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男友正給他青梅夾菜,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青梅笑出聲:
「嫂嫂不想看到我哥給我夾菜嗎,不然怎麼那個眼神?」
我解釋說我是律師,眼神犀利喜歡觀察,僅此而已。
她的笑意更濃了。
「都是女人,我知道你那眼神就是嫉妒,還不承認呢。
「我哥最討厭不坦誠的女人了,對吧,哥?」
1
傅子昂的爸媽,早已在林俏說第一句話時就愣住了。
「啪」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寂靜。
傅子昂將手裡的筷子,重重扔在了桌子上。
他那張慣常溫潤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隱忍的怒氣,矛頭直指林俏。
「你今天吃槍藥了嗎,還是和男朋友鬧彆扭了,為什麼要把氣撒到沈瑜身上?」
說完,他轉向我,臉色寫滿了歉疚。
「阿瑜,你別和她一個小姑娘置氣。她跟之前一樣,就是突然心情不好了。」
傅子昂的媽媽也如夢初醒,連忙在一旁附和:
「是啊沈瑜,俏俏她還是個孩子,你別和她計較。」
都二十歲了,還孩子,真是好大的孩子。
我和傅子昂戀愛半年以來,林俏借著養妹和青梅的身份,不知在我面前這樣無禮了多少次。
第一次見面時,她就質疑我和傅子昂的相識。
儘管傅子昂認真告訴她,我們是法務合作認識的,是他追的我。
她依舊覺得是我故意認識的傅子昂。
理由是,傅子昂優秀,帥氣,是私企財務總監預備役。
而我只是個普通的律師。
半年來,和她見了三四次,她說話幾乎都這樣沒禮貌。
雖然每一次我都想當眾發火,但每次,傅子昂都對她進行了嚴厲批評。
即便我有心要說點什麼,也都被傅子昂的話給逼了回去。
直到現在,我來見家長了,林俏依然這樣不客氣。
2
我看向林俏時,她正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挑釁地望著我。
我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小口。
「她一個什麼也不懂的黃毛丫頭,父母又去世得早,我要是跟她計較,倒顯得我沒肚量了。」
我本想給傅家一個體面,畢竟他們也都責罵過林俏了。
誰知道,林俏壓根沒想讓這事過去。
「嫂嫂,你這樣說,是顯得你特別大度,還是在內涵我無理取鬧?」
「夠了。」傅子昂的斥責聲陡然拔高,「林俏,你別無中生有了。」
林俏的眼圈瞬間就紅了,豆大的淚珠說來就來。
「哥,你現在為了她吼我?你是不是有了女朋友,就忘了我這個一起長大的妹妹了!」
她轉而將炮火再次對準我,聲音裡帶著哭腔,話卻字字誅心。
「我只是覺得嫂嫂看我的眼神不懷好意,她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肯定最善於偽裝了,而且網上都說嫂子討厭小姑子。
「我這樣什麼都不懂的單純學生,會質疑也正常吧。」
我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響。
「我裝什麼了?」
林俏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句話,立刻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介面。
「你自己看,你昨天深夜十二點,還在視奸我的社交帳號呢!」
3
她把手機螢幕轉向眾人,上面赫然是訪客記錄。
「你不僅翻遍了我所有的動態,還在我的相冊里停留了那麼久,尤其是我和我哥從小到大的合照,你足足停留了一分多鐘!」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一種揭穿謊言的快感。
「你敢說你這不是嫉妒?不是心裡有鬼?哪個正常的女人會這樣監視自己男友的妹妹!」
傅子昂一把搶過她的手機,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牽強地向我解釋:「林俏……她就是跟男朋友鬧分手了,心情不好,胡言亂語……」
「我才沒有分手!」林俏尖打斷他。
傅子昂的父母嚇得立刻起身,想要拉著她離開餐廳。
林俏猛地掙脫開來,看著傅子昂,氣鼓鼓地說:
「對啊,我是和男朋友鬧矛盾了,但我們永遠也不會分手。」
傅子昂原本為難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陰鷙。
他冷笑一聲,那笑意不達眼底。
「哦?是那個天天跟你一起上下課的男生嗎?」
「關你什麼事啊哥,你管好你自己的女朋友就行了。」
「我不能管你?」
「你只是我的哥哥,管不了我。」
他們旁若無人地槓了起來。
那種拉扯,那種狠話,那種又愛又恨的眼神,就像是一對正在鬧彆扭,互相傷害的情侶。
傅子昂父母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我悄然觀察著,心下一片驚駭,職業素養卻教我面色如常。
眼看他們越來越離譜,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話題的重點不是我視奸你嗎?怎麼就變成你男朋友了?」
4
傅子昂猛地反應過來,臉上血色褪盡。
「抱歉,阿瑜,讓你見笑了。我作為哥哥,只是對俏俏的男朋友比較關心。」
傅爸爸也反應了過來,用一種溫和而無奈的語氣解釋:
「對,對,俏俏和子昂從小一起長大,就是青梅竹馬。後來俏俏爸媽出意外去世,我們名義上領養了她,子昂一直拿她當親妹妹疼,所以才管得多了點……」
我「哦」了一聲,拖長了尾音。
「關於我看林俏相冊的事,實際上,是子昂讓我去看的。
「這是我們倆早就約好的。他去找我的童年相冊,我去找他的。」
我的視線轉向一臉錯愕的林俏,「你的社交帳號里存了很多他的照片,所以我才去看的啊。你和你哥感情這麼好,他難道沒告訴你這件事嗎?」
5
林俏的臉瞬間癟了下去,嘴硬地陰陽我:
「是就是唄。不過我看網上都說,新媳婦最愛吃小姑子的醋了,看來是真的。」
我忍住不快:「林俏,別老是刷那些網,那玩意兒刷多了都不知道正常生活什麼樣了。」
她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再次舉起手機。
「那你上周在家庭群里發你和我哥的合照,還特意@我,說羨慕我吃得少但是身材好,又是什麼意思?」
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胸,目光從她的脖子以下掃過,挑釁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的身材用了科技手段。你是嫉妒我身材好吧?」
這話一出,一直沉默的傅媽媽臉色驟然變了。
她第一次帶著審視和失望的眼神,看向林俏。
「林俏,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怎麼能對沈瑜這麼說話呢?
沈瑜那樣說純粹是想和你打好關係,才在群里主動誇你,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誤解她?!」
傅子昂的眼神若有似無飄向了林俏,急切地解釋著。
「媽,不怪俏俏,是我跟她說的在家裡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用拘束。」
他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腕,想帶我離開。
林俏卻像瘋了一樣,衝過來攔在我們面前。
「不准走!」
她通紅著雙眼,死死地瞪著我,然後轉向傅爸爸和傅媽媽。
「叔叔阿姨,你們為了她是在傷害我嗎,今天你們必須做個選擇,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6
我實在難以理解。
既然她這麼討厭我,之前怎麼不逼傅子昂和我分手呢?
傅爸爸嘆了口氣,拉著我的胳膊將我帶到了陽台。
「沈瑜,叔叔跟你說句實話。」
「俏俏這孩子有創傷後遺症,還有……還有偏執型人格障礙。你能不能先配合一下,就說你和子昂感情出了問題,要分手。
「等她脾氣下去了,她會意識到錯誤的,這事也就過去了。」
我還沒開口,傅子昂也跟了過來。
「沈瑜,你對俏俏寬容一些,行嗎?
「她父母當年在大火中去世時,她才十歲,就那樣親眼在門口看著……那心理陰影太大了。雖然我們領養了她,但她的戶口一直沒過來,她就特別怕自己在這個家裡被忽視,怕我們被別人搶走。」
我只覺得荒唐可笑。
什麼怕被忽視,怕被搶走。
作為女人,我再清楚不過,那根本不是妹妹對哥哥的占有欲。
那是女人,出於對情敵最原始的敵意。
而傅子昂,作為這一切的中心,他會不清楚自己和他這個養妹之間暗流涌動的情愫嗎?
他要麼,是在享受這種遊走在倫理邊緣的禁忌感。
要麼,就是在這種畸形的關係里,把我看得非常非常輕……
輕到可以隨時為了安撫林俏的情緒,而犧牲我。
也挺好的,還好只是見家長,沒有到結婚那一步。
再次抬起眼時,我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褪去,只剩一片平靜的冰冷。
「傅子昂,我們分手吧。」
話音剛落。
眼前的傅家人,臉上不約而同地閃過了一絲如釋重負。
客廳里,林俏發出一聲冷笑,充滿了勝利的意味。
「沈瑜,你能主動分手就最好了。其實你也知道自己對我哥不忠,不好意思再騙我哥吧?」
7
一瞬間,陽台上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我身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重重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翻湧著一股被侮辱的怒火。
「林俏,你今晚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我難堪,我本來不想和你計較,想著分手就行了,有福之女不進無福之家。
「結果你得寸進尺,竟然還敢給我潑髒水。」
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律師特有的壓迫感。
「你知道造謠誹謗在法律上要面臨什麼罪責嗎?」
傅子昂和我戀愛半年,深知我的為人,也定然不會信林俏這番鬼話。
他皺著眉,伸出插在褲兜里的手,修長的手指觸碰到林俏纖細白嫩的手臂。
「俏俏,沒有證據是不可以這樣亂說的,你有證據嗎?」
「我沒有亂說!」
林俏掙脫開他的手,再次舉起了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一張照片。
「你們看,上周我去醫院,親眼看到這個男人和沈瑜姐一起去了人民醫院的婦產科!
「要不是他們之間有貓膩,為什麼會兩個人一起去醫院?去的還是婦產科?!」
她的手機螢幕上的女人,確實是我。
我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高大、樣貌俊朗,穿著西裝的男人。
背景是醫院診室,上方明晃晃地掛著「婦產科」三個大字。
傅媽媽和傅爸爸的臉色徹底變了。
傅子昂深邃的目光轉向我,聲音冷得像冰。
「沈瑜,你能解釋嗎?」
8
我從不曾想過自己也有被逼問的時候,而這個男人還是我的男友。
無數細節混著過往自以為是的「甜蜜」,尖嘯著翻湧上來。
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和傅子昂是怎麼認識的。
那場法務談判,我代表律所,將他們公司合同里的風險一條條釘死在桌面上。
散會後,傅子昂追著我跑出來,眼睛亮得驚人。
那一刻,我以為他愛上的是我身為律師的鋒芒和頭腦。
戀愛時,他也確實做過很多讓我心動的事。
我加班到凌晨,他會帶著溫熱的宵夜突然出現在律所樓下。
我為一個棘手案子焦慮時,他會耐心聽我分析,然後說:「我的阿瑜這麼聰明,一定沒問題。」
我一度沉溺在這種被「懂得」和「欣賞」的幻覺里。
直到林俏的影子,一次次擠進我們的縫隙。
有一次,我們、林俏還有他幾個朋友一起吃飯。
林俏喝著果汁,天真無邪地問:「哥,你以前不是總說,女孩子簡單點,別太有主意才可愛嗎?像我就好了。」
桌上氣氛微妙,傅子昂笑著,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轉頭看我時,語氣像在安撫:「別聽她瞎說。我們阿瑜是能和我並肩戰鬥的,我們年齡相當,未來可期,阿瑜你不一樣。」
當時我心裡還泛起一絲甜,覺得這是他對我的最高認可。
現在想來,「不一樣」這個詞多殘忍啊。
林俏代表了他潛意識裡覺得「可愛」、「簡單」的範疇,所以可以無條件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