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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圈那年,在一部仙俠劇里演女四號。
說是女四,其實沒多少出境機會,算是配角中的配角。
錢毅在那部戲裡飾演大反派。
他入圈多年,演技不錯,也沒什麼緋聞,口碑向來不錯。
我和他在劇里有對手戲,因而認識。
一開始,他對我很照顧。
和我對戲,教我如何找鏡頭、找演戲的感覺。
我尊敬他,把他當成好心的前輩和長輩。
那部戲快殺青時,有一場吊威亞的戲份。
我飾演的魔女改邪歸正,和他這個大反派同歸於盡。
劇本上要求我們從半空摔下來,落到墊子上就可以了。
後期會用特效做出我們魂飛魄散的效果。
結果,我們按照劇本摔下來時,錢毅捏了我兩下。
就在……後腰下方的位置。
戲服寬大,他自以為做得隱蔽。
可我感受得很清楚。
我一向脾氣直,又年輕氣盛,壓根不考慮是否會得罪人。
又羞又惱之下,我一個彈跳起身,掄圓了胳膊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連四周的工作人員都呆住了。
錢毅大感丟臉,從此記恨上了我。
好笑。
我都沒有說他臉皮厚到把我的手都打疼了呢。
後來我被下藥送進易珩房間,也是他使的壞。
他本以為易珩那樣的身份背景,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沒想到我居然抓住了這根鳳凰枝,一路扶搖直上。
反而是他,戲約驟然縮減,名氣一日不如一日。
現如今,他已經接不到好的角色了。
只能在一些劇組裡客串不重要的配角。
我知道是易珩出手了。
他一直是個很強勢的人。
如果被人坑成這樣還什麼都不做……那一定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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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進組這部歷史戲之前,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錢毅了。
壓根沒想過進組之後能碰著他。
他在這部劇里演一個出場只有幾集的小配角。
也可以理解。
正常來說,導演在選角色的時候,不會太在意演員之間的齟齬,只要能好好拍戲就成了。
我也不在意。
論現在,我咖位在他之上,不在怕的。
論過往,他有錯在先,我占理!
就算我們之間有一個人要退出,那個人也不應該是我。
他都不怕,我怕什麼?
就這樣,我們雖然在一個劇組裡,卻互不搭理,各忙各的。
原本也算是「和平相處」。
可現在,他說易珩的壞話,我忍不了。
我看著他,眼神很兇地說:
「柴門聞犬吠。」
錢毅一愣,繼而怒聲:「你說什麼呢!」
我「嘖」了一聲。
「說你啊,不然呢?」
「現在是淪落到靠挖苦別人獲得優越感了嗎?真可憐。」
錢毅一噎,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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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毅吃癟,我就開心了。
高高興興拍戲,中午還和飾演女一號的許彤去吃了香噴噴的烤肉。
晚上收工回家,易珩已經做好了晚飯。
我洗過手,坐到餐桌邊,看到桌上我愛吃的菜,忍不住問:
「這就是金主的生活嗎?」
「你會做這麼多菜嗎?」
「該不會是預製菜外賣吧?」
「是無毒副作用的吧?」
易珩把熱牛奶放在我眼前。
「純手工自製,綠色無添加,嘗嘗?」
我試探性地夾了一片滷牛肉。
嚼了幾下,我豎起大拇指。
「好吃!」
我工作了整整一天,到家就是應該吃上香噴噴的飯,並有美男下飯。
我一邊吃菜,一邊問他:
「今天都做了什麼?」
易珩:「查崗啊?」
其實只是隨口一問。
不過叫他這麼一說,我立馬感受到了幾分上位者的優越。
「嗯!」我興奮道,「我要行使金主權利了,速速道來今天都乾了什麼!」
易珩好笑道:「行,那我簡單彙報一下。
「去見了齊明宣。」
「齊明宣?」
「就是齊家的親生兒子。」
我立刻緊張起來。
「他約的你?你們幹什麼去了?他沒欺負你吧?」
易珩托著下巴,笑眯眯地問:
「欺負了的話,你會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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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納悶。
這種問題有什麼好問的。
「還能怎麼辦?當然是忍氣吞聲啊。」
易珩:「?」
我解釋,「畢竟我們現在得罪不起人家嘛。」
「要是他看扁你,你就扁扁地走開好啦。」
為了不至於太過打擊他,我又補充了一句。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嘛。」
見易珩表情鬱悶,我繞回最初的問題。
「所以你和齊明宣見面都幹什麼啦?」
易珩說:「就是聊了點長輩的事。」
「我想了解親生父母是什麼樣子,以便更快地融入新家庭。」
我說:「那你了解到了嗎?你見過你父母了吧?他們怎麼樣?好相處嗎?」
易珩也不是很確定。
「應該還可以?」
「我爸很嚴肅,話少。」
「我媽比較圓滑,說話滴水不漏的。」
聽起來都是挺難搞的角色。
我忍不住操心:
「你要和他們好好相處,收收脾氣,知道嗎?」
「不過要是他們對你不好,也別硬貼上去。」
「你還有我呢,」我拍拍胸脯,「累了的話,可以在我寬闊的胸膛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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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眼巴巴地看著他,等著他感動地誇我人美心善之類的。
易珩這個笨蛋完全不會抓重點。
他挑了挑眉,問:「我收收脾氣?」
「請問,我有什麼脾氣?」
我開始回想。
易珩有什麼脾氣呢?
我好像還真的一時半會想不出來。
我咬著筷子絞盡腦汁,最後也只想起一些在床上我罵他又踹他的場景。
抑或是深夜,他開車去車站或機場或劇組接我回家的場景。
又或是,我心血來潮給他做飯,結果摔碎了三個盤兩個碗,而他則任勞任怨地收拾碎瓷片的場景。
我越想越震驚。
怎會如此?!
沒想起他有什麼脾氣,反倒發現自己脾氣不少。
這可成何體統呀?
我心虛不已,覷了他一眼又一眼,底氣不足地說:
「還是不說了,給你留個面子,專心吃飯吧。」
易珩微笑,並夾走了最後一塊我最愛的醬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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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去參加公司老總舉辦的晚宴。
在這種商界名流雲集的宴會上,演員也好,愛豆也好,其實都不是主角。
只是給簡單無聊的會場增加一些顏色罷了。
就我個人體感來說,我和布置在門口的鮮花氣球沒什麼差別。
既無法參與到那些富豪、老闆們的「投資、政策、PMI」話題之中去,也無法旁若無人地快樂吃喝。
只能端著酒杯,挺著脊背,無聊地穿梭在會場中。
見到熟人就點個頭,聊幾句無關痛癢的近況。
我象徵性地和人寒暄了幾句,就找了個角落貓著了。
我給易珩發消息。
「這裡的人說話都好高深,聽又聽不懂,走又走不了,好無聊哦。」
易珩很快回復。
「就是,不知道我們公主出門是要洗澡化妝卷頭髮挑裙子的嗎?這種無聊的宴會怎麼值得露露公主這麼大費周章。」
我皺眉看著螢幕。
這句話好奇怪。
感覺是在陰陽我。
難道他也覺得我事多?
我發了個貓貓打拳的表情包。
「我要扣你的零花錢!」
易珩:「?」
易珩:「幾點可以走?我去接你。」
我估了一下時間:「再過一個小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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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頻繁地看手機,將近一個小時後,會場有人陸陸續續離開。
我想著易珩快來了,就也提步向外走。
快走到宴會廳門口時,忽然從一側伸出一隻腳。
我裙子長,視線受阻,鞋子又高,不太方便。
幾乎還沒反應過來,我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膝蓋和手肘頓時傳來尖銳痛感。
唯一慶幸的是,宴會廳地面全都鋪著一層薄毯。
即使摔了,也不至於傷到骨頭。
我疼得齜牙咧嘴,眼裡頂著一泡淚,兇巴巴地抬頭質問。
「誰啊?」
錢毅和他的經紀人站在我身邊,捂著嘴巴笑。
「哎呀,怎麼這麼不小心,摔疼了吧?」
這是錢毅的經紀人,安佳。
是個中年女人,從錢毅出道就帶他。
後來錢毅跌落,她竟也沒有離開,而是一直和錢毅這樣不上不下地晃蕩著。
以前說起這個人,我還挺敬佩她的。
畢竟這年頭,同甘的人多,共苦的卻少。
結果這人今天就耍陰招,還說話這麼尖酸刻薄。
我忍著生理性的眼淚,刻薄回去。
「真是晦氣,給倆癩蛤蟆趴鞋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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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毅急眼:「你說什麼呢!」
安佳拉住他,手裡的酒杯一歪,紅酒悉數灑在我裙子上。
她說:「詹露,這裡可不是你逞威風的地方。」
「今天這宴會,看似人多,實則主角只有一個,齊明宣。」
「齊明宣接手齊家後,經手的都是大項目,今天來赴宴的人,也都是為了和他搭上關係,日後好分一杯羹。」
「你和易珩整天卿卿我我的,怎麼有臉來這裡啊?」
她看了看我髒兮兮的裙子,笑起來:
「錢哥你看她,好醜啊。」
我本來就不是脾氣多麼好的人,急躁又愛計較。
和易珩在一起後,他總是包容我、誇我。
我被哄得找不著北,脾氣越發見長。
儘管易珩現在不再是什麼豪門少爺了。
可我自己還是個二線演員呢吧?
這麼羞辱我,爹很多嗎?
要是平時,我摔這一跤,乾脆就「安詳」躺這兒等著易珩來找我了。
畢竟真的摔得很痛。
但眼下,都被人這麼欺負了,我能忍嗎?
不能。
對我來說,「此女在宴會上和人打架」比「此女在宴會上被人打了」要好聽十倍。
我硬是強撐著站起了身。
走到錢毅和安佳面前,鉚足了勁一人甩了一巴掌。
「長得沒蔥高,倒是真敢把自己當根蔥。」
「不想跟你計較,非要上趕著找抽。」
「臭魚爛蝦,少幹壞事積點德吧,也不怕孩子一出生就克父母。」
安佳捂著臉呆了會兒,回過神來,就要伸手打我。
錢毅拉住了她。
他鐵青著臉,語氣陰鷙。
「詹露,這裡是齊明宣的場子,別太囂張了!」
「識相的就自己滾出去,否則被齊總看見,就要讓保安趕你出去了。」
這話不順耳。
我正要開口再罵,忽然身後響起聲音。
「我沒說過這種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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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革履的男人穿過人群,被簇擁著來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伸出一隻手。
「我是齊明宣。」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齊明宣。
齊家的親生兒子,所謂的真少爺。
他和易珩的氣質很像,都是內秀於心、外毓於行的人。
至少給我的第一印象都是如此。
我伸出手,短暫地和他握了一下手。
「你還好嗎?」他問。
我:「不怎麼好,麻煩扶我一下,感謝。」
齊明宣很輕地笑了一下,伸出胳膊給我搭。
「樓上有休息室,要不要去換身衣服?」
我點點頭,被他扶著走進室內電梯。
進電梯前,他稍稍回頭,說:「以後我在的場合,請二位避讓。」
這話當然是對錢毅和安佳說的。
話音落下,二人當即白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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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明宣把我送進休息室,就要往外走。
我瞧著他面色雖冷淡,但這樣幫助我,又為我找回面子。
應當是個心腸不錯的人。
就叫住了他。
「齊總,」我斟酌著說,「我和易珩,是……」
我撓撓臉,有點糾結。
「金主和金絲雀」、「包養與被包養」聽起來都很不上檔次。
「……是情侶。」
齊明宣說:「我知道。」
「就是,我知道你們小時候被抱錯了,這讓他陰差陽錯占據了你的人生。」
「但是請相信我,如果可以選擇,他也不想這樣的。」
「驟然失去了曾經的資源、生活條件,以及父母,這種落差難免讓他無措和傷心。」
齊明宣一臉:「?」
他疑惑:「落差?」
我點頭。
「所以,如果他有哪裡做得不好,或者冒犯到你,可以別太為難他嗎?你可以聯繫我,我會批評他的,也可以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補償你。」
我小心翼翼地徵詢:「可以嗎?」
齊明宣欲言又止。
好一會兒,他才露出「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還是先答應吧」的表情,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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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換了身衣服,又在服務生的幫助下塗了點藥。
這麼一耽誤,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按理說,易珩現在應該已經到了。
如果是平時,他會打電話或者發消息讓我出去的。
今天卻很安靜。
我怕出什麼意外,就拿著手機,抱著髒了的裙子,準備下樓去看看。
穿過走廊,剛要轉彎進入電梯間,就聽見齊明宣的聲音。
「為什麼要騙她?不是很喜歡嗎?」
另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