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後,周京珩的嗓音甚至掩蓋了雨聲。
他說不在意,好像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周遭雨聲不斷。
我在那刻,終於理解了那晚周京珩來我家那晚。
他和我對峙時的想法。
那時的他在努力逼自己接受我。
接受我原本就不存在的卑劣。
我以為聽到這些話我會鬧,會歇斯底里。
可都沒有。
我安靜地看了周京珩幾秒後,聲音很輕地朝他開口。
我說。
「我媽從來沒有裝過病。」
「我也從沒想過在你身上貪什麼。」
「周京珩,我已經向你坦誠全部了。」
我不知道那刻我為什麼還要向周京珩解釋這些。
後來很久後的某一刻我才想明白。
那時的周京珩對我來說,是除了我媽以外最重要的人。
但那刻,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周京珩並沒有信我。
他看著我的眼底浮現出了再也掩蓋不住的厭惡。
「好。」
他笑了一聲,「你說沒有那就沒有吧。」
雨又下大了。
周京珩頭也不回地走了。
6
那天過後的第三天發生了意外。
我媽心臟病突發,急需手術。
我將那些很久不聯繫的親戚都聯繫了個遍,可沒人願意借錢。
到最後,我想到了周京珩。
如果向他開口借錢,那就真的坐實了他對我的那些猜想。
可那刻所有的自尊臉面,都化為了雲煙。
沒有什麼比這刻更讓我清醒。
我衝進月色中,去找了周京珩。
可他沒有見我。
大門緊閉。
我焦急不斷地拍門:
周京珩。
周京珩,我有事找你,你能不能出來一下。
周京珩。
我承認你之前說得沒錯,是我帶有目的地接近你,你沒錯怪過我,陸晚也沒錯怪過我。
你能不能別和我計較,能不能見我一面。
我現在真的需要這筆錢。
周京珩,我求你了——
……
我等到了天際初亮。
直到嗓子啞了,門依舊沒開。
後來我才知道,周京珩那晚一直在家。
他只是不想見我。
那天過後,我們再沒見過面。
分手後他唯一託人帶給我的話,就是不要在外提曾和他在一起過的事。
7
冷風吹斷了回想。
不知誰驚恐地喊了一聲:「老闆?!您沒走啊。」
房內的八卦聲戛然而止。
四周寂靜。
我抬頭,看到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小沈總靠在門口,悄無聲息地聽完了這場八卦。
而他身旁的陰影處,也靜靜站著一個人。
他倚在門邊,指尖夾著早已燃盡的煙。
聽到聲音,他抬頭看來。
四目相對,那模樣和記憶中的人影漸漸重疊。
我收回目光,視若無睹地往外走。
只是這次擦肩而過時,周京珩伸手,扯住了我的手腕。
「下雨了。」
「我送你。」
8
手腕上溫熱傳來溫熱。
身後也傳來一陣難以置信的吸氣聲。
連小沈總都微微站直了身子,意外地瞧著周京珩。
聽說和陸家訂婚的消息傳來後,周京珩為了陸晚,連身邊的女秘書都辭退了。
今晚這是怎麼了?
我低頭,看搭在我手腕上的那隻手。
骨節分明,中指戴著一枚價格不菲的戒指。
我擰了擰眉,掙脫手腕。
「不用了周總,我打了車。」
周京珩站在原地沒有錯步。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聽到「周總」這兩個字時,微微眯了眯眼。
僵持兩秒。
我剛走一步又被周京珩擋在身前時。
我轉頭看向了小沈總。
「老闆,您不管嗎?」
周圍的同事默默地探出頭來吃瓜。
小沈總無奈地看周京珩,「京珩,別為難我員工。」
周京珩依舊沒動,他淡淡道,「你員工醉了,路上出事你這個老闆負責?」
他擺明了不肯退步。
我也不想和他過多牽扯。
氣氛僵住。
圍觀地探出來的人越來越多。
「那怎麼著。」
小沈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京珩。
最終,他嘆了口氣。
「我送,我親自送我員工回家成嗎?」
9
最後。
在全公司同事的注視下。
我上了小沈總沈厭的車。
車子開動,窗子灌進來的風吹散了霧蒙蒙的頭疼。
我開口道:「老闆,您在地鐵口放我下車就行。」
小沈總挑眉卻沒說話。
只是目光朝後看去。
我循著方向抬眼,看到車後,一輛賓利在雨幕中穩穩跟來。
小沈總瞥了一眼後,又轉頭看著我。
車內寂靜得連呼吸都能聽到。
他看了我半晌,終於開口:「所以京珩那談了兩年的——」
「……是我。」
小沈總看著我又挑了挑眉,沒說話。
一路無聲到小區。
我剛下車,賓利也跟著停了下來。
車窗落下,露出周京珩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但這次,他沒有下車攔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開口道:
「聽說,三年前你剛和我分手,就故技重施向沈厭借了一筆錢。」
「俞音。」
「不給我個解釋嗎?」
10
解釋什麼。
我覺得這話問得有些好笑。
我當年做了什麼,向誰借錢,又有什麼向周京珩解釋的。
我沒理會,撐傘往回走。
周京珩沒再跟上來,但背上那道視線卻一直沒移開。
秋雨斷斷續續落了一晚。
第二天一進公司,同事就炸開了。
「音音,你真的和周總談過啊??」
「昨晚我們那些話都是聽說的,不是故意針對你的,你千萬別放心上。」
「是呀音音,你可不能生我們的氣。」
我被人圍在中間,不得不開口:
「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吧。」
好不容易應付完同事,下一秒就被上級喊進了辦公室。
談話很簡單。
我升職了。
從辦公室一出來,頓時間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開會時,大家爭破頭的項目也落在了我頭上。
我的桌上,放滿了不少同事送過來的零食甜品。
不到一天,公司的傳言就滿天飛了。
衛生間內,我聽到有人低聲八卦:
「那俞音不簡單啊,今天又升職又拿項目的。」
「人有後台,又長得漂亮;但能理解,各取所需唄,就算那位要訂婚了,給他當情人也不虧呀,情啊愛的都是虛的,到手的東西才是真的。」
「這你也敢想,他那陸家大小姐可不是一般人,被她知道可有好戲看了。」
一路上,不少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剛到工位,和我關係不錯的同事湊過來問我:
「音音,現在公司都傳遍了,你不會真和周總舊情復燃吧,他可是快訂婚了。」
我仰頭灌了口涼水,感受著涼意順著喉嚨往下淌。
想不明白,為什麼僅僅見了周京珩一面,就出現了這麼多事。
11
下班時依舊下著小雨。
我討厭雨。
也厭煩再次看到周京珩。
他靠在車邊,餘光掃到我時,抬眼看過來。
那一瞬間,好像被扯回了三年前。
那時的周京珩也總是這樣等我忙完後送我回家。
而我習慣性地將頭埋在他懷裡時,也短暫幻想過和周京珩有過未來。
現在回想,才發覺當時的想法有多天真。
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關係,除了不歡而散,不會有第二種結局。
周京珩當年接受不了我。
為什麼現在又要過來噁心我。
他打開車門,瞧著我:
「談談。」
「我和你唯一要談的,就是請你別影響我的生活。」
我說得足夠清晰。
可周京珩自動忽略。
他看著我,大有我不上車就不罷休的感覺。
不用回頭,我也能想像到背後有多少同事在圍著窗戶吃瓜。
周京珩從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你到底想說什麼。」
「直白點,周京珩。」
「可以。」
周京珩點了點頭,他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俞音,和我復合。」
12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周京珩卻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他緩緩道:
「當年你剛和我分手,就打上了沈厭的主意。」
「不過看你這模樣,好像並沒成功。」
「為什麼找上沈厭,他能給你什麼。」
「俞音,我當年的話還算數。」
「你想從沈厭身上得到的,我如今也都能給你。」
這熟悉又高高在上的語氣好似又把我拉回了三年前。
「什麼意思?」
我面無表情,「沒記錯的話,你和陸晚要訂婚了。」
「你這樣做她知道嗎。」
周京珩不以為意,「不妨礙。」
不妨礙。
我重複這三個字,想起衛生間內那兩個同事的話。
情人。
原來她們沒說錯。
周京珩還真打算讓我做他的情人。
無論是三年前,還是如今。
我在周京珩心裡,還是一樣的不堪。
耳旁周京珩的羞辱還在繼續:
「俞音。」
「我能給的,絕對比任何人多。」
「價格你可以隨便——」
我伸手,用力朝他打了過去。
「滾。」
我一陣反胃,「周京珩,你真令我噁心。」
清脆聲響後,周京珩偏過頭,目光還落在我身上。
他沒惱,淡淡道。
「俞音,你還是和當年一樣不坦誠。」
他還想再說什麼。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嗓音。
「周京珩。」
沈厭趕來了。
他擋在我面前,「你差不多行了。」
有了沈厭,周京珩沒辦法攔我。
我揉了揉還在泛麻的指尖,在周京珩的目光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胃裡,噁心感不斷往上涌。
13
直到俞音的身影都消失了,周京珩目光依舊沒收回。
沈厭鬆開手,有些頭疼。
「我才離開一天,你就鬧得我滿公司風雨。」
「方才你那都是什麼話,就算當年分手再不體面,你也不能這樣羞辱人。」
周京珩被沈厭推進了副駕,他神色冷冷的。
「怎麼,你這麼袒護她。」
「我勸你別被她騙了。」
「沈厭,我了解她比你多。」
「她這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力。」
「仗著漂亮到處為自己謀路。」
「當年她也是借著借錢來接近我的。」
「她沒你想像得那麼好。」
沈厭笑了一聲。
「原來你執著的是借錢這事啊。」
「我昨晚就隨口一提,你不會想了一整晚吧。」
周京珩看著窗外,沒說話。
「京珩,我認識你時間不久,也不知道你們當年發生了什麼誤會。」
「但我能肯定地說,俞音絕對不是你說的那樣。」
「說實話,我怎麼也沒想到,她會是你曾經的女友。」
沈厭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一下下敲著:
「按理說她如果圖什麼。」
「還會在和你分手後,落魄成那樣嗎?」
「你知道我遇到俞音時,她已經走投無路到什麼地步了嗎。」
「為了還債,她實習下班後兼職三份工,為幾百塊小費喝到胃出血。」
「那麼冷的天接單子送外賣,手冷到半天回不過溫。」
「後來我才知道,為了她母親的手術費她借了高利 d,她這麼努力賺錢,都是為了填那個窟窿。」
「她向我借錢這事,不是你想的故技重施,也不是刻意靠近。」
「甚至還是我主動提的。」
「那筆錢對我來說真不算多,但落在她身上,是真的會毀了剛畢業的她。」
「周京珩。」
「如果她真的像你所說的虛榮,貪圖富貴,再找下一個人選不就好了嗎。」
「何必這麼辛苦。」
車內寂靜。
自沈厭開始解釋後,周京珩始終沉默著。
剛開始他唇邊還帶著慣來的,不以為然的笑。
可漸漸地,他就笑不出來了。
沈厭的話不多,說完了很久,車內都沒有聲音。
周京珩愣在原地,被這些話砸得回不過神。
像是冷不丁地被人從一場長久的夢中拽醒,臉上滿是茫然和錯愕。
他怎麼都沒想到。
分手後的俞音,過的是這種生活。
她明明……
明明什麼。
虛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