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丈夫是法學院的模範夫妻。
可恩愛一生,到了臨終之際,他將所有財產轉給了一個皮膚黝黑的女學生。
他遺憾地說道:
「要不是因為你身份體面,能當一個合格的妻子,我也不會娶你。」
「可等我老了之後才想明白,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妻子而是愛人,若有來生,我定不會辜負。」
這時我才明白,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愛著的是他的女學生。
再睜眼,我和丈夫同時回到四十年前。
這次他躲開了我的視線,我避開了和他的相遇。
這一世,我只祝他不會遺憾。
1
醫生說丈夫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多陪陪他吧。」
我此生,只有吳寒山這一段感情。
從一而終。
攜手一生,風雨同舟,我是多麼不舍。
我在醫院住下。
一日三餐,都由我親自料理。
每天都用溫熱的濕毛巾給他擦拭身體,讓他乾乾淨淨的,睡得舒服些。
他悶了想聊天,我便相伴。
他想安靜待會兒,我便不出聲。
突然有一天。
他拿給我一份文件,聲音虛弱地說:
「遺囑。你簽字。」
我打開後,紙上只有寥寥幾句話。
然而沒有提到我和兒女的。
卻反覆提到一個陌生的名字。
他要將所有財產都留給一個名叫程幼清的女人。
我當著他的面念出那個名字。
「程幼清。」
強撐著保持鎮定地問:「她是誰?」
他並沒有為我解惑的意思。
卻說出了更冷血的話來:
「鍾毓溪,你命好,生在好人家,萬事都不愁。」
「這些錢對你來說可有可無,但能保幼清餘生無憂。」
「可我才是你的妻子啊,我還是個活人呢!」
我悲憤交加地朝他低聲嘶喊。
我在乎的不是錢。
哪怕他在遺囑上說,打算將一部分給他吳家的親戚,或是資助學生,抑或是捐了做慈善,我都不會有異議。我會支持他。
但他要把錢全部給那個女人。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同意。
「吳寒山,你不是孤家寡人,你有家庭,有妻子和兒女。就算是臨了了,你想放縱地活一回,也不能侵害了我和孩子們的權益。」
吳寒山雖然形如枯槁,但那雙眼,還能向我投來銳利的目光。
他漠然地道:
「要不是因為你身份體面,能當一個合格的妻子,我也不會娶你。」
「可等我老了之後才想明白,我需要的不是一個妻子而是愛人,若有來生,我定不會辜負。」
他平靜地敘述。
我難以置信地聽完,內心近乎崩潰。
我把最後一絲希冀化作一個問題:
「吳寒山,你心裡,可曾有過我?」
他緩緩搖頭:
「你問這些有意義嗎?」
我懂了。
原來這四十年,只是我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吳寒山心中無我。
他一直愛著的是他的女學生。
我揶揄他:「既如此,你怎麼不讓她來給你送終?」
吳寒山不語。
我繼續刺他:「難道她自己也沒說來照顧你?」
他竟笑了。
「我不想幼清辛苦。我愛她,只想讓她過得輕鬆快樂。」
這一刻,我如遭五雷轟頂。
縱然如此,我也沒有捨棄他。
仍盡心地伺候他,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2
吳寒山死後,我和兩個孩子都沒能阻止這份遺囑生效。
我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的錢都流入那個叫程幼清的女人的囊中。
我查了下這個程幼清。
吳寒山和她時而浪漫時而激情的聊天記錄沒讓我盛怒。
他給她大筆大筆地轉錢,二人詆毀我、咒我早死,也沒有使我憤恨。
唯一讓我震撼的……
是程幼清的身份。
不得不稱讚一下他吳寒山。
藏得真嚴。
演得也真好。
也要自嘲一句。
我的眼睛真是瞎了。
二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苟且偷歡,我竟從無察覺。
程幼清曾是吳寒山的學生。
讀本科的時候,他們就好上了。
後來在他的操作下,程幼清獲得了保研的名額,畢業後順利留校工作。
她的辦公室就在我們隔壁。
而我從未留意過此人。
程幼清今年不到四十,還沒我的兩個孩子大。
黝黑乾瘦,風霜滿面,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更老一些。
模樣倒是樸實,然而人不可貌相。
她拿了錢,面具之下的醜惡嘴臉也急不可耐地暴露出來。
「鍾老師,寒山他人真好。到死了都還在為我考慮。你別怪他。」
「你也別想著把錢要回去,我不比你差,我也給寒山生了兩個孩子。還是兩個特別可愛的兒子。」
「他是承認這兩個兒子的。除了遺囑的錢,他還給這兩個孩子留了信託、買過保險。」
她得意極了,看不出一點悲傷。
女兒吳楚和兒子吳南氣得和吳寒山斷絕了關係。
雙雙改了姓氏,改姓鍾。
就連外孫子和外孫女,兒子也給他們改了姓。
一個隨我姓,一個隨兒媳的姓。
他們連葬禮都不願操辦了。
憤憤地對我說:「媽,他都不在意你,你又何必管他的身後事!」
我雖當面點頭認同。
卻還是給吳寒山在墓園裡安葬了。
因為他已經躺在太平間太久了,沒人給他收屍。
程幼清仿佛消失了一般。
吳寒山為了她,不惜和妻兒反目。
而她這個受益者,連為他上墳掃墓都懶得來。
沒多久,我肝氣鬱結,多病纏身。
後來又突發腦溢血。
沒能醒過來。
再睜眼,我竟然回到四十年前的一天。
而這一天,恰恰是……
我與吳寒山初遇的那天。
……
3
我和吳寒山都在華中大學的法學院讀研。
我剛入學,吳寒山比我大一屆,是我師兄。
一天,我在教室里看書。
正看得入神。
身邊突然有一人坐下。
「鍾同學,你也喜歡這本《卡拉馬佐夫兄弟》?」
我側過頭,迎上吳寒山的星目。
他長得很好看,眉清目秀,氣質如松,一身的書卷氣。
我微笑著點點頭:
「是啊,我很喜歡俄國文學。哲學在凜冬如花朵般綻放,深沉而厚重,令人震撼!」
吳寒山的臉略微一紅,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和你一樣,也喜歡俄國文學。就是……書的價格有些貴,我生活拮据,不太捨得買,學校圖書館還尋不到這本書。不知道能不能借你的看看?」
我在看到的那頁放上一片書籤,直接把書遞給他:
「當然。」
「你先拿去看吧,我還有別的書可看。」
他喜出望外:
「謝謝師妹!」
「……周末,我請你去吃小面怎麼樣!」
他笑得憨厚真誠。
臉更紅了些。
我被他這模樣逗笑:「不用不用。」
見我婉拒,他有些急切:
「學校西街有家阿婆開的麵館,面特別好吃,價格還實惠!我經常去吃的!」
「兩碗面,我買得起!真的!」
他越說越急,額頭開始冒汗。
既然吃面不會對他造成困擾……
「那……卻之不恭,我跟你去。」
他滿意地笑了。
錢鍾書在《圍城》中寫道:
「吃飯和借書,都是極其曖昧的兩件事,一借一還,一請一去,情分就這麼結下了。」
我和吳寒山就結緣於這兩件事。
我們從每日只見一次、相談幾句,到形影不離。
一起品評讀過的書,回味周末一起看的電影,互相請客吃飯。
聊法學、做學術研究,再到談人生理想。
深秋之末,我們相約去登山。
他問我:「你為什麼學法?是因為熱愛嗎?」
我不知怎的,羞羞地笑了:
「偷偷告訴你,家裡祖上世代和律法打交道,算是一種傳承。我也就稀里糊塗來讀了。說來慚愧,我成績並不拔尖,是我自己沒那麼努力……」
吳寒山聽後,笑得舒朗。
「寒山,你呢?」
「我嗎?」
他嘆了口氣。
「我家窮,家裡好不容易供我讀到高中畢業。我在廣州打了一年工湊學費,打算第二年再考。結果一回來,我媽就病倒了。我把攢的錢都給她治病了……其實我本來考上了華中,但交不起學費,只能去讀能免學費的學校。」
「學法,也是因為那個學校的法學院免學費,我沒得選。我一直勤工儉學,攢學費來華中。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嘿嘿。」
他笑著,平靜地講述自己的苦。
好像在用並不充裕的陽光和溫暖來掩飾自己的傷痛。
我被他的毅力、堅韌、積極的美好品質感動得模糊了眼睛。
那一刻,我淪陷了。
起初,爸媽不同意我和吳寒山在一起。
他們給我安排了很多個相親對象。
都是幹部或富商的兒子。
我明確地表示,我不喜歡這些人。
我只嫁吳寒山。
冷戰一年,爸媽最終妥協。
我和吳寒山畢業後都留校任教。
父母知道吳寒山家境不好,不問他要婚房和聘禮。
連辦酒席的錢都是他們出的。
吳寒山在娶我那天,跪謝了他們……
爸媽對吳寒山的態度緩和了些,不那麼冷淡了。
但依然充滿威嚴地叮囑他。
「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剛在這個社會上站穩腳跟不容易。你的錢都留著去建設你們夫妻倆的新家庭吧。」
「好好對我女兒,要是她受了一丁點委屈,我們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他對我真的很好,一直都好。
人人都說,我們是法學院的模範夫妻,是最美的愛情故事,令人羨慕。
誰又能預料到。
四十年後,這個旁人眼中的完美丈夫,會給他的妻子帶來無比巨大的打擊。
……
前塵往事,如一縷幽幽的寒煙,浮現眼前,如夢似幻。
但它稍縱即逝,倏然間把我打回現實。
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我獲得了改寫自己淒悽慘慘的命運和結局的機會。
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現。
我抬頭看向那人。
然而這一次,吳寒山躲開了我的視線。
4
手裡的「卡爾馬佐夫兄弟」沒能讓吳寒山駐足。
甚至,我能感覺到……
他路過教室時,明顯加快了步子。
他在躲我。
也就是說。
他和我一樣,也是重生回來的。
那他方才的舉動,也表明了他的選擇。
他不會來找我了。
可我的心,怎麼還是抽絲剝繭般地生痛了呢。
不禁苦澀一笑。
死而復生,我繼承了前世的情感。
前世死得突然,到死都沒能完全把對吳寒山的愛驅散。
我的心,有血有肉,滾燙、柔軟。
做不到他那般薄情寡義。
也許,我還需要些時間,來忘卻他。
今生,我且祝他不會遺憾。
5
一天下課。
幾位學長將我圍住,嬉皮笑臉地說:
「鍾學妹,你知道不,昨晚寒山大半夜的說夢話,怎麼叫都叫不醒,給我們幾個都嚇著了。」
一提到吳寒山,我心裡一緊。
並非是放不下他,而是為他心有觸動的本能猶在。
我迅速地穩住自己,不露異常。
帶著幾許疑惑地笑道:「吳學長說夢話,你們為什麼要講給我聽?有點不尊重人家的隱私了吧。」
「就是因為與你有關才來告訴你的呀!」
「他說……鍾同學,謝謝你的書!鍾同學,我請你吃面,你一定要來!鍾同學,要不要一起爬山!」
「他還說,鍾同學,我愛你,可是我好像配不上你!」
「這都是真的,我們沒騙人,這些話,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
「放眼整個法學院,把老師都算進去,只有學妹你一個鍾姓同學啊!」
幾個人七嘴八舌,笑個不停。
我愣在原地,驚愕難當。
這些話……
都是前世吳寒山曾對我說過的。
這時,吳寒山在我身旁快步掠過。
他面紅耳赤地衝到幾人跟前:
「你們別胡鬧了!」
然後他又微微轉過頭,不過,並沒有正眼看我。
只能看到他的側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