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路上,商時宴坐在車裡閉目養神。
秦偌往他微信里發來了長篇大論的感謝信。
他翻了翻沒有回覆,但嘴角是松的。
我坐在一側,看著車窗外巴黎的夜景。
沒有一絲欣賞的慾望,心裡覺得很累。
許久之後,我輕輕開口。
「商時宴,我們談談。」
5。
商時宴仰靠著座椅,眼睛都沒睜。
「如果是說今天的事,沒必要聊。我做的決定,從不後悔。」
不容置喙的語氣。
我低頭抿著唇,輕聲說道:「不是今天的事,是這七年。」
商時宴終於緩緩睜開眼,眼神平靜無波。
車裡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依然好看得驚人。
我曾無數次在深夜裡凝視這張臉,用手指偷偷描繪。
哪怕他脾氣再不好,哪怕他沒有我喜歡他的多。
能這樣看一輩子也是很幸福的。
「你想談什麼?」
他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我把手機打開,點開秦偌的小號遞給他。
商時宴接過去滑了幾屏,臉色漸漸沉下來。
「你監視她?」
我不由地笑了,再開口語氣嚴肅。
「商時宴,我是你的經紀人。為了你的事業發展,你在平台上所有關注的明星以及動態,公司都要求經紀人完全掌握。」
他沉默了,知道我所說不虛,無法反駁。
我從他手裡拿回手機,語氣平淡:「其實我不在乎秦偌發什麼,她可以喜歡你,崇拜你,甚至可以追求你……」
頓了頓,我抬頭看著他略帶煩躁的臉色。
「可我在乎的是你的態度。」
商時宴迫不及待地澄清:「我對她沒什麼態度,只是提攜後輩。」
我沉默地看著他:「提攜後輩需要凌晨在車裡獨處三個小時?需要讓她靠著你肩膀睡覺?需要為了她推掉價值千萬的合約?」
我緊緊拽著衣角,聽見自己的聲音開始發抖:「商時宴,我不是傻子。」
「你對秦偌和其他人並不一樣。」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他說起秦偌時,表情流露出的溫柔笑意。
秦偌的熒幕初吻給了他,秦偌得了抑鬱症他也知道。
卻不知道,我在幾年前也患上了抑鬱。
只是被我小心瞞了過去,自己私下偷偷吃藥。
酒局上,我替他擋酒喝到胃出血,他怕被粉絲認出來,在醫院待了十分鐘就走了。
我爸意外去世那天,希望他能回來見我爸一面,卻被他婉拒說「導演不給他假」。
我高燒三十九度還在跟品牌方扯皮,他發消息說「晚上想吃日料,訂那家最難訂的」。
我曾以為,愛一個人就是無限度地付出。
總有一天他會看見,然後來愛自己。
現在我知道了,他不是看不見。
而是被深愛著的他,覺得這一切理所應當。
「梁念禾,你變了。」
耳邊突然傳來商時宴的嘆息。
「你以前從來不會疑神疑鬼,懷疑我,質問我,現在這樣很難看。」
像冬天被人兜頭潑下一盆冷水。
「難看」兩個字像把尖刀,直接捅穿了我最後一點自尊。
我低頭笑了起來:「嗯……我也覺得很難看。」
眼前變得朦朧。
所以,我不想堅持了。
我緩緩鬆開僵硬的手指。
平靜地提了分手。
「商時宴,我們分手吧。」
6
那晚之後,我和商時宴陷入冷戰。
與其說是冷戰,其實是我單方面不再主動找他說話。
工作照常在群里推進,只是不再有溫度。
商時宴沒察覺,一來因為他本來就不怎麼在意我的情緒。
二來他因為那天為秦偌出頭,損失嚴重。
公司老闆把我和他叫到辦公室,批鬥了幾個小時。
商時宴這次將錯誤全部攬在自己身上。
而秦偌被商時宴的粉絲罵慘了,甚至在微博發起了#秦偌滾出娛樂圈#的話題。
公司也停掉了秦偌的所有行程。
商時宴也被公司強制要求與秦偌避嫌,快速安排他進了新劇組。
收拾行李時,他發現行李箱裡的襯衫少了一套。
「梁念禾,我那件襯衣怎麼沒帶?」
我正在回工作郵件,頭也沒抬:「洗了沒幹。」
「我不是說過那套要常備嗎?為什麼不早點洗呢?」
慣常的責備語氣傳進我耳朵里,我手指僵了一下。
隨即乾脆地點擊發送,合上電腦回答他。
「那你應該提前告訴我,畢竟我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商時宴愣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擋住螢幕的光:「你這幾天到底怎麼回事?」
我抬頭看他,平靜地說:「商時宴,我們解約吧。」
時間仿佛靜止了。
商時宴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
他想從我臉上看到「玩笑」的意思。
可惜,我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嗓音帶著慍怒:「你說什麼?」
「解約。」我溫聲重複了一遍。
「七年合約到期了,我不想和你續約。」
商時宴黑沉的眸子隨這句話幽深幾分,聲音多了一絲諷笑。
「就因為我幫了秦偌幾次?梁念禾,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了?」
我站起身,與他拉開距離。「跟秦偌沒關係,是我累了。」
他忽然上前攥住我的手,英俊的臉逼近我。
「累了你可以休息,我給你放假,一個月,兩個月,夠不夠?」
手上的力道逐漸加大。
聲音也沒有一絲溫度:「梁念禾,別拿解約威脅我。」
我想要掙脫,沒掙開。
抬頭望著他難看至極的臉色,輕聲道:「不是威脅,是通知。」
當看到我眼底的平靜時,他終於慌了。
7
這種慌,我太熟悉了。
每次他搞砸某件事又拉不下臉道歉時,就是這種表情。
因為我心軟,因為我喜歡他,所以每次都選擇原諒。
「我知道最近忽略你了,但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工作起來什麼都顧不上……」
商時宴還在解釋,被我打斷。
「不是忽略,是你從來就沒在乎過。」
我把手機里存了很久的一張照片找出來,遞給他。
「記得這天嗎?」
商時宴想了想回答:「我們在一起的紀念日。」
我平靜地回憶著那天,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紀念日。
「我做了三個小時蛋糕,等你到凌晨兩點。你回來時蛋糕塌了,蠟燭也燒完了,我很難過,可你說『紀念日有什麼好過的,明年再說吧』。」
「後來第二年,第三年到今年第七年,你一次都沒記住。但我記得你的所有喜好,記得你每一部戲的開機日,記得你每一個代言到期的時間……」
商時宴蹙起的眉頭忽然舒展,雙手握緊。
我強撐著抬起頭,笑了笑:「商時宴,我跟了你七年,永遠要以你為中心,以你的選擇為自己的選擇,因為我是你的經紀人。」
說到一半我停住,反覆深呼吸。
最後,將堵在喉嚨的委屈說出來。
「但我也是你的女朋友,我想要被記得,被珍惜。」
我拿起早就準備好的解約協議,放在桌上。
「簽字吧。」
商時宴看到協議,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嘴:「梁念禾,我……」
手機卻在這時響了,是秦偌。
他看了一眼,沒接。
但是對方很執著,一連打了三個。
「接吧。」我笑了笑。
商時宴煩躁地直接關機,來拉我的手:「我們先談——」
話音未落,我手裡的工作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接起,裡面傳來秦偌助理濃重的哭腔:「梁姐,你給秦偌接的節目出事了,她從三米台上摔下來了,現在她吵著要見商老師,可是商老師的電話打不通……」
我沒有按免提,商時宴也聽到了。
聽到秦偌摔下台後,臉色驟變。
我安慰助理一句,轉頭對商時宴說:「你趕緊去吧。」
商時宴沒有動,眼睛仍死死盯著我。
「她身邊有人,不需要……」
聲音卻沒底氣,我知道他在說謊。
手機不斷在手心裡震動,我突然問他:「她死了也沒關係嗎?」
商時宴渾身一震,開始不安地踱步。
「念念,我只是去看一眼,畢竟是一條命,她不會拿生命開玩笑。」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掙扎。
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清晨五點,我拉著箱子去了機場。
飛機起飛時,我關掉了用了七年的工作手機。
不會再見了,商時宴。
7
我消失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娛樂圈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商時宴和秦偌的緋聞愈演愈烈。
雖然雙方都沒承認,但同框照越來越多。
秦偌的資源肉眼可見地飛升,從三線小透明一躍成為各大綜藝的常客。
而商時宴的工作室卻亂成了一團,新來的經紀人不熟悉他的習慣,行程頻頻出錯,差點讓他錯過一個重要的頒獎禮。
粉絲們開始集體懷念「梁念禾是經紀人的時候」。
完全沒有了當初知道我和商時宴解約時的高興。
「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方潔托著下巴對我說:「商時宴找你都找瘋了,托關係查航班記錄,還來我這兒堵了好幾次門,被老闆強制沒收了手機才安靜。」
我搖搖頭,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三個月,我在海邊小城租了個房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皮膚都變好了。
連常年隱隱作痛的胃也沒再犯過。
原來離開商時宴,我能活得這麼好。
平時除了看書、做飯,我還會拿著相機到處拍照。
如果不做經紀人,我覺得自己可以當個攝影博主。
「對了,有個事告訴你。」
我抬眼。
方潔猶豫了一下:「秦偌那天根本沒摔多重,就是蹭破點皮,商時宴去醫院看他後,被狗仔拍到又上了熱搜。」
「他倆現在被網友扒得底褲都不剩,雖然都闢謠了,但沒有多少人相信,秦偌的黑料一大堆,商時宴也掉了十幾萬粉絲。」
我靜靜聽她說完,唇邊揚起一抹清淺的笑。
方潔擔憂地看著我:「念念,你沒事吧?」
「沒事。」我笑著提起壺澆茶寵,「不管是秦偌還是商時宴,都和我無關了。」
方潔嘆了口氣:「你能想開就好。」
想開嗎?
其實沒有。
有時候想開了,不就是一個男人嗎?
有時候又想不開,為什麼偏偏是那個男人。
讓我哭,讓我痛,讓我恨,讓我忘不掉。
我開始整日睡不著覺。
一閉眼就是七年的點滴,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在心臟深處。
我想拔出來,可那些刺早已和心臟融成了血。
時不時會疼一下,提醒我曾經多愛你。
我想死過,可總覺得死的另有其人。
我只能一天天哄著自己,捱過每個凌晨迎接朝陽。
這段時間,我學會了與孤獨相伴。
學會與回憶共處。
學會了與那個愛了商時宴七年的自己和解。
8
閨蜜陪我待了三天就回去了。
她說要快點進組,要賺錢養我。
我笑著送她到機場,再回到家裡時。
看見了一身黑衣、戴著口罩的商時宴。
他站在原地安靜地望著我。
片刻的沉默後,我開口:「進來吧。」
他跟我進屋後取下了口罩,露出的臉消瘦不少。
眼下青黑,看著有些憔悴。
我沒忍住開口:「你休息不好嗎?」
商時宴眼睛瞬間亮了,像燃起的火光。
「我在想你,我找不到你……到處都找不到……」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心底起了一絲波瀾。
最後輕輕開口,提醒他:「我們沒關係了。」
「換個助理照顧你吧。」
我起身要去倒水。
下一秒,高大的身軀橫在我面前。
他聲音微微顫抖:「除了你,沒有人能照顧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