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真窮啊,窮到連無痛都打不起。
我在產房裡痛得死去活來,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一遍遍喊著陳嶼的名字,要他救我。
他進不來,卻隔著門聽見我的慘叫聲。
聽護士說,他瘋了一樣踹開門衝進來,對著醫生就跪了下去,把頭磕得邦邦響。
「求求你們救救我老婆!我們不生了!不生了!她真的快疼死了!」
醫生又吃驚又無奈:「女人生孩子都這樣,你冷靜點!」
被推出產房時,天都快亮了。
我看見陳嶼蹲在走廊牆根,嘴唇上全是自己咬的血印子,比我這個剛生完的人還要憔悴。
一見到我,他就哭了,額頭貼在我的臉頰,一遍遍重複:「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我回過神,手指輕輕拂過他額角新生的幾根白髮。
他怎麼會不愛我呢?
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咬牙撐過的日子,都是真的。
我原諒了他。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
他出差頻繁,我照顧孩子。
直到那天凌晨兩點,可心渾身滾燙,陳嶼的電話無人接聽。
我一個人用毯子裹緊可心,抱著她衝進醫院。
流感大爆發,醫院裡孩子多得令人頭皮發麻,根本排不上號。
可心突然在我懷裡抽搐,眼睛上翻,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直抖動。
那一刻,我魂飛魄散。
「醫生!救救我的孩子!!」我抱著她瘋狂地往前擠,腿軟到站不起來,「求求你們!救救孩子!我的孩子!!」
有人讓開了,護士沖了過來。
等可心終於掛著點滴睡著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靠在椅子上,疲憊地摸出手機。
第一條就是曉怡的朋友圈,九宮格照片,迪士尼的煙花絢爛如晝。
她兒子戴著生日帽,笑出一口小白牙。
配文:「最好的生日禮物,謝謝你一直記得。」
我的手指機械地滑動,在第三張照片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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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兒子的右手腕上戴著一隻金手鐲。
和可心的那隻一模一樣。
4.
陳嶼出差回來,把她摟在懷裡呢喃著「爸爸的心肝寶貝」。
我看著他溫情的側臉,胃裡湧起一陣噁心。
可心出院回家,我把離婚協議書放在了茶几上。
「又怎麼了?」
他只瞥了一眼,伸手來拽我手腕,「蔣玥,你差不多得了。」
我抽回手,儘儘全力保持冷靜。
「你去哪兒出差?」
「上海啊,怎麼了?」他聲音拔高。
「我出去掙錢養家,還得預知可心會生病?不就是你獨自照顧孩子幾天嗎,這不是你當媽應該的,就為這個離婚,你是不是太他媽閒了?」
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我笑出了眼淚。
「上海……迪士尼出差嗎?」
手機轉向他,煙花漫天,男孩手腕上的平安鐲晃來晃去。
陳嶼一時間說不出話。
「你給他兒子戴平安鐲的時候」。
我拚命穩住聲音,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下掉。
「可心燒到了四十度啊!在我懷裡抽搐……」
他想伸手抱我,我猛地甩開,「你給別人的兒子唱生日歌的時候,我的女兒在鬼門關喊爸爸!她的爸爸在哪兒呢?」
眼淚滾燙地往下砸。
「在迪士尼!在給小三的兒子當爸爸!」
陳嶼漲紅了臉,我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扇了過去。
他踉蹌倒地,抬頭時眼底燒著怒意:
「什么小三!你他媽別自己腦補!上次在商場你發瘋的樣子忘了?我敢說實話嗎!」
他眼眶赤紅地吼,把手機狠狠摔到我面前:
「看!你自己看!我們他媽到底有什麼!」
螢幕亮著,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微信號。
聯繫人只有她。
「陳嶼,大衣我退了。對不起,讓你和阿玥不愉快。」
「沒事,她小題大做,晾兩天就消停了。」
「嗯,習慣了,她從前就強勢,我……決定離婚了。」
「這麼突然?」
「那天親子運動會,浩浩哭著問我為什麼他爸爸不來,為什麼連陳爸爸都不看他……是不是他不乖,我忍不下去了……」
我手指顫抖地往下滑。
是浩浩帶著哭腔的語音:
「陳爸爸,你為什麼不和我們比賽……」
「陳爸爸,我不要玩具,只要你能來陪陪我和媽媽,媽媽經常哭……」
最近的消息:
「謝謝你給他過生日,看著浩浩和你這麼親,我心裡又暖……又難過。」
「別這麼說,浩浩是我看著長大的,應該的。」
(一張曉怡眼眶微紅的自拍)
「今天浩浩問我,為什麼你不能天天當他爸爸,我答不出來,只能抱著他哭。」
最後這條,他沒有回覆。
他聲音低下來,「你知道,我從小沒爸,看不得孩子受委屈……」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這個我曾用整個青春去愛的男人。
是啊,記錄里沒有露骨的情話,沒有越界的承諾。
可每一個字都在說,他不再屬於我了。
「你不捨得別人的兒子受委屈,」我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就捨得可心受委屈?」
「這跟可心有什麼關係!」他陡然暴怒。
他還在裝傻,沒人能讓我女兒受這種委屈!
「她才不要和別人分享爸爸!」我猛地撲上去,指甲狠狠撓過他的臉,「我十八歲就跟了你,吃多少苦都是我活該!但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寶貝!你為了別人的兒子,連自己女兒的命都不管……」
話沒說完,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將我狠狠摜倒在地。
後腦撞上地板,我眼前瞬間黑了。
「你也知道啊!十八歲就跟我睡,你以為自己是什麼好貨色!」
世界突然安靜了,我躺在地上,渾身發冷,直到可心的哭聲傳來。
「媽媽,嗚嗚嗚」
可心光著腳丫跑出來,滿臉是淚地撲進我懷裡。
「可心!」
陳嶼彎腰抱她,可心在他懷裡劇烈扭動:「壞蛋!我不要你!我要媽媽!」
「把女兒還給我!」我掙扎著站起來,伸手去搶。
他側身擋開我,手臂緊緊箍著孩子:「行啊,離婚是吧?孩子跟我!」
「你休想!」我的指甲掐進他手臂,「你拿著我們的錢養小三的兒子,還想搶走我的女兒!」
「錢?沒有我,你哪來的錢!」他吼得額角青筋暴起。
可心的哭聲撕心裂肺,我們像兩頭失去理智的野獸拼了命地拉扯,直到他腳下一個趔趄。
砰!
可心小小的身體從他懷裡脫手,重重摔在地板上。
哭聲,戛然而止。
5.
她小小的身體軟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撲過去,指尖摸到她後腦勺一片黏濕,好多血。
我整個人都嚇傻了。
「可心……你看看媽媽……」
陳嶼也跪了下來,顫抖著伸手想探她的呼吸。
「別碰她!」我瘋了一樣嘶吼,用盡全力推開他。
醫院核磁共振室,我死死盯著陳嶼,恨不得與他同歸於盡。
「輕微腦震盪,需要住院觀察。」
我鬆了一口氣,貼在觀察室的玻璃上往裡看,可心頭纏紗布,小小一團陷在病床里。
她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我突然覺得好累。
好累啊。
我倒了下去,意識模糊間,卻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冬天。
天寒地凍,我和他在街邊擺攤賣衣服。
他把所有衣服都一層層套在身上,臃腫得像個球,笨拙地轉著圈給路人展示。
「看,多暖和!裡頭毛衣也能單穿!」他呵著白氣吆喝,鼻尖凍得通紅。
路燈下,他開心地跑回來,睫毛上結了層白霜。
「快,趁熱吃!」他掀開蓋子,熱氣呼地撲了我一臉。
碗里只有八個餛飩,漂在清湯里。
我低頭吃著,他在旁邊喝我剩下的湯。
「你怎麼不吃?」我問。
他咧開嘴笑,熱氣從齒縫間溢出來:「我跑熱了,喝口湯就行。你多吃點,暖和。」
那熱氣好暖,好暖啊……暖得我以為,足夠抵禦往後人生所有的寒冷。
睜開眼,旁邊竟真的放著一碗餛飩,正冒著熱氣。
陳嶼拿著剛洗好的勺子進來,見我睜眼,扯出一個笑:
「醒了?你也是,照顧可心感染流感都不知道……現在退燒了,來,吃點東西。」
他語氣尋常,仿佛昨夜歇斯底里的撕扯不曾存在。
他扶我坐起來,舀起一個餛飩,輕輕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我偏過頭,一開口,嗓子沙啞疼痛:「可心……怎麼樣?」
「醒了,吃過飯了,在看動畫片。」他舉著勺子的手沒動,「你先吃了,我就過去陪她。」
「不用,」我啞著聲,「你先去。」
「你先吃了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