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家裡斷絕關係的第五年,我們在市一院的急診收費窗口偶然撞見。
她是來給妹妹宋嘉郁交住院費的。
五年過去,我已考上醫院編制是收費窗口的收費員。
對視良久,她先開了口,嗓音里夾雜著難以名狀的酸澀:
「離開我和你爸,你就混成了個收費的?」
她眼眶泛紅,目光里的意味我看不透。
我沒搭腔,低頭把打好的單據和找零順著槽口推出去。
她盯著那些票據,手卻一直垂著沒動。
我直接把單子拍在檯面上,轉頭去接下一個家屬的醫保卡。
她不死心地湊到玻璃窗前,聲調拔高:
「你就沒什麼話要跟我說嗎?我可是你媽!」
我停下敲鍵盤的手,困惑地望向她。
有什麼好說的呢?
當年是她親口讓我滾出那個家的。
而我,也早就不是那個生病了只會哭著找媽媽的孩子了。
1.
我沒有接話,只是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機械地重複著那句早已爛熟於心的台詞:「下一位。」
這種公事公辦的冷淡徹底引爆了李秀琴。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收費台的大理石檯面上,聲響在大廳里迴蕩,引得周圍排隊的人紛紛側目。
「宋知意,你這是什麼態度?」
她指著我的鼻子,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可置信和惱羞成怒:
「看見親媽跟看見仇人一樣,我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把你養這麼大,就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為了當年那點破事賭氣離家出走,五年了,連親媽都不認!」
急診大廳本就人多嘴雜,她這一嗓子,立刻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了過來。
我皺了皺眉,透過擴音器冷靜地說道:
「這位女士,請不要影響後面患者繳費,這是醫院。」
「你還跟我打官腔?」李秀琴氣極反笑。
她轉身面向身後排著長隊的人群,攤開雙手,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姿態。
「大傢伙都來評評理啊!這就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閨女,為了個男人跟家裡斷絕關係,五年沒回過家。現在親妹妹病重住院,她在這個窗口上班,連個好臉都不給親媽看,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看著挺文靜一個小姑娘,怎麼心這麼狠?」
「就是啊,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不管多大仇,媽都找上門了,怎麼能這副死樣子。」
「現在的年輕人啊,太自私了,根本不懂感恩。」
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密的針,隔著玻璃扎在我身上。
不知情的人總是習慣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不分青紅皂白地罵著看似強勢的一方身上。
在他們眼裡,年長的母親是弱者,而坐在窗口裡冷漠工作的我,就是那個不知好歹的惡人。
2.
李秀琴見輿論倒向她,原本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立刻舒展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勝利者的倨傲。
她重新轉過身,隔著玻璃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下巴微揚:
「聽見了嗎?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宋知意,我也不難為你,你現在從那裡面出來,當著大家的面給我道個歉,叫我一聲媽。」
「然後利用你的職權,給你妹妹安排一間 VIP 單人病房,嘉郁身子弱,受不了吵鬧。只要你把這事辦妥了,以前那些混帳事,我就當沒發生過,原諒你了。」
她這副施捨般的口吻,讓我甚至想笑。
五年了,她依然覺得只要她勾勾手指,我就該感激涕零地爬回去。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部開始翻湧的不適,直視著她的眼睛,字正腔圓地說道:
「第一,VIP 病房需要醫生開具住院單並根據床位空餘情況安排,收費處沒有權限調配床位。第二,哪怕我有權限,我也不會違規操作,第三,請您繳費,如果不繳,請讓開。」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李秀琴臉上的倨傲僵住了,緊接著,那層偽裝的優雅徹底崩裂。
「你……你說什麼?」她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我說,拒絕。」我面無表情地重複。
「好……好,真是好得很!」
李秀琴氣得渾身發抖,她猛地從包里掏出一疊單據砸在玻璃上,散落一地。
「宋知意,你心腸怎麼能這麼硬?那是你親妹妹,你知不知道嘉郁這幾年過得是什麼日子?因為你當初不懂事鬧離家出走,家裡被搞得烏煙瘴氣,嘉郁覺得是她害走了你,天天自責,夜夜睡不好覺,這才把身子骨拖垮了!她現在躺在病床上,你竟然連個床位都不肯幫她弄,你想害死她嗎?!」
她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是我們做父母的欠你的嗎?啊?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結果呢?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死樣子,冷血無情!早知道你是這種貨色,當初生下來我就該把你掐死!」
周圍的指責聲更大了,甚至有人開始拿出手機對著我拍攝。
我依然坐得筆直,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死死攥緊了褲腿。
宋嘉郁因為我自責?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當年我之所以離開,不正是因為宋嘉郁在我的牛奶里摻了瀉藥。
害我錯過高考的一門考試。
而李秀琴得知真相後,非但沒有責怪她,反而指著我的鼻子罵我「矯情」、「沒福氣」、「自己腸胃不好還要賴妹妹」嗎?
那時候,宋嘉郁就躲在李秀琴身後,沖我露出了一個得逞的、惡毒的笑。
現在,她告訴我,宋嘉郁因為自責而生病?
3.
見我始終不為所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李秀琴徹底慌了。
她習慣了掌控我,我的冷漠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為了博取更多的同情,為了逼我就範,她眼珠一轉,突然大聲哭嚎起來:
「造孽啊!家門不幸啊!你們不知道啊,這死丫頭當年不僅僅是離家出走,她是偷了家裡的救命錢跑的啊!整整五萬塊啊!那是給她爸做手術的錢!」
「她卷了錢跟野男人跑了,差點害死她親爸,現在她混出個人樣了,在醫院上班了,看見親媽來交錢,裝作不認識,這種人怎麼配穿這身白大褂啊!」
人群譁然。
「偷錢?」
「連親爸手術費都偷?這也太不是人了吧!」
「這種人必須開除!怎麼能讓小偷在醫院收費?」
惡毒的謊言像髒水一樣潑過來,哪怕我早已築起心防,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陣窒息。
胃部那熟悉的痙攣感驟然加劇,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瘋狂地擰絞著我的內臟。
就在這時,一道柔弱的聲音插了進來。
「媽……咳咳,你別這樣說姐姐。」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宋嘉郁穿著一身雖然寬大但質地極好的病號服,臉色蒼白地走了過來。
她手裡還打著吊針,那隻沒扎針的手輕輕拽住李秀琴的衣角。
眼眶裡含著淚,欲墜不墜,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生憐惜。
「姐姐當初……肯定是有苦衷的。」
宋嘉郁看向我,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
「姐,你別生媽媽的氣,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身體不爭氣,拖累了家裡,才讓你覺得爸媽偏心。如果你還在怪我,我給你道歉,你別不理媽媽……」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人的反應。
果然,路人們的憤怒達到了頂峰。
「看看,妹妹多懂事!」
「姐姐偷錢跑路,妹妹生病了還幫姐姐說話,這差距也太大了。」
「姑娘,你別跟這種白眼狼廢話,直接找她們領導!」
宋嘉郁的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死死咬著牙關,胃部的劇痛讓我額頭滲出了冷汗。
4.
這場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噁心。
從小到大,只要有外人在,宋嘉郁永遠是那個乖巧懂事、體弱多病的「小福星」。
而我,永遠是那個不懂事、嫉妒心強、甚至手腳不幹凈的「掃把星」。
五年前是這樣,五年後,依然是這樣。
他們根本沒有變。
在他們心裡,從來就沒有覺得虧欠過我分毫。
他們堅信是我的「叛逆」導致了家庭的裂痕,是我的「不懂事」讓宋嘉郁受了委屈。
明明都是從李秀琴肚子裡爬出來的,僅僅是因為宋嘉郁出生那年,父親做生意賺了一大筆錢,家裡買了新房換了新車。
算命的說,二女兒是自帶財運的「福女」,旺家。
從此,天平就徹底傾斜了。
宋嘉郁的衣櫃里永遠塞滿了當季最新的公主裙,蕾絲的、絲絨的、帶亮片的,每一件都精緻得像櫥窗里的展品。
而我,只能撿親戚家小孩淘汰的舊衣服,或者是地攤上幾十塊錢三件的劣質休閒裝。
記得有一年春節,我盯著宋嘉郁那件紅色的羊絨大衣看了很久,鼓起勇氣問李秀琴,我也想要一件新衣服。
李秀琴當時是怎麼說的?
她一邊給宋嘉郁整理領口的蝴蝶結,一邊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
「你妹那是命裡帶貴,穿好的能給家裡招財,你穿那麼好乾什麼?浪費錢!再說了,你那衣服不是還能穿嗎?沒破沒洞的,小小年紀虛榮心怎麼那麼強?」
那時候我不懂,以為只要我成績好、聽話、不惹事,他們就會多看我一眼。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偏愛是不需要理由的,而不被愛,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胃部的痙攣讓我不得不彎下腰,但我強撐著沒有倒下。
我看著窗外那對配合默契、正在聯手將我釘在恥辱柱上的母女,心中那最後一點對於「家」的幻想,終於徹底灰飛煙滅。
我按下桌上的擴音器開關,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李女士,既然你說我偷了家裡的錢,那我們就報警吧。」
5.
大廳里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李秀琴愣住了,宋嘉郁假哭的聲音也卡在了喉嚨里。
我忍著痛,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一字一頓地說道:
「五年前的轉帳記錄、報警記錄,甚至當年的離家出走是因為什麼,我都留著證據。既然你們非要把這層遮羞布扯下來,那咱們就當著警察的面,當著所有人的面,好好算算這筆帳。」
「看看究竟是誰偷了誰的人生,又是誰,在光天化日之下,血口噴人。」
收費大廳的騷亂終於驚動了醫院高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