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一樣。
我自嘲一笑,「果然是在做夢,不是你做夢,就是我在做夢。」
「許亦丞,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快要認不出你了......」
他抬起頭,急切地想要解釋什麼,可我的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
11
我用食指貼在唇上,提醒他們噤聲。
「喂,奶奶,怎麼了?」
「歡歡啊,你這孩子,你妹妹要過來也不提前說,家裡什麼也沒準備啊。」
只這一句話,就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幾次深呼吸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奶奶,你讓她進門了嗎?」
「是啊,哎?她說你知道的呀,你不知道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那邊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隨後,許溫言甜甜的嗓音傳了過來。
「姐姐,我和奶奶在家裡等你,你一定要一個人,快點過來呦,嘻嘻——」
不對勁……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語氣里的激動藏也藏不住,透著一股子瘋癲。
「好!我馬上一個人回去!許溫言,你會照顧好奶奶,不會讓她受傷的對吧?」
我強逼自己冷靜,柔聲哄著她。
那邊多了幾秒,終於回話:
「當然,只要姐姐來了,奶奶就會安全啊。」
……
電話掛斷,我當即往停車位跑去。
被我撞開的兩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茫然。
「歡歡,去哪兒?別走!」
我又急又氣,一耳光打在了拉住我的許亦丞臉上。
「滾開!許亦丞,我問你!你是不是把你妹妹帶來了?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我妹妹?啊,你是說溫言?」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不語的傅謙然突然情緒激動地說:「不可能啊!她明明——」
「謙然!」
許亦丞打斷了他的話,我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我惡狠狠地瞪著許亦丞,「你妹妹在齊奶奶那裡!我告訴你,許亦丞,但凡奶奶出了任何意外,我一定跟那個神經病一命換一命!」
我的話說的斬釘截鐵,兩人終於對我說了實話……
他們說,許溫言,確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早在半個月以前,她就被許亦丞送出國了。
就在我離開後,她可能覺得……沒了我這個障礙,她終於能夠和傅謙然雙宿雙飛了。
她第一次,將野心和慾望擺在了檯面上,滿心歡喜地對傅謙然說:
「姐姐走了你還有我,我比她更愛你,你別喜歡她了,你喜歡我,你娶我吧!」
傅謙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鬼。
就連一向對她疼愛有加的許亦丞也震驚了。
來許家重新商議婚期的傅伯母嗤笑一聲,輕睨了她一眼,對著許亦丞緩緩開口:
「占領鵲巢的杜鵑鳥,終於把小喜鵲推出去摔死咯,真是可喜可賀!」
只這一句話,讓身邊的三個人都變了臉色。
可傅伯母突然掉了眼淚,她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傅謙然罵道:
「豬油蒙了心的東西!我和你爸爸聰明一世,怎麼生了你這樣的蠢貨!」
「我和你爸爸勸了你多少次?你從來不肯聽,只覺得我們要控制你!我、我不該說服歡歡嫁給你的,你配不上她!」
傅伯母哭著從家裡走了。
只留下了恍若大夢初醒的許亦丞和傅謙然。
還有,一個勁哭著說傅伯母就是看不起她,嫌棄她是養女的許溫言。
可是這一次……許亦丞沒有再輕柔地擦去她臉上淚水。
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聯繫了國外的一所學校,把她送出了國。
12
許亦丞一邊開車,一邊和我說著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坐在后座的傅謙然,拳頭越攥越緊,到最後,他急切地插嘴:
「歡歡,我真的愛你,我心裡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我只是看許溫言成了孤兒,我可憐她!我——」
「你閉嘴吧!」
我因為擔心齊奶奶,心裡亂糟糟的,根本不想聽他在這廢話。
被我吼了,兩人倒也都識趣地閉了嘴。
等我下車的時候,他們倆爭著要跟我上去,都被我拒絕了。
我不想……讓齊奶奶因為我受到半點傷害。
傅謙然開車門的手都在抖,「歡歡,我——」
「別說了,我不缺你那一句抱歉。」
我獨自一個人,打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哪怕做好了準備,可在被許溫言勒住脖子的時候,我仍舊不免心驚。
角落裡,被繩子捆的嚴嚴實實的奶奶,已經沒了動靜……
我目眥欲裂,瘋狂掙紮起來,「你把奶奶怎麼了!」
「你喊什麼?只不過給她吃了點安眠藥,免得她嘰嘰歪歪的!」
仔細看過去,奶奶的胸口確實還在平緩起伏著,我這才鬆了口氣……
「姐姐,見到哥哥和謙然了嗎?」
我心下一緊,趕忙否認。
「沒有啊,他們不是都在你身邊嗎?我還好奇呢,你來找我幹什麼?」
她不知信沒信,只是,勒著我脖子的那根繩子,仍舊在不斷收緊。
「姐姐,你說,你的命怎麼那麼好?」
「你一出生就什麼都有,所有人都把你捧在手心裡,如珠似寶!」
「哪怕我不斷在他們面前抹黑你,誣陷你,他們還是愛你更多……」
我被她勒的快要喘不上氣來,兩隻手卻又被反綁在了身後,只能不斷向後仰著脖子,爭取最後的一絲空氣。
「你、咳咳、你分明贏了的,他們哪裡愛我更多?從小到大,咳咳、他們都只相信你,只幫著你,他們愛的都是你——」
「你住口!」
她神經質地大吼著,手上越來越用力。
「什麼愛我?那分明是可憐我,你們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他們看向我的眼睛裡都是同情,都是憐憫!哪怕這樣,都還是我一次次自揭傷疤裝可憐換來的!」
「憑什麼,憑什麼你什麼都不做,就有那麼多人愛你!」
「你看,就連這個沒見過你幾次的死老太婆,在昏迷之前都在說『不要傷害歡歡啊,不要傷害歡歡』,你多招人喜歡啊,你在心裡取笑我對吧?!」
「取笑我這麼多年機關算盡,還是敗在了你手上,還是被所有人拋棄了!我今天,就讓你失去你最珍惜的!」
她終於收了手,轉而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一步步走向了齊奶奶。
我趴在地上不斷乾咳著,用提前藏在袖子裡的刀片快速切割著手腕上的麻繩。
「許盡歡,我要你後悔一輩子!」
13
在她點燃奶奶的衣服之前,我終於掙脫束縛,一把將她撲倒在了地上。
飛出去的火機落在了窗台上,點燃了垂著的窗簾。
長久的窒息讓我完全使不上力氣,只能被許溫言按在地上掐住了脖子。
「我殺了你!我讓你跟我搶!」
胸口像著了火一樣痛……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越來越不清晰。
火勢越來越大,已經快要燒到奶奶身上,我急得掉了眼淚,卻始終沒有辦法掙脫。
終於,在徹底昏迷之前,我聽到了房門被踹開的聲音。
「警察,都不許動!」
「歡歡!許溫言你放手!」
「傅謙然,你不愛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你們一起去死吧!啊——」
耳邊,槍聲、尖叫聲、哭聲一同響起。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了我的眼皮上。
我半睜開眼睛,看到傅謙然死死抱住了我。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條長長的傷口,血流如注……
身側,胸口多了個大洞的許溫言,手裡握著我掉下的刀片,大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快走,房間裡被她澆了汽油!火勢蔓延的太快了!」
有幾名警察趕忙過來攙扶我們。
可我一轉頭,看到了被熊熊大火包圍的奶奶。
「啊、啊——」
我的喉嚨像著了火,全身也沒有半點力氣,可仍舊倔強地用四肢朝著她爬去。
許亦丞不顧警察的勸阻,艱難跑到我身邊。
「歡歡!你聽話快出去,哥哥對你發誓,我一定把奶奶救出去!」
牆上的壁畫帶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不斷下落,我被警察強行拖到了室外。
滾滾濃煙從狹窄的門口不斷湧出,我的心,也像著了火一樣的疼。
「奶奶——」
一片混亂中,我終於再也沒有力氣支撐,徹底失去了意識。
……
再睜眼時,眼睛腫得像核桃的小詞正守在我的病床前。
一見我醒來,就又哭又笑又罵人……
「歡歡,歡歡!你終於醒了,我都想好了,你死了我也不活了!嗚嗚嗚!溫言那個大傻——」
我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儘管嗓子依舊沙啞,可到底能出聲了。
「奶、奶呢?咳咳——」
「哦哦,別怕別怕,齊奶奶沒事,就是受了些驚嚇,畢竟老人家嘛,到底住了兩天院,人家比你醒的還早呢,就在隔壁病房!」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可緊接著,心裡又一緊。
「許亦丞和傅謙然呢?」
小詞的手指,緊緊抓住了我床上潔白的被單。
她眼神躲躲閃閃,只說:「都活著!都說禍害遺千年,他們才死不了呢!」
14
我沒有多問。
至少我相信,生死之事上,小詞不會騙我。
照她的性子,她不說,一定是——有人不讓她說。
我又何必逼問呢?
「小詞,陪我看看奶奶去吧。」
……
老人家真的受了極大的驚嚇。
我們過去的時候,她還在睡夢中,一直囁嚅著:「歡歡快跑,不要打歡歡。」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輕輕趴在她的被子上,哭得渾身顫抖。
小詞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可到底,什麼也沒有說……
一直到,我出院那天。
她才猶豫再三,將一封信遞給了我。
「這是傅謙然寫的,他讓我交給你。」
我沒矯情,順手接了過來。
「歡歡,你真的不回許家啊?」
「嗯,那裡沒了媽媽,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我打算帶著奶奶出國。」
「奶奶幫我聯繫了國外的一位設計大師,人家同意收我為徒,正好,我帶著她去散散心。」
小詞沒有挽留,就只是輕輕抱住了我。
「小歡歡,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可你別忘了,A 城還有一個我,你不是一無所有的,要記得回來!」
我急忙點頭,看著她溫柔的眼神,覺得這個一向大大咧咧的髮小,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飛往國外的飛機上,我給睡著的奶奶披上了毯子,這才從包里抽出了那封厚得過分的信。
打開才發現,這……不像是傅謙然的筆跡。
他那個人雖然吊兒郎當的,卻實在寫了一手好字,筆走龍蛇,鏗鏘有力。
可這封信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還是個肌無力的小學生……
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認全了上面的字。
【歡歡,猛然想起,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給你寫過信了。】
【說來諷刺,小時候看古裝劇,我總是幻想長大以後親手給你寫一封婚書,結髮夫妻,白頭偕老。多好,多讓人憧憬……歡歡,對不起。】
【我想,過去漫長的日子裡,我曾忘記了少時許下的諾言。「愛」這個字說來容易,少年人的誓言里,也最不缺「情愛」二字,但請你相信,十五歲的傅謙然,是真心的。】
【以前我總覺得,我們一定會走到一起,所以,我不需要在意那些細節。我愛你,我知道,就夠了……】
【所以,歡歡,對不起。對不起過去十幾年的你,也對不起……十五歲的自己。我想,我終歸錯得離譜。但我多麼幸運,在註定要分離的那天,在熊熊燃燒的火焰里,我找回了十五歲時愛你的心和勇氣。】
【歡歡,我祝你幸福,祝你錚錚,祝你昂揚,祝你——再也不會遇見我這樣愚蠢的愛人。再見了,歡歡。】
信紙中間,夾雜著一份股權轉讓書,已經被我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打濕。
仔細看後我才發現,是許亦丞給我的……
他什麼話也沒有留下,就只是把自己手裡的股份轉了 70% 給我。
其實,我不缺錢的。
這些年,或許情感上受到過虧待,可是僅憑媽媽留給我的錢,也已經足夠我過得順風順水。
只不過,他給,我就拿著了,說到底也都是爸爸留下的。
小詞說的對,有錢不賺是王八蛋。
輕輕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 我轉頭看向了舷窗。
陽光穿過翻騰的雲海,把四處都照的亮堂堂的。
我撫了撫胸口, 輕靠在了奶奶身上。
老太太迷迷糊糊的, 用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像在哄孩子睡覺一樣。
我忽然覺得,這樣, 就很好。
15
來法國的第三年, 我成功出師。
同門的師姐告訴我, 她剛去見了一個特別難搞的客戶, 是我們國家的。
我來了興趣,從她手機上看到了客戶發來的信息。
……
一張, 我再熟悉不過的婚紗照片。
胸口有大片的酒漬,裙擺上, 有星星點點的黑褐色血跡。
「許, 你知道他出價多高嗎?足夠再做一百套這樣的婚紗!」
「可他不要新的,只要求必須修復!聽說,已經把他們全國的設計師都問遍了, 沒人接……」
「師姐在一個月前親自去見了這位客戶, 她說, 很怪, 那兩位客戶, 好像都有些殘疾。」
「一個不會說話,右手也總是發顫。另一個, 大熱天把全身上下包的嚴嚴實實, 只露了一雙眼睛,師姐說,她好像隱約看到,那個人眼睛下面有燒傷的疤痕……」
「這麼有錢, 很有名吧?許, 你認識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笑著移開了眼睛。
曾經的傷害, 吞噬了我完整的靈魂。
讓我變得痛苦,變得患得患失。
我討厭那樣的生活,更討厭帶給我那樣生活的人……
可是,我也已經在學著補全自己殘缺的靈魂。
現在, 我有了熱愛的事業,也有了——愛我的親人。
從前的那些打壓, 羞辱, 漠視和背叛。
在我的生命中,都不再重要。
我不會回頭, 也不再怨恨。
至於, 其他人什麼時候才能放下。
我不知道,也早已和我無關了。
「許,你奶奶又來給你送好吃的了!哇, 有小蛋糕哎?」
我回過頭, 看見了拄著拐杖的奶奶。
她就站在那兒,笑著拿起一塊最漂亮的蛋糕,直直遞向我。
我想, 我終於,也是被人偏愛的那個了。
真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