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飛和其他老同事的表情變得非常精彩。
他們是這五年歷史的見證者,他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偶爾」,也不是「手抖」。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動怒。
我任由她抓著我的胳膊,靜靜地等她把所有的台詞都說完。
等她的哭喊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時,我才慢慢地抬起頭,迎著整個食堂的目光。
我冷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足以傳遍食堂的每一個角落。
「第一。」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一下,是五年。準確地說,是我入職以來,大約一千二百個工作日裡的絕大多數午餐。」
「第二。」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不是手抖,你是只對我一個人抖。無論我前面是誰,後面是誰,只要輪到我,你的手腕就總能做出那個精準而熟練的動作。這叫選擇性帕金森嗎?」
一句冷幽默,讓周圍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秦姨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我繼續說,語氣愈發冰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頓了頓,環視四周,看著那些曾經看過我笑話、如今卻滿臉震驚的臉。
「……一個會因為別人看起來老實、沉默,就心安理得地欺負他五年的人。一個享受著在自己微不足道的權力範圍內,去踐踏他人尊嚴而獲得快感的人。」
「她的家風,她的品行,我信不過。」
「我無法相信,在這樣耳濡目染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能有真正的同理心和團隊協作精神。我更不敢把公司未來最重要的戰略項目,交到這樣一個潛在風險的手中。」
我的目光,最後落回到已經完全懵掉的秦姨臉上。
「我拒絕他,不是為了報復五年前的那半勺紅燒肉。」
「我是作為『天穹』項目的總監,為我的團隊,為公司的未來負責。」
說完,我用兩根手指,冷靜而有力地,一根一根掰開了她緊抓著我胳膊的手。
然後,我站起身,端起我的餐盤,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身離開。
整個食堂鴉雀無聲。
只留下秦姨一個人,在巨大的震驚和羞辱中,身體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這場由她親手掀起的鬧劇,最終,讓她自己,當著全公司的面,自取其辱。
而我,則完成了對過去五年所有屈辱的,最終的正名。
09
食堂的這場公開鬧劇,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午休結束前,就傳遍了公司的每一個角落。
我「憑價值觀淘汰面試者」的行為,也從一個備受爭議的「主觀決定」,變成了一個有理有據的「風險規避」。
下午,我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HR總監李姐走了進來,她的表情十分複雜。
她沒有像上午那樣興師問罪,而是給我遞上了一杯她親手沖的咖啡。
她在我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江帆,我為我之前的質疑,向你道歉。」
她的語氣很誠懇。
「我現在終於明白,你早上說的『品性』和『家風』,具體指的是什麼了。」
「能把長達五年的、精準的、針對性的欺凌,輕描淡寫地說成是『手抖了一下』、『一點小事』,這種人的思維方式,確實很可怕。她的兒子,就算再優秀,在這樣的家庭教育下,也很難保證沒有問題。」
李姐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後怕的神情。
「是我看人不夠深,只看到了履歷的光鮮。謝謝你,為公司避免了一個潛在的巨大風險。」
沒過多久,技術VP王總也給我發來了一條消息。
內容很簡單,只有幾個字。
【兄弟,牛。看人真准。】
這件事情的影響,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料。
在周一的公司高層例會上,公司CEO在做總結髮言時,意有所指地提到了這件事。
「我們選拔人才,技術能力是門檻,但人品和價值觀,是底線。我們的管理者,尤其是一線業務的負責人,必須要有一雙識人的慧眼,和敢於擔當的肩膀,敢於對自己的判斷負責,把不合適的人擋在門外。」
「我很高興,看到我們的年輕管理者,已經具備了這樣的素質。」
所有人都知道,CEO口中的「年輕管理者」,指的就是我。
這場風波,非但沒有動搖我的位置,反而讓我這個新上任的總監,在全公司範圍內,樹立起了絕對的威信。
我通過了這場由秦姨掀起的、意料之外的壓力測試。
並且,我成功地將一場本可能被定義為「公報私仇」的個人恩怨,巧妙地轉化為了鞏固自己權力和權威的資本。
趙宇飛再見到我時,眼神里已經完全沒有了過去的隨意。
他只是遠遠地、畢恭畢敬地叫一聲「江總」,眼神里混雜著敬佩、畏懼,和一絲慶幸。
他或許在慶幸,當年他雖然沒有為我出頭,但至少,他還給了我一塊肉,一個麵包,和一句勸慰。
食堂那邊很快也傳來了消息。
秦姨因為「在工作場所尋釁滋事,嚴重擾亂公司正常秩序,對公司聲譽造成惡劣影響」,被外包公司直接辭退了。
聽說她離開的時候,失魂落魄,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這場長達五年的恩怨,至此,似乎已經塵埃落定。
10
就在我以為這件事將徹底翻篇的時候,一周後,我收到了高明發來的一封郵件。
郵件的內容很簡短,也很客氣。
他說他想和我見一面,不是為了求情,只是想當面聊一聊。
我有些意外。
我以為,在經歷了那樣的面試和後續的食堂風波後,他應該對我恨之入骨才對。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我把地點約在了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我提前到了,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幾分鐘後,高明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臉上再也沒有了面試那天意氣風發的自信和神采。
他在我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咖啡館裡流淌著舒緩的音樂,氣氛有些微妙。
終於,他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第一句話是:「江總,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但又無比真誠。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
他說,面試失敗後,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一度以為是我的嫉妒,或者是一些他不知道的職場潛規則。
直到他母親在食堂鬧的那一出。
他通過其他參加面試的同學,以及一些在公司里有朋友的渠道,七拼八湊,終於知道了那個關於「抖勺」的完整故事。
「我……我無法相信我母親會做出這種事。」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在我的記憶里,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愛嘮叨的、喜歡跟鄰居炫耀自己兒子的勞動婦女。我為她感到驕傲,因為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
「我從來都不知道,她在她工作的那個小世界裡,會是……會是那個樣子。會對您……做出那樣的事情。」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
他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了我的面前。
「江總,我知道,這些錢彌補不了什麼。這……這是我大學期間做項目和拿獎學金攢下的所有積蓄。」
「就當是……替她,賠償您這五年來的午飯錢。也算是,替她向您道歉。」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去碰它。
如果我想要錢,我有很多種方法可以得到比這多得多的補償。
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錢。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母親的錯,不應該由你來承擔。」
我平靜地開口,第一次和他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對話。
「那天在面試的時候,我淘汰你,有我的私心,這一點我不否認。」
「但也不全是私心。就像我在食堂說的那樣,你母親的行為,確實讓我對你在逆境中的品性和韌性,產生了嚴重的懷疑。」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但是,你今天能來這裡,能坐在這裡,對我說出這番話,而不是去怨恨我,或者想方設法報復我。」
「這證明,我可能看錯了你的一部分。」
「你比你母親,更有擔當,也更正直。」
高明愣住了,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
他眼中的痛苦和羞愧,漸漸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場復仇,在這一刻,似乎才真正獲得了道德上的閉環。
我得到了來自加害者最親近的人的,最真誠的道歉。
11
那次談話後,我給一家關係不錯的合作公司的CTO打了個電話。
那家公司也在招募頂尖的算法人才。
我向他推薦了高明。
我告訴他,這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苗子,專業能力過硬,只是被家庭環境耽誤了,需要一個機會來證明自己。
但是,我也把「抖勺」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我告訴他,我推薦這個人,但最終的決定權在他。他需要自己去面試,去判斷。
CTO對我表示了感謝,他說他相信我的眼光。
一周後,高明順利入職了那家公司。
他給我發來了一條很長的感謝簡訊。
在簡訊的最後,他說,他會用自己的努力,來證明我沒有看錯人,也為了洗刷他母親帶給他的那份恥辱。
我們的恩怨,到此為止。
我的生活也徹底回歸了正軌,每天都陷入到「天穹」項目繁雜的管理和技術攻堅中。
我忙得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
這天中午,在連續開了三個多小時的會後,我感到一陣疲憊和飢餓。
我走到食堂,發現今天的菜又是紅燒肉。
我下意識地走向那個熟悉的窗口。
窗口後面,已經不是秦姨了,而是一個看起來剛滿二十歲的年輕小伙子。
他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顯得有些緊張和拘謹。
輪到我時,他看到了我胸前那塊代表著「總監」級別的工牌。
他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
他舀起一勺滿滿的,但就在遞出窗口的一瞬間,手腕不受控制地一晃。
嘩啦。
勺子裡的肉,掉回去了一半。
那個動作,和秦姨當年的「藝術之抖」,何其相似。
小伙子瞬間慌了神,臉漲得通紅。
「對……對不起,江總!我……我馬上給您添上!」
他慌忙地想把勺子伸回去,再給我補滿。
那一刻,我怔住了。
我看著餐盤裡那半勺熟悉的肉湯,看著那個年輕人因為恐懼而顫抖的手。
一種極其荒謬和索然無味的感覺,瞬間湧上了我的心頭。
五年前,秦姨抖勺,是出於輕蔑和欺凌。
五年後,這個年輕人抖勺,是出於畏懼和惶恐。
施暴者換了,對象沒變,還是那一把勺子。
但權力的位置,卻發生了顛倒。
我,江帆,也變成了那個可以讓別人「手抖」的人。
我制止了他。
「沒事。」
我對他笑了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溫和。
「就這樣吧。以後不用緊張,打滿了就行。」
說完,我端著餐盤,轉身離開。
背後,是那個年輕人如釋重負的喘息,和周圍人投來的、帶著敬畏的目光。
12
我沒有去總監專用的午餐區。
我端著那份「不多不少」的紅燒肉,在喧鬧的食堂大廳里,找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坐下。
周圍的員工看到我坐在這裡,都下意識地放低了說話的聲音。
原本熱鬧的區域,氣氛變得有些拘謹和安靜。
我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味道也很好。
但我卻怎麼也嘗不出五年前,我夢寐以求的那種滋味。
我的心裡,空落落的。
我低頭,看著餐盤裡那層油亮的、深紅色的湯汁。
湯汁像一面模糊的鏡子,模糊地映出了我現在的臉。
西裝革履,髮型一絲不苟,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銳利。
這還是五年前那個因為半勺肉湯,而在眾人面前屈辱地攥緊拳頭的實習生嗎?
我報復了秦姨,我贏回了尊嚴,我獲得了曾經渴望的權力。
我可以一句話決定一個人的職業生涯,我的一個眼神就能讓一個年輕人驚慌失措。
可是,那個因為我的一個眼神而手抖的年輕服務員,他和當年那個無助的我,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權力的輪迴,是如此的諷刺。
屠龍的少年,終將變成惡龍嗎?
那把抖動的勺子,仿佛一個象徵。
它從秦姨的手上,無形地傳遞到了我的手上。
今天,我選擇了不抖。
可是明天呢?後天呢?
當我習慣了高高在上,當我習慣了別人的敬畏,我還能不能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有「抖一下」的念頭?
我放下了筷子,再也沒有了胃口。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我的身上,將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權力是一面鏡子。
我從裡面,看到了過去,看到了現在。
也看到了一個,讓我感到無比陌生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