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佳偶完整後續

「你先去！」

煩躁湧上來，我伸手推他。

碗一晃，熱湯濺出來，潑紅了他手背。

他像沒知覺，只是穩穩扶住碗，勺子固執地停在半空。

我渾身無力，只能快速咽下幾口讓他快走。

他一言不發地收拾完，轉身離開。

隔壁床的阿姨羨慕地嘆道：

「哎呦，姑娘你可真有福氣！這醫院這麼多病人，有幾個男人能照顧得這麼細心？」

我沒接話，吞了藥，用圍巾蒙住頭臉，搖搖晃晃地走到可心的病房外。

門虛掩著，陳嶼正在給她剝橘子。

「媽媽呢？」可心的聲音小小的。

「媽媽感冒了，等好了就來看你。」

「騙人，你是不是……把媽媽打痛了？」可心帶著哭腔，「你為什麼要打媽媽？」

她哭起來，陳嶼手忙腳亂地哄，拿紙巾：

「沒有，爸爸媽媽只是吵架……就像你和小朋友，為一塊糖吵架了，但是和好了還是好朋友啊。」

「你們要離婚嗎？因為……曉怡阿姨……」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沒有，沒有。」陳嶼的聲音慌張，「你從哪兒聽的？是媽媽告訴你的？」

「你們吵架……我聽見的，我又不是聾子！」

可心生氣地錘了一下床，我靠在門外，眼淚無聲滾落。

我那小小的女兒，原來什麼都能懂了。

「你聽錯了，寶貝。」他帶著近乎哀求的溫柔，「爸爸媽媽不會離婚，爸爸媽媽和可心，永永遠遠都在一起……」

6.

我擦掉眼淚，轉身離開，卻在自己的病房門口，看見了曉怡。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了頭，侷促地站起來。

「阿玥，我聽陳嶼說你和可心都生病了，我怕他照顧不過來，就過來了……」

她站起來，聲音很輕，「你，你還怪我嗎？」

我沒說話，示意她跟我出來。

走廊里冷冷清清，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你離婚了，什麼時候？」

「就上個月。」她垂下眼睛，「那次商場裡你發了好大的火，我沒敢跟你說。」

「浩浩呢？你離婚他是怎麼想的？」

她沒想到我會這樣問，愣了一瞬，語氣有些急。

「他還小，不懂這些……」

「他懂」我打斷她，「不然，怎麼會哭著喊著讓陳嶼當他的爸爸」

曉怡的臉色白了白。

「阿玥，小孩子說話沒輕沒重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太缺父愛了。但是我發誓，我跟陳嶼真的沒什麼！要是想有什麼，大學咱們三個就認識了！」

我嗤笑一聲。

「哦，原來大學，你就看上他了？」

她猛地搖頭：「沒，沒有。」

「他那麼窮，你看上他什麼？」

曉怡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張曉怡。」我向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我這麼多年的感情，之前沒看出你的心思，是我蠢。但現在，你和我都是有孩子的人。」

我停了一下，喉嚨發緊。

「我懇求你，我作為一個母親懇求你，別再糾纏陳嶼了。」

曉怡忽然哭了出來。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不對……」

陳嶼突然衝過來擋在她身前，瞪向我：「你又說什麼了？」

我看著他下意識維護的姿態，吸了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我只是在警告她，離我孩子的爸爸遠一點。」

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裡面的怒意：「我跟曉怡之間根本沒什麼！她離婚帶個孩子容易嗎？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曉怡的哭聲更咽，幾乎要站不穩：「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的……可浩浩天天哭著要爸爸，我只能……」

陳嶼連忙虛扶住她胳膊：「曉怡也是你的朋友，她最近太難了……」

曉怡往陳嶼身後縮了縮，手指卻悄悄攥緊了他的衣角。

「難？」

「誰不難？陳嶼，你搞清楚了，躺在病房裡的是你女兒，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妻子。她難，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來分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爸爸？」

曉怡抬起淚眼：

「阿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太慌了，浩浩他昨晚哭得厲害，我一個人真的不知道……」

他語氣軟下來，「阿玥，她也是你的朋友……我們就不能暫時放下成見，就當是為了孩子。」

「不能！」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

「陳嶼，你面前就兩條路。選我和可心，從此以後，你們斷絕來往，老死不相干。如果你覺得她們母子比躺在病床上的可心更需要你，那我們就離婚。」

「你瘋了？！就為這點事，你就又拿離婚威脅我？！林玥，你以為我不敢是吧！」

我面無表情重複。

「今天你必須選。」

曉怡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聲啜泣：

「陳嶼，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們別吵了，我走，我這就走……」

可她並沒有動，只是更低地垂下頭，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

陳嶼低下了頭，過了好一會兒。

「曉怡，對不起，可心……她還在等我回去。」

曉怡猛地抬起頭，她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一樣。

我贏了，

是贏了吧？

7.

五年後，鋼琴比賽的台下，可心緊張地抓緊衣角。

我蹲下來，捧住她微涼的小臉。

「寶貝，別緊張，爸爸媽媽每節課都看你彈這首曲子，你彈得特別特別好，爸爸媽媽從不說謊，是不是？」

「嗯！」

她用力點頭，眼神慢慢變得堅定。

「有請 18 號選手，陳可心。」

她挺直小小的脊背，走向舞台中央。

燈光落下，將她籠罩其中。

一曲終了，短暫的寂靜後，掌聲從觀眾席的各個角落響起。

幾乎是同時，我和陳嶼從觀眾席不同的位置站了起來，熱烈地鼓掌。

我的手掌拍得有些發疼，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越過了那些晃動的人影，與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

接著，他眼神專注地落在可心身上，嘴角是欣慰的微笑。

我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

可心正朝我揮手，笑容燦爛。

掌聲漸歇，主持人開始報幕。

我和陳嶼又幾乎在同一刻坐下，重新隱沒在觀眾席的陰影里。

是的，我們離婚了。

那場醫院走廊里的勝利後, 我們之間豎起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我再也做不到毫無保留地愛他, 他也是。

他加班變成了常態。

哪怕回家，也總是沉默地待在書房, 飯菜涼了又熱, 最後總歸是我和可心默默吃掉。

我則變得更加懂事。

不再問他幾點回來, 不再分享瑣碎的心情。

孩子生病, 我獨自半夜帶去醫院，只在一切安頓好後，給他發一條簡短的「可心燒退了, 已睡」。

他趕回來時，天都快亮了, 站在門口看著我喂可心喝藥。

我們誰也沒說話，空氣里只剩下藥味和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某天, 可心玩著過家家, 忽然仰頭說：「爸爸是浩浩的爸爸嗎？」

陳嶼瞬間僵住，臉色難看。

我脫口而出：「你瞎說什麼！」語氣格外尖銳。

曉怡和浩浩早已退出我們的生活，可她們的名字就像一根刺，輕輕一碰, 就痛。

他再也沒聯繫過曉怡，聯繫方式切得乾乾淨淨, 仿佛這個人從未在我們生活中掀起過波瀾。

我卻悄悄留下了她的微信, 沒有刪除。

偶爾，我會在深夜點進她的朋友圈。

她過得似乎不錯, 新的動態里, 出現了另一個男人的背影，牽著她兒子的手。

照片定位在遊樂場、海邊、新開的親子餐廳。

她配的文字透著平淡的安穩：「簡單的幸福」「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我忽然想, 如果當初沒有那場爆發，他是否也會出現在照片⾥，成為另一個孩子口中的爸爸？

關掉螢幕，⿊暗重新籠罩。

身旁是陳嶼平穩的呼吸，我們仍睡在一張床上。

他知道我還留著曉怡的聯繫⽅式嗎？

或許不知道, 或許知道。

後來, 沒有撕心裂肺，只有筋疲力盡。

他搬了出去，車房和孩子都歸我，手續辦得很快。

我們還是⼀同參與孩⼦的教育，練習著在可心⾯前扮演和睦, 練習著將過往的硝煙鎖進各自的心底。

琴聲再次響起, 是下⼀位選手了。

右⼿傳來溫熱的觸感, 坐在我身旁的男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阿玥, 等下咱們帶可心去哪裡慶祝？她今天真棒。」

我回過神, 對他笑了笑。

「你定吧，選個可⼼喜歡的地方。」

「好。」

他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舞台, ⼿卻依然溫暖地覆在我的⼿上。

我曾以為那場耗盡力氣的離婚是結局。

如今才明⽩，它只是漫長⼈⽣中的⼀個頓號。

再⻅，愛⼈。

再也不⻅, 卻不得不以某種方式，永遠相連。

琴聲如流⽔，映照著每個人向前走去、無法回頭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