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公司,我已經三個月沒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了。
茶水間,我進去,她們出來。
電梯里,我上去,她們等下一趟。
工位上,方圓三米,空無一人。
我的工位被搬到了雜物間。旁邊是印表機、掃把、和去年沒發完的檯曆。
今天是年會。
我早上五點就醒了。
不是緊張,是期待。
三個月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1.
年會的邀請函是昨天發的。
全公司群發,128個人。
我數了一遍,127封。
沒有我的。
我沒問。
問了也是自取其辱。三個月前我就學會了這個道理。
早上八點半,我準時到公司。
打卡機顯示:蘇晚,08:27。
雜物間的燈壞了兩周了,我報修過三次,沒人來。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找到自己的工位。
桌上落了一層灰。
不是沒人打掃,是保潔阿姨每次掃到門口就停了。
「蘇晚那屋不用掃了,」我聽見她跟另一個阿姨說,「反正也沒人去。」
我拿出濕巾,自己擦。
八點四十五分,我聽見外面熱鬧起來了。
「周周,你年會穿什麼?」
「還沒想好,王姐說紅色喜慶,我就買了條紅裙子。」
「王姐對你真好。」
「那是,王姐帶我嘛。」
笑聲越來越遠。
我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對,你沒聽錯。
被孤立三個月了,我每天還在工作。
不是因為我聖母,是因為我有事情要做。
九點整,我的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人事部李經理。
主題:關於年會座位安排。
「蘇晚,因座位有限,今年年會你就不用參加了。有需要可以看直播。」
我盯著這封郵件看了三十秒。
然後,我笑了。
我點了回復,打了三個字:
「好的,謝謝。」
發送。
下午兩點,我一個人在雜物間吃外賣。
酸辣土豆絲,米飯,一共12塊。
公司食堂的飯是15塊,但我不去了。
三個月前,我端著盤子走進食堂,整個桌子的人站起來走了。
八個人,一個不剩。
我站在那裡,端著盤子,全食堂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笑出了聲。
那是我最後一次去食堂。
吃完外賣,我把盒子扔進垃圾桶。
然後我打開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名:2024年工作記錄。
裡面有387個文件。
每一個會議記錄,每一封郵件截圖,每一次客戶溝通的錄音。
包括三個月前,那個500萬的單子。
我看著那些文件,深吸一口氣。
今晚,就今晚了。
2.
三個月前,我還不是一個人。
那時候,我的工位在窗邊,旁邊是小周。
小周是王姐的人,但她對我還不錯。
「蘇晚,中午一起吃飯嗎?」
「行啊,去哪?」
「食堂吧,今天有糖醋排骨。」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剛來公司一年,就跟了王姐的項目組。王姐是銷售部經理,在公司八年,資源人脈都是頂級的。
跟著她,我學到了很多。
怎麼跟客戶喝酒,怎麼寫漂亮的PPT,怎麼在領導面前表現。
但有一樣東西,她沒教我。
職場的規矩。
三個月前的那個周一,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你好,請問是蘇晚嗎?」
「是我,您是?」
「我是盛達集團的張總助理,張總想約您明天見面,談一下合作的事。」
盛達集團。
我差點沒拿穩手機。
盛達是我們公司追了兩年的客戶。
兩年,王姐跑了不下二十趟,連張總的面都沒見著。
我一個剛來一年的新人,怎麼會……
「您確定是找我嗎?」
「張總說,上次行業論壇上,跟您聊得很愉快,想繼續聊聊。」
我想起來了。
一個月前的行業論壇,我被派去做會務。端茶倒水、簽到接待,都是打雜的活。
休息的時候,我坐在角落看手機,旁邊坐了一個中年男人。
他問我對行業的看法。
我以為他是哪個公司的普通員工,就隨便聊了幾句。
沒想到,他是盛達的張總。
「那個……我需要跟我的領導彙報一下。」
「王經理是吧?我們認識。」電話那頭頓了頓,「張總的意思是,這次合作只跟您談。如果貴公司有問題,那就算了。」
只跟我談。
掛了電話,我的手在抖。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那個兩年拿不下的客戶,可能被我這個新人拿下。
也意味著——
我要搶了王姐的客戶。
我坐在工位上,想了整整一個下午。
最後,我去找了王姐。
「王姐,有個事跟您彙報一下。」
我把電話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王姐聽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小蘇啊,這是好事啊!你有本事,客戶認可你,這是你的能力。」
「但是王姐,這個客戶是您追了兩年的……」
「追了兩年沒追上,說明緣分不在我。」王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去談,談下來算你的。」
「真的嗎?」
「當然。咱們是一個團隊,你好大家好。」
我感動極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點,準備第二天的資料。
第二天,我見了張總。
第三天,我拿到了合作意向書。
第七天,合同簽了。
500萬。
我們公司今年最大的單子。
簽完合同那天,我激動得快哭了。
我給王姐發微信:王姐,簽了!!!
王姐回:好的。
只有兩個字。
我沒多想。
直到一周後,公司開了銷售總結會。
投影儀上,PPT的封面寫著:盛達集團500萬項目復盤。
主講人:王姐。
我坐在下面,愣住了。
王姐站在台上,意氣風發。
「這個項目,我們追了兩年。中間經歷了無數次的挫折、拒絕、冷遇……」
我聽著她講那些我寫的方案、我熬的夜、我見的客戶。
PPT上,沒有我的名字。
「最後,感謝項目組所有人的努力,尤其是小周,全程跟進,功不可沒。」
小周站起來,鞠躬致謝。
全場掌聲。
我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會後,我找到王姐。
「王姐,那個項目……」
「怎麼了?」王姐正在收拾電腦。
「PPT上怎麼沒我的名字?」
王姐停下動作,看了我一眼。
「小蘇啊,」她笑了笑,「你剛來一年,還年輕。有些事,不是簽個字就算你的功勞。」
「什麼意思?」
「客戶是公司的資源,項目是團隊的成果。你以為就你一個人的本事?沒有公司的平台,你什麼都不是。」
我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行了,別想太多。年輕人,路還長,懂得分享才能走遠。」
王姐收好電腦,走了。
留我一個人站在會議室。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職場規矩。
3.
我開始懂了。
但我沒有忍。
王姐找我談話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不懂規矩」的事。
我給大老闆發了一封郵件。
標題:關於盛達集團項目的補充說明。
內容很簡單,附件里是我和張總的聊天記錄、會議紀要、合同簽字頁。
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這個項目,是我一個人談下來的。
發完郵件,我就知道,我完了。
不是因為大老闆沒看到——後來我才知道,他看到了,但他選擇裝沒看見。
而是因為,這封郵件,王姐也知道了。
我不知道是誰告訴她的。
可能是大老闆的秘書,可能是IT部門,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總之,第三天,我的工位就被搬走了。
「雜物間那邊有個空位,你坐那吧。」行政的人面無表情地說,「這邊要調整工位布局。」
我沒說話,抱著電腦去了雜物間。
從那天起,所有人都不跟我說話了。
開會不叫我。
周報不抄送我。
茶水間見到我,轉身就走。
我成了公司的隱形人。
不對,比隱形人還慘。
隱形人至少沒人議論。
我是瘟神。
「聽說了嗎,蘇晚越級告狀,被王姐知道了。」
「活該,不知道感恩。」
「王姐對她多好啊,手把手帶她,她轉頭就捅刀子。」
「這種人,活該沒人理。」
這些話,我在廁所里、茶水間外、電梯口旁,聽了無數遍。
我沒解釋。
解釋有什麼用?
在他們眼裡,王姐是老資格,是前輩,是帶他們吃飯喝酒的好領導。
我算什麼?
一個來了一年的新人,一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三個月前,我一個人在雜物間哭過一次。
只有一次。
哭完之後,我擦乾眼淚,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文件名:2024年工作記錄。
從那天起,我開始記錄一切。
每一封郵件,每一個會議,每一次被排擠的細節。
包括王姐後來做的那些事。
比如,把我的客戶分給別人。
比如,在領導面前說我「能力不行,跟不上節奏」。
比如,今年的優秀員工評選,我連提名都沒有。
我全都記著。
不是為了報復。
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500萬的單子,是誰簽的。
雜物間的工位,是誰安排的。
孤立我的人,到底在怕什麼。
今天是年會。
我等了三個月的年會。
我沒有邀請函,但我有別的東西。
我有張總的電話號碼。
上周,我給他打了個電話。
「張總,我想請您幫個忙。」
「什麼忙?」
「年會的時候,您能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可以。」張總說,「剛好,我也有些話想說。」
我掛了電話,笑了。
三個月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
4.
你可能會問,我為什麼不辭職?
我也問過自己。
三個月前,我差點就走了。
那是被搬到雜物間的第一周。
周五下班,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
裡面站著七八個人,都是銷售部的同事。
他們看見我,沒人說話。
我走進去,按了1樓。
電梯開始下降。
十二樓、十一樓、十樓……
沒人說話。
我站在角落裡,盯著電梯門上的數字。
九樓、八樓、七樓……
旁邊有人輕聲說了句什麼,其他人笑了。
我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我知道是在笑我。
六樓、五樓、四樓……
小周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晚上去哪兒吃啊?」
「王姐訂了老地方,說今天給咱們團隊慶功。」
「五百萬的單子,夠咱們吹一年的。」
「可不是嘛,多虧王姐。」
三樓、二樓——
「哎,聽說那個單子本來是……」有人壓低聲音。
「噓——」另一個人打斷她。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他們魚貫而出,沒人回頭看我。
我站在電梯里,一動不動。
電梯門關上了。
我沒按樓層,就那麼站著。
電梯開始往上走。
一樓、二樓、三樓……
我靠在電梯壁上,終於忍不住了。
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
不是委屈。
是恨。
恨我自己。
明明500萬是我簽的,為什麼我要躲在角落裡?
明明我沒做錯任何事,為什麼我要像個罪人一樣?
明明他們在搶我的功勞,為什麼我要被孤立?
電梯到了頂樓,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