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我沒有理會他。
走上前,對笑成一團的學長們說:
「我和吳學長並不相熟,他也不知道我的全名。所以,他說的這個人一定不是我。」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吳學長不是本地人。他要是因為想家而說了帶有鄉音的夢話,你們聽岔了,也是有可能的。」
這幾個學長聽後無一認同我的說法,爭先恐後地反駁我:
「我不認同,寒山就是在夢裡念叨鍾學妹!」
「他說的普通話,不會聽錯的。」
「寒山多好的人,這個長相在全校都能位列前五了吧,前幾天還有中文系的女生給他遞情書了,但寒山拒絕了。學妹,我看你們倆郎才女貌挺般配的!」
吳寒山急得上前去捂他們的嘴:「你們別說了!」
可他寡不敵眾,被他們推開,又摟起來給禁錮住。
「鍾學妹人美心善,還是個身價不菲的千金小姐,你小子要是中意人家,現在趕緊下手吧!」
「就是啊,過幾天學妹要是被別的學院的男生給奪走了,你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
吳寒山無言,只是把頭用力地低下去。
緊閉雙眼。
是怕和我對視嗎?
我輕笑一聲:
「幾位學長,開玩笑也要當事人不覺得冒犯才行哦。」
「我現在可是心裡有點不舒服了。你們再說下去,都算是造謠了吧。」
他們聞言終於有所收斂。
我又說:
「大家都是一個學院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至於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吧。」
學長們也覺得沒趣了。
「行吧行吧,你不愛聽,我們不說就是了。」
「散了。」
一場喧囂的鬧劇停止。
吳寒山被他們放開後,並沒有隨他們一起離去。
他停留在原地,無所舉動。
似乎是在想些什麼。
我正要離開。
「哎。」
吳寒山聲音細弱。
這裡,只有我和他。
他的確在叫我。
我駐足,但不語。
他往我這邊挪動幾步。
但仍避著我的眼神。
「不好意思啊,毓……鍾學妹,他們幾個太愛瞎起鬨了。」
「他們說的,你千萬別當真。」
他的語氣如同一杯溫水,聽不出態度和感情。
卻差點用錯了稱呼。
差一點,就像前世那樣,喚我毓溪。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就是,他很有可能並不知道,我和他都是重生回來的。
否則他對我可不會這般平和。
那就一直偽裝下去吧。
他不知道才好。
我笑盈盈地抬頭看他:
「我明白。」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吳寒山長舒一口氣。
我更是覺得逃過一劫。
原以為,我和他就此別過,此生再無糾葛。
不想,卻是風波不斷。
6
吳寒山的室友搶走了他的本子。
一堆人見我來了,瞬間就鬧起來了。
本子被傳來傳去,就是不讓吳寒山拿到。
「還說你對鍾毓溪沒意思,你小子就嘴硬吧!看看這是什麼!」
吳寒山見到我,精神立刻緊繃起來。
他朝那些人怒吼:「東西還給我!」
溫吞了一輩子的吳寒山,從未像這樣動怒過。
看來,是真的很生氣了。
他的室友們見狀,並沒有忽視吳寒山的情緒。
只是不再嬉鬧,卻沒有把那個本子還給他。
幾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訝和不解:
「山子,我們這是在幫你啊,咋還生氣了?」
「這又是夢中思念,又是寫情書的,你直接和學妹表白不好嗎?」
寫情書?
我並不相信,問他們要了那個本子,想看個究竟。
當我看到那一整頁紙的內容時。
內心兵荒馬亂。
密密麻麻,洋洋洒洒。
都是同一個字。
鍾。
雖然是吳寒山上了年紀後才使用的、近乎草書的字跡。
但還是清晰可辨。
的確是一個又一個的。
鍾。
可他心裡,應該想與我涇渭分明、劃清界限吧。
我看不懂他的這一舉動是何意味。
吳寒山紅了眼:
「你們,你們為什麼私自動我的物品?」
幾個室友慌忙解釋:
「寒山你別誤會,我們怎麼可能不問自取呢。你聽我們解釋。」
「昨天我們幾個打球回來,剛好有隻貓跑進咱們宿舍了,把屋裡弄得亂糟糟的。你這個本子掉在地上。」
「剛好,本子翻開,這頁朝上。」
「我們是在給你收拾東西的時候,無意看到的。」
學校里貓很多,這個理由說得過去。
我是這樣想的。
吳寒山沒有做出什麼反應。
應該也是不得不認同了室友的解釋。
他臉色慘白,呼吸也變得急促:
「竟然……是這樣嗎……」
他癱坐到椅子上,雙手捂著雙眼,周身都散發著絕望。
他的室友們都擔心起他來,圍著他,輕拍著他的後背。
可言語中卻無寬慰和歉意的意思。
還在慫恿他。
「寒山,你好奇怪。」
「你不向鍾學妹表明心跡,人家又沒有拒絕你。你沒必要這麼悲觀吶。」
「你看,學妹就在這兒,她到現在都沒表態,也沒有表現出生氣不滿。她在等你開口表白呢!」
「快去啊!」
他們倒是好心。
可好心,未必正確。
我從頭至尾都不發言,可不是在等吳寒山如前世般當眾對我示愛。
而是在等一個準確的態度。
或者說,目的。
兩次有意無意地與我扯上關係,我真的很難不懷疑他別有用心。
然而他就在那耗著,什麼都不做。
只是說:「我趴桌上睡著,胡亂寫的東西而已。」
我不想這種事再發生了。
解鈴之事,系鈴人不聞不問,我只好代勞了。
我注視著寫滿我的姓氏的這張紙。
一筆一畫,我都思索萬千。
還悄悄用手在桌子上去描摹。
加上吳寒山的那句話。
我捕捉到了靈感。
「這不是鍾字。」
我話音剛落,幾人齊齊看向我。
連吳寒山都直起身子,驚訝地看著我。
「吳學長字跡狂放不羈,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他寫的到底是什麼字。」
我提筆在紙上寫下另一個字。
再放一起進行比對。
「你們都看錯了。」
「這是程,程度的程。」
7
他們湧上來看那個本子。
我為了力證自己的話,又在紙上寫了很多個。
程。
越寫,越相像。
他們終於相信了。
「誒?好像還真是程。」
我用餘光看了眼吳寒山。
他在盯著我。
只一眼,就差點被他灼傷。
那真是滔天的恨意和仇視。
我連忙收起目光。
不是畏懼他,只是怕他察覺到什麼。
畢竟,我指鹿為馬不僅是在給自己開脫。
也是故意為之。
我很好奇,想看看,當別人提起那個讓他念念不忘的人的名姓時,會作何反應。
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
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讓這些人不要再把我和吳寒山頻頻聯繫在一起了。
「吳學長都說了,這些字不過是他在半夢半醒中亂寫的,估計他自己都不知道寫得到底是什麼吧。」
「又或者……他的心上人真的是個姓程的人?」
我這樣一引導,他們也是深信不疑。
「是呀,學妹說得好有道理!」
「寒山你快說,這位程同學的全名是什麼?是哪個系的?」
「我們幫你追求她!」
我成功地把自己摘出去。
而吳寒山也鬆弛了許多。
「沒有誰。都說了是亂塗亂畫的,那麼當真幹嘛。」
「你們幾個,教授留的作業都做完了?明天上課提問,你們答不出來,可別指望我提醒你們。」
幾人一聽,訕訕地離去了。
離開時,我忍不住看了吳寒山一眼。
不巧,四目相對。
他鷹隼般的雙眸如狂風過境般,在我臉上飛馳而過。
似乎是要看穿我的心思。
他對我的疑心,在此刻,已然達到了頂峰。
我更是緊張得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他認定我也是重生者,那無論我怎麼解釋、證明,他都不會相信。
我只能朝他笑笑。
一個硬擠出來的,友好的、略微帶著諂媚討好的笑。
甚至,我在想像自己是在向他暗送秋波。
8
接下來的每一天,我都儘量避開與吳寒山有正面交集。
以為只要堅持到他畢業就好了。
然而有一天。
我從走廊經過時,被人拽進一間空教室。
那人從後面一手環住我的腰,另一隻手扼住我的脖頸。
但我反應敏捷,懂得防身,踢了那人的膝蓋。
我掙脫出來後。
回頭一看,竟然是吳寒山。
我那一腳可不輕,他捂著膝蓋,表情痛苦。
我趕緊擺出吃驚的模樣,尷尬一笑:
「怎麼是你啊,吳學長。」
「實在抱歉,我沒想到會是你,下意識做出這個反應……你的腿沒事吧?用不用扶你去校醫室?」
他擺擺手,嗓音低沉:「不用。」
「哦,那就好。找我有事嗎?」
他揉著膝蓋,沒有回答。
其實我想走掉的。
可是怕他起疑,只能等他開口。
但他忽然起身,抓起我就把我抵在牆上。
熾熱的鼻息撲面而來。
這種威壓的感覺,讓我汗毛豎起。
我強忍驚恐,柔弱地問:
「吳學長,你這是幹嘛?」
吳寒山揚起一邊嘴角,冷冽一笑:
「你別裝了,鍾毓溪。告訴我,你和我一樣,也是死而復生、重回過去的,對吧?」
聽他所言,我心臟狂跳,臉上的肌肉還痙攣了一下。
我趕緊笑了一下,掩蓋緊張。
然後裝作費解的樣子,皺了皺眉:「什麼?」
他大喝:「還裝!你明明什麼都知道!」
「你那天,分明是故意提到那個字,來試探我。」
「你想說程幼清,不是嗎?」
我拚命搖頭:
「……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放開我。」
「嗚嗚,嗚嗚!」
他更加用力地掐著我的脖子。
我呼吸困難,也無法發聲,只能發出嗚咽聲。
「鍾毓溪,不要把別人當傻子。四十年夫妻,難道我還不了解你嗎?」
「你最是固執,心機深似海,自詡聰明,以為沒有人能讀懂真實的你。你當初選擇我,不過是覺得我一個農村出身的窮人,能夠襯托家世顯赫的你,認為我好掌控、能夠屈居於你的裙下,受你爸媽的冷眼。你們虧欠我。」
「這個真相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才想明白,真是可惜我那一生的好時光了。這輩子,我不會再受你擺布!」
他的這番話,實在是荒謬。
我從未這樣想過。
我爸媽對他也夠仁至義盡了。
何來虧欠。
吳寒山步步緊逼:
「還不承認嗎?」
「你別忘了,現在可沒那麼發達,我就算把你弄死在這兒,也有的是辦法,讓警方認為你是自殺的。」
「你死了,我的人生就不會有任何阻礙了。」
聞言,我如同驚弓之鳥,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他竟然。
對我連殺心都有了。
9
我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他手上。
無論如何,我也絕不能承認自己的重生。
僵持許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仔細聽,來的不止一人。
吳寒山也聽到了。
他不得不分神注意外面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