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臉頰發燙,站在他們面前頗為手足無措。
林笑站出來說:「爸,媽,我這輩子就認定顧言了!」
林北也頷首道:「爸媽,我已經調查過,顧言家世清白,還是個高材生,笑笑喜歡的話,可以結婚。」
他將一疊資料交給林家父母。
看到林家人翻看我的材料,我有一絲難堪,仿佛我是等待挑選的一件商品。
我暗暗吸了口氣,一切都為了前程。
在林笑和大舅哥的幫助下,林家父母勉強通過。
婚禮定在下個月。
我驚喜又意外,求之不得。
在我忙著籌備婚禮時,消失許久的沈知意給我打來電話,約我見一面。
初冬的夜,晚風冰涼。
江邊燈火輝煌,高樓林立。
滿載遊客的遊輪鳴叫著離岸,隱隱傳來細碎的歡呼聲。
我和沈知意站在半山腰的高台上,四周有些冷清。
風吹起她烏黑的秀髮,有一縷擋住她的嘴唇。
我下意識伸出手,想替她撩開那縷髮絲。
手剛碰到她白皙的臉,她像觸電般後退一步,避開我的動作。
我輕嘆一口氣,收回手。
沈知意黑眸凝視我,嗓音沙啞:「你要結婚了?」
我點點頭。
她身軀微微顫抖:「就因為我向你要 5 萬塊的彩禮,你認為我玷污了感情,不願意娶我,卻娶一個才認識一個月的女人?」
我輕聲道:「知意,回去吧,天冷。」
又一陣風掠過,寒意鑽進脖頸。
她倔強地搖頭:「我不回去!」
「知意。」
「不回。」
「知意,乖……」
她忽然崩潰大喊:「都分手了,你管我冷不冷?!」
尖利的聲音在高台隨風飄散。
遠處三三兩兩的情侶轉過頭來,目光疑惑。
我有些尷尬,低聲道:「知意,我只是關心你,這麼冷的天,別穿這麼少。」
大冷天的,沈知意穿著一件薄薄的羊絨大衣。
薑黃色,剪裁得體。
她本身長得漂亮,這件鮮亮的大衣套在她身上,更漂亮了。
那是大學剛畢業時,我為她買的生日禮物。
她很珍惜。
次月,她將所有工資買了個平板電腦,送給我……
我嘆了口氣:「知意,以後我不在身邊,記得好好穿衣服。」
不知道為什麼,她聽到這話一下子哭了。
6
我問她:「怎麼突然哭了?」
她蹲下身,哭得肩膀顫動。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有時候,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好像情緒莫名其妙就來了,又莫名其妙走了。
我說:「沒事的話,我走了。」
「等等!」
沈知意趕緊從地上站起,匆忙追上來。
下過一場小雨,高台的地面有點打滑。
她跑得急促,差點摔倒。
後來又勉強穩住,繼續追上來拉住我的衣擺,眼眶紅紅地問:「顧言,真要分手嗎?」
我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反問:「不是說好的分手?」
她咬咬唇,侷促地低頭道:「我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你會來找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問:「為什麼?」
她抬起頭,眼眸急切:「因為……因為以前你都會來找我啊!」
和沈知意在一起五年,中間像無數情侶那樣吵過架,鬧過分手。
真正鬧得嚴重的好像有兩次。
都是沈知意提的分手。
原因已經記不太清,大概是小事吧。
最後都是我低頭,將她找了回來。
可這次分手。
是我主動提的。
她在我的凝視中越來越氣弱,結結巴巴道:「才分手一個月,你、你怎麼可以和別人結婚呢?」
眼淚又冒了出來,她扁了扁嘴,拉住我的衣擺撒嬌:「顧言,你要結婚,是假的,對嗎?」
我說:「是真的。」
是我,不要她了。
沈知意茫然片刻,喃喃道:「才認識一個月就結婚,太草率了吧。顧言,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點點頭:「我的確不是草率的人。我和林笑已經認識了半年,並不是才認識一個月。」
沈知意慢慢睜大眼睛。
我繼續道:「向你提分手,也是深思熟慮過的。」
她望著我,沒說話。
景區特有的彩燈籠,掛得漫山遍野都是。
夜色濃厚,那些五彩的光在風中搖搖晃晃,落在沈知意的臉上,明明滅滅。
好一會兒。
沈知意輕輕問:「所以,你早就想和我分手,是嗎?」
冷風簌簌吹過,撩起她的發。
猶豫片刻,我誠實地點頭:「是的。」
我等了好幾秒,她站在原地沉默。
遠處遊輪鳴笛,緩緩靠近岸邊。
沈知意忽然點點頭:「哦,知道了。」
她笑起來,用手撩了撩髮絲:「哎,既然是這樣,早說嘛。」
「其實我早就忍不了你的冷暴力了,也挺想分手的,但怕你傷心就沒提,現在說開挺好的。」
「哎,你要結婚了,我真心祝福你啊。」
她在朦朧的黑暗裡別過頭,快速用手擦眼淚。
剛見面時,她又哭又鬧,恨不得把所有表情都露給我看。
等著我哄她。
此刻卻連淚水也要假裝不存在。
快速擦掉眼淚,她又轉過頭來繼續笑:「你說你,都要結婚了也不通知我一聲,還是聽別人說起才知道。」
「結婚的時候我會到場送祝福的,我這人向來心胸開闊,拿得起放得下哈哈哈……」
她大聲笑。
笑聲在黑暗裡有些突兀。
我深深嘆了口氣:「確定要來婚禮嗎?」
她昂著頭:「當然了。」
「那你別哭,也別搗亂。」
「你把我想成什麼?」
她有些憤怒地握緊拳頭。
我伸出手:「那好,沈小姐,請你三天後來參加我的婚禮。」
她失神片刻,笑著和我握握手:「好。」
過程和平而友善。
是我想像中最好的局面。
她表現得很平靜。
可我的心,像是缺了一大塊。
7
和林笑的婚禮,極盡奢華。
水晶燈折射著璀璨的光,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我挽著林笑,走在鋪滿玫瑰花瓣的通道上,接受著四面八方或艷羨或討好的目光。
沈知意也來了。
穿著一件舊大衣。
那件衣服我認得,是她在學校買的衣服。
和我在一起後,我讓她把那些舊衣服都扔了,全買新的。
她說這件衣服是她第一次攢錢買的貴重衣服,不想扔。
今天,她穿了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問她:「我給你買的那些衣服呢?為什麼不穿?」
念頭一動,我很快回神,又升起幾分緊張,害怕沈知意情緒衝動下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但最後沒有。
她微笑著拍手,微笑著朝我點頭,微笑著看著,仿佛我只是她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普通朋友。
她如此淡然而平靜,我的心裡反而有幾分異樣。
「在看什麼?」
林笑似乎覺察出我的異常,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過神,露出一個得體的完美微笑,挽住她的手臂,朝著前方走去。
司儀大聲恭喜我們,眾人鼓掌,結婚進行曲將整個場面推向高潮。
我看向四周,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和那天晚上,陪沈知意在江邊看最後一幕夜景不太一樣。
那時候的我們,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
此時此刻,我和林笑站在高台上,萬眾矚目。
或許分手是正確的。
我和沈知意本來就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婚禮結束,無數人向我道喜。
目光穿越人群的縫隙,我看到沈知意在遙遠的角落望了我一眼,白皙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然後轉過身,朝外面走去。
明明四周嘈雜,人潮湧動。
我的視野里卻只剩下她的背影,似乎還能聽到她靴子落地的,沉重而緩慢的聲音。
我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壓下心裡頭某種細微的疼痛。
8
婚禮第二天,我偷偷尋了個理由,趕到出租屋。
天空陰沉,下了點小雨。
我下車後衝進公寓,乘坐電梯來到出租屋。
輸入密碼。
門咔嚓一聲打開。
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的東西還在。
沈知意的痕跡已經消失了。
她連一張紙條都沒留。
我去了陽台,她養的多肉,也不見了。
房間一下子顯得很空。
我站了會兒,坐到沙發上發獃。
她沒哭沒鬧,就這麼靜悄悄地消失,不是正合我意?
可……為何胸口這麼悶?
獨自坐到雨停,我起身離開。
我不會眷戀以前,我們之間,註定離散。
婚後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陪同林笑,回去探望林氏集團的老爺子,去見各位權貴商賈。
去歐洲瑞士滑雪,去法國艾菲爾鐵塔拍照。
還去了一趟北極,和林笑一起看了場極光。
那天我去商場給林笑買東西,恰好碰到我和沈知意的共同好友。
好友朝我打了聲招呼。
我微笑以對。
閒聊間,她提起沈知意去了溫暖的南方,去拍短劇,每天只睡 4 個小時,忙得昏天暗地。
我說:「拍短劇?」
好友點頭:「嗯,她本就是導演系的優秀畢業生,這幾年雖然沒幹導演,平時也在做編劇。上次學姐邀請她南下,她拒絕了,這次你們分手,她便去了。」
我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沈知意學的是導演,我曾經暗暗笑話她的見識,一個貧窮山溝溝里出來的女孩,居然會選擇去做導演。
可想而知,她有多無知。
影視圈裡的資源並不是有才華就可以拿到,沒有資源和背景,除非天降幸運,否則永遠也不可能出頭。
沈知意曾向我說過,說有一個公司邀請她去做導演,專門拍短劇,問我願不願意換個工作陪她。
我當時只覺得很搞笑,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她居然讓我換工作陪她去拍戲,她有什麼資格啊?
沈知意說:「顧言,萬一我一炮而紅,以後會掙不少錢,說不定還能夠拿獎,到時候我養你啊。」
我掐了掐她的臉說:「寶貝,不要去折騰那些有的沒的,去找份前台的工作先做著吧,你老公我會努力賺錢養你的。」
最後,我和沈知意分道揚鑣。
我沒有按當初的承諾,努力賺錢養她。
她也沒再繼續干前台,而是去追尋夢想。
9
我在公司里升職很快。
林笑的哥哥,我的大舅哥能量很大,隨便打聲招呼,我就能從一個小小的組長升任經理。
我成了家族裡的驕傲,爸爸媽媽出去也面上有光。
就連親戚朋友對我也畢恭畢敬,哪怕是長輩在我面前也不敢拿架子。
我很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我承認自己虛榮。
但,這世上誰又是聖人呢?
只是,喧囂過後,內心又很空虛。
當最初的新鮮感過去,我並沒有想像中快樂。
我經常想起沈知意。
一旦腦海里浮現她的臉,我又拚命壓下去。
我的事業就像開了掛,在和林笑結婚後,突然向前加速。
曾有一段時間,我的良心會在夜裡冒出來質問我,拋棄沈知意是否會後悔。
明明我該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後悔。
我現在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一切。
這些都是拋棄沈知意換來的。
可是……我無法回答。
無法回答。
偶爾有人說起沈知意在橫店過得十分忙碌,有一次據說吐血進了醫院。
我聽了心有不忍,拿起電話想找人照顧一下她。
但想到被林笑發現的話,那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消失,便趕緊掛斷了電話。
一年後,我在大舅哥的幫助下升任公司副總。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巡邏,走進辦公室里,看到幾個女孩正圍在一起看手機。
我緩緩靠近。
手機螢幕上是一部短劇,好像是講男女戀愛的甜寵短劇。
我不喜歡這種短劇,因為在我們這個層次的人看來,看短劇是一種很 LOW 的表現。
當初沈知意想去拍短劇,我不讓她去,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經理臉都綠了,連忙咳嗽兩聲。
「顧總!」
三個女孩子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臉色發白地朝我低頭認錯。
「你們在幹什麼?」
三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回答:「工作做完了,下午茶時間,我們看看短劇換換腦子……這部劇很出名的,都已經出圈了,現在全民都在看,導演拍得特別厲害。」
另一個人說:「對對對,這位導演是我們女性的楷模,她每天至少工作 12 個小時,通過她,我們也學習到了一些工作精神,就是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勤勤懇懇地熬,最後一定會出頭的。」
最後一個人也拚命點頭:「看了這部劇之後,感受到導演的力量和精神,我加班更有勁兒了,上班也更努力了。」
我忍不住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