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秘書小姐看我愣在原地,忙說:
「這位女士,沈總是您砸暈的,於情於理,您都得幫忙把他送回去,可不能肇事逃逸哦。」
我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地上不省人事的沈確:
「這……不應該送醫院嗎?」
「醫院?」
她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話,一邊彎腰去扶沈確的肩膀,一邊說:「像沈總這樣的人,都有私人醫療團隊二十四小時待命。」
她試了試重量,發現一個人實在吃力,便朝我招手:
「快來搭把手!況且——」
她喘了口氣,終於把後半句說完:
「我們沈總,經常暈倒的啦。」
我們一人一邊,費力地架起沈確。
一步一挪地把他拖向停在路邊的加長林肯。
車內空間寬敞得離譜。
真皮座椅下鋪著厚實柔軟的地毯。
可即便如此,當沈確一米九的個子被我們塞進去後,依然顯得憋屈。
長腿無處安放,只能委屈地蜷著。
秘書小姐關上車門,累得靠在車邊直喘氣:
「你別太緊張。我們沈總這是老毛病了。」
「他小時候總是餓肚子,現在哪怕山珍海味擺在面前,也吃不下幾口。」
「所以動不動就暈。今天這事,真不全怪你。」
我怔怔地看向車內。
他看起來那麼瘦,那麼蒼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也是剛才,我摟著他的胸肌將他拖上了車。
那不是長期飢餓會有的單薄,而是精瘦緊實的軀體。
看來這些年……
我的小反派。
的確飢腸轆轆地長了很多肌肉。
……
7
和鄭秘書一起將沈確安置在別墅二樓的主臥後。
我退了出來。
家庭醫生已經來過,做了簡單檢查。
「輕微腦震盪,加上低血糖。」
他收起聽診器。
「沒有大礙,靜養幾天就能醒。關鍵是醒來後要按時進食,否則容易反覆暈厥。」
鄭秘書連連點頭,送醫生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昏睡的沈確。
他躺在床上,呼吸平穩,額角的傷口已經妥善包紮。
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我像從前無數次那樣,閉上眼睛,試圖抽離這個世界。
毫無反應。
再試一次。
依然紋絲不動。
我反覆嘗試,依舊還在原地。
回不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推開門下樓。
卻在一樓的廚房門口,看見了滿臉愁容的鄭秘書。
她正對著島台搖頭嘆息:
「哎……還是不行。」
一個中年阿姨從廚房走出來,面色尷尬地離開。
鄭秘書送她到門口。
轉身時看見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林小姐還沒走?」
「正要走,這是……?」
「哎,我在面試保姆。」鄭秘書揉著太陽穴,「沈總對食物很挑剔,換了好幾個,都做不出他能入口的東西。」
我走近島台。
上面擺著一盤海苔包飯。
米飯捏得鬆散,海苔已經有些發軟,幾粒芝麻孤零零地撒在旁邊。
賣相確實普通。
更糟糕的是,我的肚子在這時很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趕稿一整天,沒有進食。
又經歷了墜樓和穿越,飢餓感後知後覺地洶湧而來。
我指了指那盤包飯:
「我可以嘗嘗嗎?」
鄭秘書隨意地擺擺手:
「吃吧。本來就是面試失敗的作品,正要處理掉。」
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溫度適中,但口感偏硬,調味很淡。
海苔受潮失去了脆感。
「怎麼樣?」鄭秘書問。
「唔。」我斟酌著用詞,「能吃,但不太對。」
具體哪裡不對,我也說不上來。
鄭秘書嘆了口氣,轉身上樓:
「我得再去和醫生核對一下營養餐的配比。」
廚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了看料理台。
那裡有一小鍋溫著的白米飯,新鮮的海苔片,還有芝麻、肉鬆和幾樣調料。
我鬼使神差地洗了手。
在無數個獨自生活的深夜裡,我也曾這樣給自己做飯。
知道餓的滋味,也知道一口溫熱食物能帶來的、近乎救贖的安慰。
我把米飯攤開稍作晾涼。
撒上少許鹽和芝麻油拌勻。
海苔在乾淨的鍋里用最小火烘烤幾秒,恢復脆度。
然後舀一勺米飯,壓緊,裹進烤脆的海苔里。
做了五個,整整齊齊碼在瓷盤裡。
我正準備收拾灶台。
樓上突然傳來鄭秘書的驚呼:
「沈總!那個不能吃!」
我下意識轉身。
看見沈確不知何時下了樓。
他穿著深藍色的絲質睡衣,外面鬆鬆垮垮地披了件睡袍,赤腳站在餐廳的暖光燈下。
他額頭綁著白色繃帶。
此刻正專注地看著手裡那個我剛剛捏好的飯糰。
然後。
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動作很慢。
接著是第二口。
第三口。
一個飯糰很快吃完。
他伸手,又拿起了第二個。
這一次,吃得快了些。
甚至帶著點狼吞虎咽的意味。
鄭秘書從樓梯上衝下來,看到這一幕,驚訝得捂住嘴。
說出了那句經典台詞:
「少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吃過飯了!」
8
沈確吃完了第二個飯糰,終於抬起眼。
目光掠過站在廚房門邊的我,卻沒有任何停留,直接看向鄭秘書:
「這個可以。」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上走。
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餐廳里一片寂靜。
鄭秘書看向我,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我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雙手合十:
「林小姐!」
「聽到了嗎?沈總說可以!」
「他幾乎從沒對食物說過『可以』這兩個字!」
「求你留下來,當沈總的私人營養師……不,保姆!薪資你開,條件隨你提!」
我滿腦袋黑線。
什麼鬼?
「你們沈總這種級別的人物,」我指向這間光是廚房就比我整個小公寓還大的別墅,「會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保姆?」
鄭秘書看向我,滿面愁容:
「哎呀,林小姐,你是不知道啊。」
「我們沈總,嘴巴刁得很!這已經是我們面試的第一百零一個阿姨了!」
一百零一?
我頓時連連擺手:
「那、那我更不行了!我就是個廚藝小白,平時自己都靠外賣湊合……」
「你先看看這個!」
鄭秘書像是怕我跑了,將一台平板電腦塞到我手裡。
螢幕上是一份詭異的招聘啟事:
職責:
負責僱主一日三餐及基本營養搭配。
要求:
會做陽春麵。
會做海苔包飯。
會做皮蛋瘦肉粥。
備註:僅需精通以上三樣即可,薪資面議。
我愣住了,反覆看了兩遍。
「就……這三樣?」
「對!就這三樣!」鄭秘書點頭如搗蒜,「是不是看起來很簡單?可就是這麼三樣,前面一百個阿姨,沒一個能做合格的!要麼沈總聞一下味道就讓端走,要麼勉強嘗一口就再也不碰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可是林小姐,你剛才做的飯糰,他吃了!吃了整整兩個!」
9
因為飯糰做得「合格」這個理由,我成了沈確的保姆。
決定接下這份工作,有兩個原因。
第一,鄭秘書給的實在太多了!
足以讓我在這個世界衣食無憂地生活。
第二,也是更深層的原因:我依舊放心不下沈確。
這麼多年,我無數次穿進書里。
無數次偷偷靠近那個孤獨的身影。
放下食物,再抹去他的記憶……
我告訴自己,這只是出於一個創造者對筆下角色的責任,或是某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可夜深人靜時,我不得不承認,這份情感早已變了。
如果說故事裡的男女主是既定軌道上的星辰,我只需遠觀記錄。
那麼沈確於我而言,更像這兩年里唯一真實可觸的陪伴。
每一次寫他受挫,我都感同身受。
每一次偷偷看他吃完東西後短暫的滿足,我空洞的心裡仿佛也被填進了一點溫度。
我在投喂他,也在投喂那個在冰冷現實中,同樣渴望一絲暖意的自己。
就像陽春麵、海苔包飯、皮蛋瘦肉粥。
它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卻是我過去兩年里,為數不多能親手做好帶給他吃的東西。
在現實那個出租屋裡,我常年靠著拼好飯度日。
油煙機是壞的,鍋具只有一口小奶鍋和電飯煲。
我的廚藝一塌糊塗,會做的菜屈指可數。
即便我一次又一次抹去他腦海中的畫面。
那些吃過事物的味道,卻被他的身體本能的留住。
原來味蕾真的有記憶。
10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找到東北大米、皮蛋和瘦肉。
淘米,浸泡。
瘦肉切細絲,用薑片、少許料酒和澱粉抓勻腌制。
皮蛋剝殼,切成均勻的小丁。
米和水在砂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我守著火,用長勺慢慢攪動,防止粘底。
米香逐漸飄散開來,混著皮蛋特有的鹼香氣。
粥快熬好時,再把腌好的肉絲滑入,撒上一點鹽和白鬍椒粉調味。
最後關火,撒上一小把切得極細的薑絲和蔥花。
乳白色粥面上,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
七點整,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沈確下樓了。
他徑直走向餐廳,在主位坐下。
鄭秘書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將那碗剛盛好的皮蛋瘦肉粥端過去。
輕輕放在沈確面前。
熱氣裊裊上升。
沈確垂眸,看著那碗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細長的白瓷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動作優雅,慢條斯理。
他咀嚼了幾下。
又舀起第二勺。
吃了小半碗。
然後,他放下勺子。
聲音平淡無波:
「一般吧。」
我失望地轉頭進廚房收拾。
鄭秘書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膀:
「很不錯啦林小姐!至少沈總願意吃幾口了呢!這可是重大突破!」
等我收拾完廚房,他們已經離開。
整個別墅空蕩蕩的。
我的目光定格在桌面中央。
那隻白瓷碗。
空了。
碗壁連一點粥糊都沒有殘留。
我走到桌邊,端起碗。
對著空氣,輕聲說:
「沈確啊沈確,」
「你還真是一點沒變。」
口是心非。
嘴硬得要命。
11
此後的日子,我留在了沈家別墅。
每天清晨五點起床,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裡準備早餐。
七點,沈確準時下樓。
他吃得很少,評語也吝嗇。
「湊合。」
「尚可。」
「能吃。」
可他一天比一天吃得多。
大部分時間,他根本不回來。
我按照招聘啟事上的要求,輪換著做那三樣食物。
偶爾嘗試些簡單的家常菜。
他也不抗拒。
我知道他最近在忙什麼。
按我寫下的時間線,故事即將完結。
顧嶼白和林暖暖的世紀婚禮定在一周後。
那將是整個故事的最高潮。
我設定的劇情里。
這場婚禮,會被人偷偷埋下一枚炸彈。
是沈確身邊最得力的親信動的手。
那個人跟了沈確多年,自以為揣摩透了主子的心意。
想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替沈確「掃清障礙」。
沈確在婚禮前幾小時發現了端倪。
他本可以悄無聲息地解決,將危機抹去。
可他沒有,並且選擇了報警。
然後,在警方成功排除炸彈、全場虛驚一場之後。
他頂著所有懷疑和指控,平靜地承認自己是主謀:
「是我指使的。」
我寫這段時,反覆推敲他的動機。
最終落筆:
那是他對自己十數年偏執的一場盛大告別。
也是他給予女主角最後的、扭曲的「守護」。
用自己徹底墮入黑暗,換她永遠活在光明安全的聚光燈下。
此後,沈確入獄。
雖然因主動阻止悲劇發生、且有自首情節,刑期不算漫長。
但當他出來時,商界早已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