診單上白紙黑字的「重度二尖瓣狹窄」,在她嘴裡成了「虛病」。
我癱坐在床邊,胸口的悶痛感,壓得我喘不上氣。
不行,手術費必須湊齊。
我強撐著站起來,拉開衣櫃深處的抽屜。
裡面放著我前年給自己買的一隻實心金鐲子。
把鐲子賣了,應該還能湊個兩萬多,剩下的找同事借一借......
手指觸到盒子的瞬間,我心裡咯噔一下。
太輕了。
我猛地掀開蓋子。
空的。
我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家裡只有我有鑰匙,除了我,只有......
門鎖響動。
「哎喲,累死我了,這廟裡的香火真是旺。」
劉桂蘭推門進來,滿面紅光,手裡還提著一袋剛求來的「平安果」。
她換了鞋,一抬頭看見我臉色慘白地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捏著那個空首飾盒。
她眼神閃爍了一下。
「媽,」我盯著她,聲音顫抖,「我的鐲子呢?」
劉桂蘭把包往沙發上一扔,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哦,那個啊。」
「我看強強媳婦最近運氣不好,總丟東西,就拿給她戴兩天,擋擋煞。」
「擋煞?」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那是我的東西!你沒經過我同意就拿去送人?」
「什麼送人!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
劉桂蘭把杯子重重一放。
「再說了,你一個沒結婚的姑娘家,戴那麼粗的金鐲子像什麼樣?也不怕被人搶了!」
「戴在你弟媳婦手上,那是給老林家添貴氣!」
「我現在要用錢!」
我衝過去,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媽,我要做手術!醫生說了,再不交錢排期就沒了!你把鐲子要回來,我要去賣了!」
劉桂蘭一把甩開我的手,力氣大得讓我退了好幾步。
「賣什麼賣!那是開了光的!」
她瞪著眼,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大師說了,這金器戴上了就不能摘,摘了要折壽的!」
「你是想咒你侄子還是咒你弟媳婦?」
「林淺,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自私的白眼狼?」
「為了你自己那點小病小痛,就要壞了全家的風水?」
我捂著劇痛的胸口,看著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她的手腕上,赫然戴著那隻金鐲子。
是她自己戴著。
「媽......」我眼淚湧出來,「我是你親生的嗎?我會死的......」
「死死死!你就知道拿死嚇唬我!」
劉桂蘭皺起眉,從兜里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塑料袋,扔在茶几上。
「這是我求來的香灰,兌水喝了!比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西藥管用多了!」
「醫生都是騙錢的,也就你傻乎乎地上當。」
「喝了趕緊去睡覺,別在那喪著個臉,把財神爺都嚇跑了。」
說完,她轉身進了廚房。
2
凌晨三點,我被心臟劇烈絞痛疼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我摸向床頭柜上的藥瓶。
空的。
我明明記得昨天還有半瓶地高辛。
垃圾桶里,幾個白色的藥片散落在果皮紙屑中,已經受潮化開了。
我想起睡覺前劉桂蘭進來過一趟,說是幫我收拾屋子。
「是藥三分毒,媽給你倒了,喝這個。」
那碗黑漆漆的香灰水還擺在床頭,散發著一股詭異的焦糊味。
我沒喝那碗水,掙扎著爬起來,打車去了醫院。
急診室里燈火通明。
值班醫生看到我的心電圖,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林小姐,你的情況惡化了。」
他指著監護儀上的波浪線。
「二尖瓣反流加重,已經出現心衰跡象。手術不能再拖了,必須馬上入院。」
「費用......」我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還是那句話,先交三萬押金,後續費用大概還需要五萬。」
醫生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有困難,但醫院有規定......你儘快想辦法吧,命是你自己的。」
走出診室,我坐在冰涼的長椅上,翻遍了通訊錄。
同事、朋友,能借的都借過了。
之前為了給林強湊首付,我透支了所有的信用額度,工資卡也常年掌握在劉桂蘭手裡。
她美其名曰「幫我存嫁妝」。
我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置頂的群聊「相親相愛一家人」。
林強在群里發了個視頻。
視頻里,他坐在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裡,手握著方向盤,滿臉得意。
「提車了!謝謝媽贊助的首付!以後咱家寶寶出門再也不怕風吹雨淋了!」
視頻一轉,劉桂蘭坐在副駕駛,手腕上的金鐲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哎呀,這車坐著就是舒服,比你姐那破電動車強多了!」
我死死盯著那個視頻。
我的年終獎成了侄子的壓歲錢,金鐲子戴在媽手上,工資變成了林強的新車。
那我呢?
就活該死在醫院嗎?
手機震動起來。
是劉桂蘭。
我心裡升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她焦急的聲音。
「淺淺啊,你在哪呢?怎麼一大早就不見人影?」
「我在醫院......」
她立刻打斷我:「哎呀你去醫院幹什麼!浪費錢!」
「趕緊回來!今天商場搞活動,強強看中的那雙限量版球鞋只要一千八!」
「你快回來去排隊,晚了就搶不到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
「媽,我在醫院。醫生說我不手術會死的。」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劉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今天是強強生日!你就不能讓他高興一天?非要挑這個時候去醫院觸霉頭?」
「趕緊回來!你要是不給強強買那雙鞋,以後就別進這個家門!」
我沒有說話,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打車去了林強的新家。
那是用我爸的撫恤金和我工作前三年的工資湊的首付買的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林強的名字。
一進門,滿屋子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客廳里擺滿了氣球和彩帶,餐桌上堆滿了海鮮刺身和高檔紅酒。
林強正翹著二郎腿在沙發上拆禮物,侄子強強手裡抓著一疊紅鈔票玩。
那是我的年終獎,是我的救命錢。
「姑姑!」
強強看到我,抓起一把鈔票朝我扔過來。
「看!天女散花!」
劉桂蘭從廚房出來,看到我臉色一沉。
「讓你去排隊買鞋,你怎麼跑這來了?兩手空空的,好意思來?」
我沒理她,徑直走向強強,彎腰去撿地上的錢。
「哇——奶奶!姑姑搶我的錢!」
強強突然大哭起來,一腳踹在我的手背上。
小孩子的力氣不大,但我現在虛弱到了極點,竟被踹得身子一歪。
「你幹什麼!」
弟媳衝過來,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重心不穩,重重地撞在茶几角上。
「砰」的一聲。
劇痛從胸口炸開,我眼前一黑,蜷縮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林強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裝什麼裝!」
「姐,你這就沒意思了啊。今天是強強生日,你跑來碰瓷?」
「要死死外面去,別髒了我家的新地板!」
劉桂蘭趕緊抱起強強,心疼地哄著。
「哎喲乖孫不哭,不怕不怕,那是髒東西,奶奶這就把她趕走。」
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還不快滾?非要逼死你弟是不是?」
我趴在地上,看著這一家三代同堂的「溫馨」畫面。
這就是我的親人。
在我生死關頭,他們只在乎新地板會不會被弄髒。
我擦掉嘴角的冷汗,扶著茶几慢慢站起來。
「好。」我看著劉桂蘭,眼神空洞,「媽,既然你這麼說,那咱們就算算帳。」
「老家那套房子,我要賣了治病。」
3
空氣凝固了一秒,隨即全家炸了鍋。
「你說什麼?」
林強一下跳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林淺你瘋了吧?那是咱家的祖宅!是老林的根!你要賣祖宅?你這是大不孝!」
劉桂蘭也把孩子往沙發上一放,衝過來戳著我的腦門。
「你個敗家精!那房子是你爸留給你弟結婚用的!以後還得留給強強娶媳婦!」
「你一個丫頭片子,憑什麼賣房子?你有什麼資格?」
「就憑那是我爸留下的。」
我強忍著眩暈,從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病危通知書,拍在餐桌上。
「醫生說了,我不做手術,活不過這個月。」
「那房子現在市值一百萬,我只要三十萬治病,剩下的給你們。這也不行嗎?」
那張寫著「病危」兩個紅字的單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劉桂蘭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抓起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