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個雨夜。
我在工作室趕稿到十點,突然接到電話。
是個陌生號碼,接通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謝予小姐嗎?
「我是暮色酒吧的服務生。
「您朋友在這裡喝醉了,一直叫您的名字,您方便來接一下嗎?」
我愣了一下:「我朋友?叫什麼名字?」
「他說他姓池。」
我心臟一沉。
半小時後,我打車到了暮色。
這是家高檔清吧,以前池宴常帶我來。
他說這裡的威士忌是全城最好的。
我推開門,一眼就看見吧檯邊的池宴。
他確實醉了,襯衫領口扯開兩顆扣子,頭髮凌亂。
旁邊坐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正貼在他耳邊說話,手搭在他手臂上。
我走過去,那女人看見我,挑眉笑了笑。
「喲,還真來了。」
池宴抬起頭,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我臉上。
他聲音沙啞,帶著醉意,「謝予?你怎麼來了?」
我面無表情,「你朋友打電話讓我來接你。能走嗎?」
他晃晃悠悠站起來,身體歪了一下。
紅裙女人立刻扶住他,胸幾乎貼在他手臂上。
「池總小心呀。」
我別開視線,對服務生說:「麻煩叫輛車。」
車來後,我架著池宴上車。
他渾身酒氣,頭靠在我肩上,滾燙的呼吸噴在我頸側。
他喃喃,「謝予,對不起……」
我沒說話,報了他公寓的地址。
到了樓下,司機幫忙把他扶出電梯。
我接過他,從他口袋裡摸出鑰匙,開門,把他扔在沙發上。
準備走時,他抓住我手腕。
力道很大,我掙不開。
「放手。」我說。
他閉著眼,聲音含混,「別走。陪陪我。」
「池宴,看清楚我是誰。」我冷冷道。
「我不是沈寧,也不是你酒吧里那些紅顏知己。
「我是謝予,那個被你親手毀了的設計師。」
他睜開眼,眼神有一瞬的清明。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我笑了:「現在說這些,有意思嗎?」
他也笑,笑得比哭難看。
「沒意思。我就是個混蛋。我活該。」
我掰開他的手。
「對,你活該。所以別再來找我。
「互不打擾,才是最好的結局。」
我轉身要走,他忽然從沙發上滾下來,跪坐在地上,抱住了我的腿。
我僵住。
「謝予,我後悔了。」
他把臉埋在我裙子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
我低頭看他。
「池宴,你永遠都這樣。
「永遠都在權衡利弊,永遠都選對自己最有利的路。
「然後等失去的時候,再說你後悔。」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愛你。這五年,我只愛過你一個人。」
我看著他的眼淚,心裡一片麻木。
「你的愛,就是讓我背抄襲的罵名,就是在我外婆病危時掛我電話,就是在我懷孕後讓我打掉?
「池宴,你的愛真廉價。」
他鬆開手,癱坐在地,像被抽掉了骨頭。
我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蜷在客廳的地板上,西裝皺巴巴,頭髮凌亂,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4
最近運氣很好,我接了個大單。
客戶是海外華裔,想給女兒設計一套成人禮珠寶,預算很高。
我熬了幾個通宵出了初稿。
對方很滿意,直接付了百分之五十的定金。
我把大部分錢存起來,留了一小部分,去商場給孩子買衣服和用品。
在母嬰店,我遇見了沈寧。
她挽著池宴母親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地在挑嬰兒床。
我下意識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沈寧看見了我,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變得更深。
她走過來,姿態優雅,「謝小姐?真巧。」
我點點頭,想繞開。
「這位是?」池母打量我,眼神裡帶著審視。
沈寧親昵地挽住池母的手臂。
「媽,這是謝予。以前池宴公司的設計師,很有才華呢。」
池母「哦」了一聲,顯然沒興趣知道我是誰。
「你現在在哪兒高就?聽說你辭職後,一直沒找到穩定工作?需要我幫你介紹嗎?」
沈寧問,語氣溫柔,眼神卻像刀子。
「不用了,謝謝。」我推著購物車要走。
池母忽然開口,聲音冷淡,「謝小姐。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我停下。
她看著我,眼神銳利,「池宴和阿寧下個月結婚。
「我不希望有任何不三不四的人,或者事,來打擾他們的生活。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握緊購物車扶手。
「當然。我也希望,池家能離我的生活遠一點。」
沈寧臉色變了變。
池母卻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輕蔑。
「謝小姐,人貴有自知之明。有些東西,不屬於你,強求也沒用。
「池宴給你那五百萬,夠你這種人過一輩子了。知足吧。」
說完,她拉著沈寧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指甲掐進掌心。
直到疼痛讓我清醒。
結帳時,收銀員看著我蒼白的臉,小聲問:「女士,您沒事吧?」
提著袋子走出商場時,天色已經暗了。
我站在路邊等車,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謝予嗎?我是林深。池宴的朋友,我們以前在酒會上見過。」
我隱約記得這個人,一個攝影師,性格很直。
「有事?」
林深聲音嚴肅,「池宴進醫院了。
「胃出血,剛做完手術。他在昏迷前,一直叫你的名字。
「池宴進醫院了。」你能不能……來一趟?」
我沉默。
林深嘆氣,「謝予,我知道他做了很多混蛋事。
「但這次挺嚴重的。醫生說他長期酗酒,胃早就壞了。
「就算不為他,看在我面子上,來一趟行嗎?」
我看著馬路對面閃爍的霓虹,很久,才說:「哪家醫院?」
到醫院時,池宴已經醒了。
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手上插著輸液管。
看見我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林深拍拍我肩膀,出去了,帶上了門。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走到床邊,把路上買的水果放在柜子上。
「醫生怎麼說?」我問。
他聲音沙啞,扯出個笑。
「死不了。你來了,我更死不了了。」
我沒接話。
「孩子還好嗎?」
「很好。」
「名字想好了嗎?」
「跟你無關。」
他眼神黯了黯,轉過頭看向天花板。
他忽然說,「謝予,我昨天去見了律師。
「我在擬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把我名下池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轉到孩子名下。」
我愣住了。
池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市值至少十幾個億。
「你瘋了?」
「我沒瘋。」
他轉回頭看我,眼神異常清醒。
「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也是唯一乾淨的東西。
「就算以後我死了,你和孩子也能衣食無憂。」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池宴,你現在做這些,是想贖罪嗎?」
他搖頭,「不是。贖不了。我只是……想讓你和孩子,以後能活得硬氣一點。
「不用再為了八十萬的手術費,去求任何人。」
我冷笑。
「股份我不會要。孩子也不需要池家的錢。我能養活他。」
「謝予——」
我打斷他,「現在你做這些,不過是因為你終於意識到,你失去我了。
「人就是這樣,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如果我現在回頭,你會珍惜嗎?不會。你只會覺得,看,她還是離不開我。」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轉身,「好好養病。別再找我了。真的,別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我拉開門,林深站在外面,表情複雜。
「謝予……」他欲言又止。
「林深,拜託你一件事。以後他再有事,別告訴我了。我和他,早就結束了。」
走出醫院,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
我輕聲說,「寶寶,媽媽帶你回家。」
5
預產期前兩周,外婆突然病重。
這次不是腦溢血,是心臟衰竭。
醫生說,年紀大了,器官都在衰退,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我守在病床前,握著外婆乾枯的手。
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偶爾睜開眼,就盯著我肚子看,然後含糊地說:「好……好……」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在說,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好好活下去。
外婆去世的那天,是個晴天。
陽光從病房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平靜的臉上。
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時,我沒哭,只是俯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外婆,一路走好。」
處理完外婆的後事,我已經精疲力盡。
離預產期還有十天,我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日整日地睡覺。
有時候夢見外婆,有時候夢見媽媽,有時候夢見池宴。
夢裡他還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在圖書館門口攔下我,眼睛亮晶晶地問:「同學,你是設計系的嗎?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圖?」
那時候多好啊。
好到讓我以為,一眼就是一生。
預產期前一天,我去了趟工作室,把最後的設計稿發給客戶。
對方很滿意,尾款當天就到帳了。
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我忽然覺得,也許我真的可以。
可以一個人把孩子養大,可以一個人把生活過好。
晚上,我洗完澡出來,肚子開始一陣陣發緊。
起初以為是假性宮縮,但疼痛越來越規律。
我冷靜地收拾好待產包,叫了車,一個人去了醫院。
辦入院手續時,護士看著我獨自一人,眼神裡帶著同情。
「孩子爸爸呢?」
「死了。」我面不改色地說。
護士愣了愣,沒再問。
開三指時,我被推進待產室。
陣痛像潮水一樣湧來,我抓著床欄,疼得渾身發抖。
有個護士握著我的手,說:「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我搖搖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我不能哭,不能喊,不能示弱。
因為沒有人會心疼。
開到六指時,我已經疼得意識模糊。
我覺得自己像一艘破船,在疼痛的海洋里沉浮。
每次以為要沉下去了,又被下一波巨浪托起來。
直到聽見孩子的哭聲。
護士把孩子抱到我胸前:「是個男孩,六斤二兩,很健康。」
我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眼淚掉下來。
在外婆去世後。
我終於有家了。
7
孩子取名謝一。
外婆姓謝,我姓謝,他也姓謝。
和池家,和那個男人,再沒有任何關係。
出院後,我搬了家。
用積蓄在城郊租了個帶院子的房子,一樓做工作室,二樓住人。
雖然離市區遠,但安靜,適合畫畫,也適合帶孩子。
我重新開始接設計稿,同時在網上開了個小店,賣自己的手作飾品。
生意不算火,但夠我和一一生活。
一一三個月時,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以前池氏的同事,叫蘇晴。
她說她辭職了,現在在一家新成立的珠寶品牌做設計總監,想邀請我加入。
蘇晴在電話里說,「謝予,我知道你那件事是被冤枉的。
「沈寧的手稿我見過,根本和你不是一個風格。池宴為了聯姻犧牲你,太噁心了。」
我沉默。
「新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老闆人很好,不搞那些烏煙瘴氣的事。
「你來的話,我可以給你總監的位置,薪水不會比池氏低。
「最重要的是……我們下周要和池氏競標一個政府項目。」
我明白了。
蘇晴不只是想幫我,還想讓我正面和池宴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