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秦蘭。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但這個名字,卻像一道驚雷,在我平靜了五年的心湖裡炸開。
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秦姨的工牌掉在了地上,趙宇飛撿起來還給她的時候,客氣地念了一句:「秦蘭阿姨,您的工牌。」
秦蘭。
秦姨。
我緩緩地抬起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他很優秀,真的很優秀。
是那種父母一提起來,就會滿臉驕傲的「別人家的孩子」。
也難怪秦姨會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把他當成自己這輩子最大的成就。
五年的畫面,一幕幕在我腦中快速閃過。
那每一次精準的抖勺。
那盤中少得可憐的肉和油膩的湯汁。
那輕蔑不屑的眼神。
那句在眾人面前尖銳刻薄的「就你金貴」。
我病中無助的身影和她冷漠的臉,在我眼前重疊、交織。
一股壓抑了五年的、冰冷的火焰,從我的心底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
獵物,自己走進了獵人的射程。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戲劇性的、完美的方式。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05
「高明,你的表現非常出色,我們……」
技術VP臉上的欣賞已經溢於言表,他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準備當場就給出積極的信號。
就在這時,我打斷了他。
我發出了整場面試的第一道聲音。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清晰無比。
「等一下。」
技術VP和HR總監都詫異地看向我。
我沒有理會他們,目光直直地看著眼前的高明。
我將他的簡歷輕輕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個動作,緩慢而鄭重,帶著一種儀式感。
我看著高明,臉上露出一絲五年未見的、真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高明,是吧?」
高明依然保持著禮貌和自信,他點點頭:「是的,江總。」
我笑容不變,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你的簡歷很漂亮,人也很優秀。」
一句純粹的誇獎,讓高明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以為這是錄取的信號。
他謙虛地回應:「謝謝江總的認可。」
我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身體完全放鬆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然後,我說出了下一句話。
「但你出局了。」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顆深水炸彈,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響。
整個空間霎時間死寂。
HR總監和技術VP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表情滑稽而錯愕。
他們不敢相信地看著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而對面的高明,他臉上那種與生俱來的自信和陽光,在短短一秒鐘內,迅速褪去,碎裂,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茫然和不解。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
終於,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已經帶上了一絲顫抖。
「江總,是我哪裡回答得不好嗎?還是我的技術能力沒有達到貴公司的要求?」
他不甘心,他想知道自己死在了哪裡。
他有這個權利。
但我偏不給他。
我不再看他,好似他已經是一團無足輕重的空氣。
我側過頭,只淡淡地對旁邊的HR總監說了一句。
「送下一位候選人進來吧。」
那種不容置喙的姿態,那種掌握著生殺大權的絕對權威,讓整個會議室的氣壓低到了冰點。
HR總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我那冰冷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對高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是職業化的、卻掩飾不住尷尬的表情。
高明失魂落魄地站起來,一步三回頭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屈辱和困惑。
我沒有再給他任何一個眼神。
我要的,就是這份不明不白的「死刑判決」。
我要讓他和他母親一樣,嘗一嘗那種被人隨意拿捏、卻又無能為力的滋味。
五年前,她用一把勺子,決定我能不能吃飽。
五年後,我用一句話,決定她兒子能不能得到一份夢寐以求的工作。
這很公平。
06
高明失魂落魄地被HR帶離會議室後,門一關上,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HR總監李姐第一個發難,她雙手抱胸,臉色嚴肅地走到我面前。
「江帆,我需要一個解釋。」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高明是今年我們能找到的最好的苗子,你非常清楚。我們為了撈他,花了不少心思。你現在一句話就把他否了,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
旁邊的技術VP王總也附和道:「是啊,江帆,這不專業。從頭到尾,你甚至沒有問他一個相關的技術問題。這太主觀,太草率了。」
「你這樣,讓我們HR和業務部門以後怎麼配合?我們辛辛苦苦撈上來的人,被你憑一己好惡就pass掉,這對公司的招聘體系是種傷害。」
他們一左一右,言辭犀利,顯然是對我的決定極為不滿。
我能理解他們的立場。
從專業的角度看,我的行為確實毫無道理可言。
但我不可能告訴他們,我否掉這個完美候選人的原因,只是因為他母親在五年前,少給了我幾塊紅燒肉。
那會讓我顯得更加可笑和幼稚。
我平靜地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流衝擊杯底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轉身看向他們,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李姐,王總,你們說的都對。」
我先是承認了他們的指責,緩和了對抗的氣氛。
然後,我話鋒一轉。
「一個人的專業能力固然重要,這是我們選拔人才的門檻。但他的品性、格局和抗壓能力,更能決定他能在我們這個團隊里走多遠,尤其是在『天穹』這樣高壓的戰略項目中。」
HR總監李姐皺起了眉:「品性?他的履歷近乎完美,剛才的表現也堪稱得體,我看不出他品性有任何問題。」
我看著她,拋出了我的核心論點。
「一個在溫室里長大的天才,履歷完美,順風順水,你如何保證他在面對項目進度落後、技術路線走不通、團隊內耗這些逆境時,不會崩潰?不會第一時間選擇甩鍋或者放棄?」
我沒有給他們反駁的機會,繼續輸出我的觀點。
「我剛才一直在觀察他。他的眼神里,只有驕傲,沒有敬畏。他對自己的能力極度自信,這是優點,但在團隊合作中,也可能是致命的缺點。」
「我們『天穹』項目,需要的不是一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而是一個能融入團隊,懂得尊重和共情,能承受壓力甚至委屈的戰友。」
我把我這五年在食堂里察言觀色、洞悉人性的所有積累,都用在了此刻的辯論上。
我甚至編造了一些細節。
「我從他回答問題時下意識整理袖口的微表情,和他習慣性打斷別人補充自己觀點的細節里,看到了極強的自我中心。這樣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很可能會成為團隊的災難。」
一套關於「企業文化」、「團隊價值觀」、「抗壓性」、「敬畏心」的組合拳打下來,李姐和王總都有些發懵。
這些都是招聘中最政治正確,也最無法被量化的標準。
他們雖然半信半疑,覺得我的理由有些牽強,但卻一時無法有力地反駁。
最終,還是HR總監李姐做了總結。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警告。
「江帆,『天穹』是你的項目,你是第一負責人。既然你堅持,我們尊重你的決定。但是,我會把這次面試的全部情況,如實記錄,並上報給CEO。」
「如果因為你的這次『價值觀』篩選,導致項目核心人員招聘延誤,甚至影響項目進度,這個責任,你必須負全責。」
我點點頭,語氣淡然。
「當然。」
我知道,這只是第一波衝擊。
秦姨這顆地雷,不會只炸掉她兒子的一個offer。
它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07
高明回家後,自然是無法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結果。
在他的追問下,母親秦蘭把她能動用的關係都用上了。
她先是找到了食堂的管理外包公司經理,經理又託人找到了我們公司的行政主管。
幾經輾轉,當「江帆」這個名字,和「新上任的技術總監」這個頭銜,一起傳到秦蘭耳朵里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個每天被她呼來喝去,被她用半勺肉湯羞辱了整整五年的瘦弱青年。
那個在她眼裡,沉默寡言、毫無前途的「老實人」。
如今,竟然成了手握重權,一句話就能決定她寶貝兒子前途的公司大人物。
這個認知,像一道晴天霹靂,劈得她魂飛魄散。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終於意識到,她過去五年里那些自以為是的、無足輕重的欺凌,累積起來,會造成怎樣毀滅性的後果。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我剛把車停進公司地庫,準備上樓,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從角落裡沖了出來。
是秦姨。
她脫下了那身白色的食堂工作服,換上了一套她認為體面的衣服,但依然掩蓋不住那一身的市井氣。
她的臉上,堆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
「江……江總!您上班啦!」
她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攔在我面前。
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充滿了魔幻的色彩。
她把那個嶄新的保溫桶,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遞到我面前。
「江總,這是……這是阿姨自己家燉的紅燒肉,用的是最好的五花肉,小火慢燉了三個小時。知道您以前就愛吃這個,特地給您帶的,您嘗嘗,補補身子!」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
我看著那個精緻的保溫桶,好似看到了過去五年里,我從她勺子下失去的所有紅燒肉。
它們此刻以一種更加卑微、更加討好的方式,回到了我的面前。
真是諷刺。
我沒有伸手去接。
我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緊張和恐懼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秦阿姨,公司的規定,員工不能接受供應商或者潛在供應商的任何饋贈。食堂也算是半個供應商吧?」
我用她最喜歡的「規矩」來回應她。
秦姨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手足無措地捧著那個保溫桶,像是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的眼圈霎時間就紅了,幾乎要哭出來。
「江總,您……您大人有大量,您別跟阿姨我一般見識。以前是阿姨不對,是阿姨有眼不識泰山,您就當阿姨是個老糊塗……」
「我那個兒子,他……他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您……」
她開始語無倫次地求情,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我打斷了她。
我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認識你兒子嗎?」
一句話,讓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是啊,在公事公辦的流程里,我,技術總監江帆,和她的兒子高明,只是在面試中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他被淘汰,是基於「團隊價值觀」的綜合考量。
和她秦蘭,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完,我不再看她,繞過她僵硬的身體,徑直走向電梯間。
身後,是她捧著保溫桶,在清晨冷清的地下車庫裡,絕望發抖的身影。
五年的利息,這才剛剛開始計算。
08
被我冰冷地拒絕後,秦姨顯然沒有善罷甘休。
或者說,一個習慣了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作威作福的人,當她發現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受到了威脅時,她唯一會做的,就是撕破臉皮,撒潑打滾。
中午,我照常去食堂吃飯。
這一次,我特意避開了秦姨的窗口。
我打好了飯菜,和趙宇飛一起,找了個位置坐下。
剛吃了兩口,一個尖利的聲音就從身後炸響。
「江帆!」
秦姨歇斯底里地衝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都快要掐進我的肉里。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上百名正在吃飯的員工,齊刷刷地停下了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這張餐桌上。
有高層,有中層,有和我一樣從底層爬上來的老員工,也有剛入職不久的新人。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趙宇飛和其他一些見證了我五年「抖勺」史的同事。
「江帆!你不能這麼沒有良心啊!」
秦姨一手抓著我,一手指著我,開始了大聲的哭喊和控訴。
「不就是以前打菜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偶爾少給了你幾塊肉嗎?你怎麼能這麼狠心,記仇記到現在,要毀了我兒子一輩子的前途啊!」
她的話充滿了顛倒黑白的委屈和控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無心之失卻遭到殘酷報復的可憐母親。
「我兒子那麼優秀!他為了進你們公司準備了多久!憑什麼就因為我這點小事,他連進公司的機會都沒有!你這是公報私仇!你這是濫用職權!」
她聲淚俱下,每一個字都在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如果是一個不明真相的人,恐怕真的會以為我是一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