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收拾行李,順道把北長離也帶了出來。
不然我還得過去接他。
北長離倚靠在門框,狀似無意地詢問。
「這套房子好像不太好,要不要我給你安排一個員工宿舍?」
我:「暫時不想住在地府。」
本來就很陰了,再陰下去陽氣都沒了。
24
南城天氣潮濕,凍得我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北長離聽見聲音,立馬想脫自己的外套給我。
我連忙拒絕:「老闆,你身體不好,自己穿吧,我比你抗凍。」
北長離輕笑:「你心疼我?」
「對,你要是死外邊了誰給我報銷差旅費?」
「……」
在酒店辦理入住登記時,前台提醒我晚上最好別出門。
我:「為什麼?」
前台勉強笑了笑,不欲多言,我只能上網搜索。
一搜出酒店名字,就看到好幾條新聞。
都是在這家酒店入住,半夜出門後失蹤,第二天就會被人發現跳樓身亡。
可是不對啊。
我每天都在整理生死簿記錄,這裡的城隍根本就沒有上報過哪怕一個人的信息。
要麼是城隍玩忽職守。
要麼就是另有玄機。
我看向北長離:「老闆,你怎麼看?」
北長離揉了揉太陽穴:「直接問。」
說罷,他的手心放出細細的絲線,朝門外涌去。
五分鐘後,絲線收回,拽來三個茫然的魂魄。
就是死在這家酒店的那三人。
由於沒有記錄,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問他們。
「姓名。」
「不知道。」
「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嗎?」
魂魄們齊齊搖頭。
「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那你們總知道自己是男是女吧?」
魂魄們思考一瞬,再次搖頭。
「不知道。」
「……」
25
一籌莫展之際,我的行李箱忽然開始晃動。
不一會兒,一隻貓爪輕巧拉開拉鏈,自己鑽了出來。
我驚訝不已:「白琅?你怎麼在我行李箱裡?」
白琅打了個哈欠:「我們結契以後不能相隔太遠,不然我會失去法力的。」
我不可置信:「可是,你怎麼過的安檢?」
白琅:「我會裝死。」
「?」
槽點太多,我一時無言,它倒是跳出來衝著幾個魂魄挨個嗅一遍。
「帝君,他們三個身上有喪鬼的氣息。」
我虛心求教:「喪鬼是什麼?」
白琅想要給我解釋,被北長離一把揪住了嘴。
「喪鬼會吸食人體內的正向能量,讓人時刻處於悲觀厭世的情緒中,只要加以引導,就會主動赴死。」
我若有所思:「那我們該怎麼樣才能找到喪鬼啊?」
北長離冷笑。
「那就得看看,他們三個跟誰有仇了。」
我聽懂了北長離的言外之意。
「喪鬼不是主動找上他們的?」
北長離滿意點頭:「聰明,白琅,你現在去找找他們生前有沒有接觸過同一個人。」
白琅罵罵咧咧開始幹活,魂魄頭頂幾縷青煙冒出,它一下子就鎖定了方向。
「人就住在這條街對面。」
篤篤。
叩門聲在寂靜的黑夜顯得格外清晰。
大門打開,我看清了那人的臉。
一瞬間,我感覺渾身血液逆流。
26
女人身材曼妙面容姣好,看起來就知道這些年她過得很滋潤。
她愣了愣,隨即換上了我最熟悉的那副嘴臉。
「喲,這不陶柒嘛,老同學,好久不見啊。」
我面無表情,但手心已經掐得死緊。
「確實……好久不見。」
陳怡。
我還在孤兒院時,她跟我關係很親近,後來被人領養走,我們就斷了聯繫。
直到我上高中,意外發現我的同桌是她。
能在陌生的地方遇見舊友,本該是件好事。如果我沒有聽到她跟別人談論我的話。
「陶柒啊,在孤兒院的時候就喜歡小偷小摸,你們可千萬要盯緊她,別被她鑽了空子。」
「對呢,在孤兒院的時候她就喜歡打人,連院長都敢打,我一直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麼暴力傾向。」
她們尖銳的笑聲太過刺耳,以至於我很想衝進去問她。
不是你說,院長猥褻你嗎?
我為了救你,砸碎了院長辦公室的窗戶,硬生生從他手底下將你拽出,用他的性命威脅他幫你找個好去處。
孤兒院的餐食都要靠搶,不搶根本吃不上飯,是你說你餓。
我寧願冒著被抓進小黑屋挨打的風險替你偷來食物。
怎麼到頭來,這些變成了你向她們訴說的談資?
北長離發現了我的狀態不對。
「不舒服?」
我敷衍點頭,懶得跟陳怡虛假客套,說了句敲錯門就準備離開。
她「哎」了一聲,抓住我的手。
「這麼久沒見,進來坐坐唄。」
在那瞬間,我忽然感覺到了有股莫名的惡意。
我與北長離對視一眼,他微微頷首。
表示他也感知到了不對。
陳怡將我拉進屋子裡,目光新奇地看著北長離。
「陶柒,這是……你男朋友?」
27
北長離表情有些古怪。
我立馬否認:「這是我老闆,我們只是一起來出差。」
陳怡笑笑,主動轉移話題。
「當年高中畢業以後,我發現你把我拉黑了,那段時間我可是很傷心啊。」
我語氣平淡:「我就拉黑了幾分鐘而已。」
陳怡笑容一僵。
「是、是嗎?」
趁她現在情緒失控,我冷不丁發問。
「你為什麼要指使喪鬼去害人?」
「那是因為……」
陳怡猛地截住話茬,她眼神遊移不定。
「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聽不懂?」
我冷笑著伸出手臂,上面赫然多了個暗紅色的印記。
白琅說過。
被怨鬼標記上的人都會出現這個印記,直到成功死去才會消失。
她在進門前接觸我時,就已經想好了要弄死我。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造謠我。
為什麼要把我的秘密,當成笑料講給別人聽?
為什麼見面之後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我死?
陳怡沉下臉,周圍的燈光被黑暗吞沒。
「想知道原因的話,就去地下找答案吧。」
一隻鬼影出現在陳怡身後,即將撲向我時,北長離輕咳,將我推到旁邊。
手指一掐,扼住了鬼影的命門,聲音如同索魂奪命。
「喪鬼於榛,越獄出逃,還襲擊地府公務人員,罪加一等。」
北長離看向陳怡。
「你也等死吧。」
28
陳怡臉色大變,她後退一步,似乎是想逃跑。
白琅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身形變大好幾倍,結結實實擋住了她的去路。
結局已定。
陳怡跌坐在地,她抬眸看我,眼神里充滿了對我的恨意。
「陶柒,你很得意是嗎?」
我蹲下身,有點不太能理解她的腦迴路。
「你害人失敗還有理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緊咬下唇:「當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會被陳家人領養,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原來,當初在孤兒院時,她知道院長喜歡她,便主動迎合,因為這樣,她就可以得到院長的特殊照顧,不用費勁爭搶,也能吃上飽飯。
出於炫耀的目的,她將故事半真半假編給我,想讓我離院長遠一點。
因為她發現,院長的目光,總是停留在我身上。
可我以為,她是真的被欺負了,大鬧一場後逼著院長給她找領養。
陳怡聲音壓抑著不滿與憤怒。
「如果不是你,院長本來可以給我找到有錢的人家,你毀了我的一生!」
29
回到地府,喪鬼被抓去審訊。
而陳怡陽壽未盡,我們逮不了她。
只能派人對她嚴加監視,防止她又搞事。
一切罪責,都得死後審判。
那三個魂魄經過休養,已經逐漸意識到自己是誰,而生死簿上他們未盡的歲壽,作為補償會添到他們的下一世。
他們會長命百歲,無病無災度完人生。
塵埃落定,我現在比較好奇一件事。
陳怡說到底只是個普通人,她為什麼能驅使喪鬼?
很快,我們就知道了答案。
秦琪走出審訊室,看見我時欲言又止。
我:「不會跟我有關係吧……」
她點點頭。
「他說是你把他交給陳怡的。」
「?」
這簡直是危言聳聽!
我連忙解釋:「我對天發誓,真不是我乾的,我也不明白為什么小翠和他都說是我在背後搞鬼,你們要相信我啊。」
秦琪忍俊不禁:「別這麼緊張啊小柒,我們都知道不是你。」
「啊?」
秦琪笑著靠在我肩膀上:「就你這窩囊樣,別人裝都裝不出來,你怎麼可能有那麼大本事去放鬼出逃。」
「?」
雖然她說的很有道理。
可為什麼我總感覺有點怪怪的?
30
我找北長離要了一天假去南城看陳怡。
多方打聽才知道她住院了。
看見我時,陳怡蒼白的臉色多了一些心虛。
「你來幹什麼?」
我撐著臉,語氣平靜。
「陳怡,我們是好朋友。」
陳怡嗤笑:「曾經是。」
「那你為什麼要幫另一個我呢?」
她沉默下來。
秦琪審訊喪鬼時,我翻了翻喪鬼的特性。
他們不會主動傷害人類,除非被人利用,驅使他辦事。
白琅說喪鬼能吸食人類的正向能量,但它只說了一部分。
這些能量到最後,都會轉化為驅使人的力量。
所以,真正的驅使人根本就不是陳怡。
她只是一個被推出來的擋箭牌。
再結合喪鬼的口供。
我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我存在。
不知哪個字眼觸動了她的神經,她恨恨盯著我。
「你才不是桃子,你只不過是個鳩占鵲巢的孤魂野鬼,你有什麼資格提起她?」
桃子這個稱呼,讓我有些恍惚。
以前我不叫陶柒。
孤兒院的小孩沒有什麼東西是自己的,名字不同,它能陪伴我一生。
於是,我想給自己取一個特別的名字。
後院有一棵桃樹,每年結果時我都能撿到最新鮮的第一個桃子。
我撿過七次。
所以我叫桃七。
31
後來孤兒院倒閉,給我上戶口的工作人員,問我要叫什麼,我下意識想與從前割席。
重新聽到這個稱呼,我想問她,為什麼說我是孤魂野鬼,但是她情緒太過激動,生生把自己氣暈了。
趕來的護士將我請出門外。
我以為她是裝的。
直到她被推進了 ICU。
我:「?」
這是認真的嗎?
休假歸來,北長離問我怎麼樣。
我默了默:「她好像快死了。」
北長離並不覺得意外。
「業力反饋,哪怕她沒有親自動手,但這三人因她而死,她就得承擔代價,也就是你們俗稱的報應。」
原來如此。
牛哥準備拉三人去輪迴井往生時,其中一人忽然哎了聲。
「你是陶柒?」
我:「你是?」
我定定看著他的臉,忽然感覺有點面熟。
果然,他下一秒咧開嘴笑。
「老同學,不記得我了?高中時候我就坐在你後面啊。」
我想起來了。
當年,就是他們汙衊我偷人家東西,又施壓讓學校開除我。
32
時間讓他們長成了另一幅樣子。
要不是他這句話,我可能已經忘了那件事。
「我記得你,」我眉眼彎了彎,「你家長找學校要求開除我,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呢。」
話語剛落,秦琪放下了正在塗的指甲油,譚緣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安回去。
北長離和崔鈺本來要走,聽到這句話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北長離神情陰冷:「開除?」
我可汗大點兵:「對,就這仨,這個說我偷了他們的東西,中間這個把我關廁所一晚上,最邊上那個到處造謠我一晚上五塊錢,他們家長聯名要學校開除我,後來查清發現是誤會,他們還讓同學孤立了我一年。」
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
「陶柒,都是誤會,誤會,我們也是被陳怡給蒙蔽了,這些小事你也記這麼清啊。」
我:「本來忘了的,可你非要跟我打招呼。」
「……」
旁邊的人怒罵:「都怪你嘴賤!」
北長離聽完全程,扭頭跟崔鈺說。
「他們三個明天投畜生道。」
崔鈺:「今天呢?」
北長離:「上刀山下油鍋。」
三人徹底慌了,跪下來求我。
「陶柒,陶柒你沒必要……都這麼多年了你……你要是實在生氣罵我們兩句,我們絕不還嘴好嗎?我們真的不想進畜生道啊!」
我問北長離:「能不送他們進畜生道嗎?」
北長離點頭:「可以,你來決定,你想送他們去哪兒?」
幾人眼中頓時冒出期盼的光芒。
我:「送他們魂飛魄散。」
「?」
33
北長離沉吟:「有點違規,被發現了會扣你工資。」
「啊。」
我有些失望。
但下一秒,北長離笑著蒙住了自己的眼。
「可惜我沒看到。」
崔鈺與其他員工有樣學樣。
齊聲道:「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三人:「?」
當然,魂飛魄散前,刀山油鍋一條龍還是得安排上。
我感動不已。
有這樣一群同事和老闆,這個工作我能幹到死!
再過幾天,就是中元節,地府氣氛正濃,北長離放了我們五天假,我眼珠一轉,問旁邊的秦琪。
「琪姐,你們過節一般去幹什麼啊?」
秦琪照著鏡子欣賞自己塗得緋紅的唇,隨口接話。
「去善惡台找前夫打架。」
我:「然後呢?」
「一直打。」
「……」
我:「你開心就好。」
不是很懂她的樂趣。
白琅踏著貓步進來,朝我喵了聲。
「主人,帝君找你。」
我不太樂意:「一定要去?」
白琅點頭:「似乎是在說獎金……」
話還沒說完,我立馬奔向了頂樓。
「……」
34
氣喘吁吁敲開大門後,我探了個腦袋進去。
「老闆,你找我?」
北長離丟給我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封。
「這是你這些天的加班費與獎金。」
我咧個嘴笑開:「這多麻煩,下次直接給我轉帳就行,謝謝老闆!」
北長離:「比較有儀式感。」
行吧。
剛想走,北長離叫住了我。
「放假你有什麼安排?」
我想了想:「不知道,隨緣。」
北長離輕笑。
「你來了這麼久,恐怕還沒有逛過地府吧?」
我眼神一亮:「可以嗎?但是譚緣他們說中元節前後鬼魂比較多,讓我不要到處亂跑。」
「把白琅帶上,反正它吃飽了沒事幹。」
「……」
放假前最後一天工作結束,我如往常一樣坐班車回家。
「牛哥,早上好。」
牛頭樂呵呵答應:「小柒,我聽說你要在地府過節,要是遇上什麼不長眼的小鬼,你直接找我和馬面就行,我們假期輪班在,我馬老弟雖然不怎麼愛說話,可逮鬼絕對是一把好手。」
我失笑:「沒事兒,有白琅在呢。」
還是現在好,擱以前,我都不會相信自己在地府工作,牛頭馬面還天天送我上下班。
嘖嘖嘖。
白琅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閉眼翻身躺在我身邊問。
「主人,你明天第一站去哪兒?」
我思考片刻:「去孟婆莊,我好久沒見到小翠了,過去看看他。」
「?」
白琅猛地睜開眼,渾身炸毛。
「不行!!!」
35
我憋笑:「為什麼?」
白琅開始哆嗦。
「孟婆那個瘋女人會扒了我的皮做成叉燒的。」
我翻了個白眼。
「誰讓你到處闖禍的?給我受著。」
白琅很委屈。
「那你一定要保護好我。」
在站台下車後,我又遇見了先前的算命的道士。
他在路邊擺攤,看見我眉心一跳。
「姑奶奶,饒了我吧,你把我的財路斷的乾乾淨淨,我現在擺個攤都不行了嗎?」
我挑眉:「我什麼時候斷你財路了?」
下一秒,兩隻紅衣厲鬼飛速出擊,給道士揍得抱頭鼠竄。
「我錯了!我錯了!別打了!」
其中一隻厲鬼打得最狠。
「老娘說沒說過?長得丑就別出來擺攤!」
我:「?」
難道長得丑是罪?
不對,大白天的怎麼會有鬼?
愣神之際,道士朝我大喊。
「姑奶奶,求你了,你讓她們停下吧,過幾天我就離開這裡,行不行?」
我只覺荒謬:「跟我有什麼關係?」
紅衣鬼在道士說完話時動作停頓了,見我依舊茫然,她們再次重拳相向。
看著這幅場景,我默默拿出手機打電話。
不一會兒,手持鐵鏈的馬面氣勢洶洶趕來。
他這次沒用人形,馬頭呆愣無神,看得我有點接受無能。
我側過身指了指對面。
「馬哥,鬧事的在那兒。」
馬哥人狠話不多,掏出鐵鏈就是套,跟套狗似的,一套一個準。
意外的是,女鬼們掙扎著向我求救。
「老大,撈撈!」
我:「?」
36
馬哥看我的眼神頓時變得古怪。
被揍得鼻青臉腫的道士撩開眼前碎發,聲音喃喃。
「真是奇怪。」
紅衣女鬼們搞的這齣戲,讓我的假期不得不暫時終止,回去接受調查。
要不是白琅在我背包里睡得安詳,我都懷疑是它故意報復我。
重新坐上班車,白琅伸了個懶腰悠悠轉醒。
「什麼情況?還沒到家啊,我記得路線按你家建的,沒這麼遠啊。」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唉聲嘆氣,沒太注意白琅說的話。
白琅戳了戳我的手臂。
「發生什麼事了?」
我哭喪著臉指著紅衣鬼們。
「我被這倆給坑慘了。」
紅衣鬼們此時抱著頭瑟瑟發抖,淒悽慘慘地嗚咽著,一看見白琅聲音戛然而止。
白琅笑了:「唷,老熟鬼啊。」
我:「你認識?」
「認識,被我揍了挺多次,難怪最近沒看到她們,原來跑外邊躲著呢。」
紅衣鬼們抱得更緊了。
馬面押著她們上頂層,崔鈺帶著一身怨氣來到審訊室。
崔鈺:「名字。」
「秋雨。」
「春風。」
紅衣鬼們不敢造次,麻溜開口。
崔鈺拿出筆劃拉:「為什麼逃出善惡台?」
叫秋雨的女鬼哆哆嗦嗦解釋:「有人告訴我們,只要我們跟著她干,她保我們下輩子擁有絕世美貌。」
崔鈺:「這你們也信?」
春風:「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崔鈺:「?」
37
他嘆了口氣:「你們死後生怨,屠殺同族,本該在善惡台洗涮罪孽再行投胎,如今聽信他人妖言又私自出逃,照例該灰飛煙滅。」
秋雨春風開始瘋狂求饒。
「判官大人饒命啊!我們倆出去沒做什麼壞事,最多也只是給那個道君搗搗亂,沒害人性命啊!」
崔鈺話鋒一轉:「不過,如果你們願意告知幕後主使,我可以考慮給你們減刑。」
秋雨春風相互對視一眼,齊齊把目光投向我。
我:「?」
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很快,預感成真了。
秋雨指著我大聲說:「就是她把我們放出去的!」
我:「?」
這些人的口供出奇一致,不用猜,絕對是那個「我」搞的鬼。
崔鈺猛地拍了下桌案,語氣冷冽。
「再胡亂攀扯,我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
秋雨春風脖子一縮,僵持很久才說出實話。
「我們不知道老大叫什麼,但是她跟這個女人長得一模一樣,老大說被發現了就讓我們死扒著她。」
我:「……」
何怨何愁,值得她這樣大費周章對付我?
離開前我聽見倆鬼哀嚎即將逝去的美貌,完全看不出一點厲鬼的氣質,我忍不住問崔鈺。
「她們到底為什麼要屠殺同族啊?」
崔鈺:「因為別人說她們丑。」
我:「?」
38
離開地府後,我拿出一小塊布料給白琅聞。
「這是我從那個道士身上撕下來的,你快聞聞人在哪兒。」
白琅不悅:「你當我是狗?」
我:「嘬嘬嘬。」
白琅:「……」
半個小時後,我在中心大道逮到了他。
他無奈又絕望:「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指了指他的招牌。
「算命。」
「什麼?」
我粲然一笑:「算我當年邪祟纏身,為何好端端活到現在的命。」
「你……」
以前我記性不好,可自從入了地府,往日回憶總是不斷浮現在我眼前。
那個道士的臉,也漸漸讓我感到熟悉。
「好久不見,你這個當年往我身上拍符紙的騙子。」
當年我在桃樹底下撿桃子,他從旁邊鑽出來嘰里咕嚕說了一大通話。
「小丫頭,你邪祟纏身,恐怕不久於人世啊。」
我抱著桃子眼神警惕。
「真、真的?」
道士笑眯眯地夾出幾張符紙往我身上貼。
貼一張我就痛苦一分。
貼到最後,我總感覺自己少了點什麼。
直到我在看到院長時,心裡忽然湧現一股強烈的的情緒。
害怕。
我在害怕他。
我的情感越來越豐富,可我的心告訴我。
我少了點東西。
道士瞪大雙眼,仿佛明悟了什麼。
「原來是你啊,難道她追著我跑是因為……」
話沒說完,一道身影從天而降,抬腳就踹。
「你這個死爹媽的破道士,我有沒有說過,別再讓我見到你?」
道士被一腳踹飛好幾米,我忍不住後退一步。
剛好看清了那人的樣貌。
她一頭利落短髮,眼尾凌厲上挑,整個人散發著盛氣凌人的魅力。
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她長了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
39
她斜睨我一眼,語氣高傲。
「窩囊廢。」
我:「窩囊廢罵誰?」
「當然是你。」
「……」
「?」
她愣了愣,隨即張牙舞爪想要過來掐我。
我抬手就是一拳,她輕鬆躲過,我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兜里的紅封掉出來冒出刺眼金光。
直接灼傷了她的雙手。
女人忍痛,咬牙切齒地笑著。
「經歷噩夢纏身,工作失敗,終日與鬼打交道,你竟然還能好好活著,我是沒想到的,不過沒事,咱們……來日方長。」
我瞳孔驟然一縮:「這些都是你乾的?」
「是我乾的,」她痛快承認,「但你又能拿我怎麼辦?好好享受接下來的日子吧,你的身體,我要定了。」
說罷,她瞬間消失無蹤。
作天作地的白琅一直躲在旁邊安靜如雞,我眯了眯眼,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你認識她?」
白琅猛地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
跟我裝傻是吧?
我:「行,不用明天了,我們現在就去孟婆莊。」
白琅死豬不怕開水燙。
「哦,隨便你。」
「……」
40
「咳、咳咳!」
北長離擦掉咳出的血,手下動作不停,完善著某種陣法。
崔鈺站在陣法外,神情複雜。
「你真的決定要這樣做嗎?」
北長離輕輕點頭。
「如今地府各司其職,運轉完善,有沒有我都一樣。」
崔鈺:「但是,你就不怕她恢復記憶之後找你算帳?」
北長離聲音壓低:「她已步入六道輪迴,前塵往事各不相干,待我死後,就消了她的記憶吧。」
崔鈺扯了扯嘴角。
「你真是奇怪,千方百計把人弄到你眼皮子底下待著,結果還不要她記得你,真搞不明白你在想什麼。」
北長離低聲笑了出來。
「我答應了她,就要遵守承諾。」
那時候的桃七認真嚴肅地告訴他。
「長離,如果有一天你遇見了轉世後的我,可千萬不要告訴她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
她得意洋洋:「我怕她會自卑,有我這麼厲害的一個前世。」
「……」
「對不起啊長離,要麻煩你接手我留下的爛攤子。」
「我恨你。」
「那沒辦法了,攤上我這麼一個傢伙,算你倒霉。」
桃七笑意盈盈,把玩著他的頭髮。
「北長離,我喜歡你。」
北長離聲音輕柔。
「可你太自私了。」
「作為地府之主,你不該霸道地告訴我,不管我轉世多少次,你都能找到我嗎?」
崔鈺質問的話語同步傳出。
「明明只要喚醒她就能解決一切,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執著?」
北長離低聲回答。
「因為她想要自由,所以我給她。」
41
孟婆莊在奈何橋畔,我以為我會看見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
可見到真人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麼膚淺。
孟婆竟然是個大美女。
身段婀娜容貌艷麗,就連這一大片的彼岸花也不及她半分美貌。
我要是男的立馬就贅了。
她笑著朝我招手,我感覺風裡都飄著香氣。
小翠身穿粉紅公主裙晃晃悠悠端茶到我們跟前,孟婆怒了。
「小翠!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在哪桌,哪桌就不能上往生湯嗎!」
小翠眼神漆黑,直勾勾看著她。
「上次你說,你在哪桌就用往生湯把哪桌灌死。」
「……」
孟婆疲憊揮手讓他下去,我微微正色。
「現在,我們好好談談吧。」
初入孟婆莊時,她抓著白琅就要往忘川河裡丟,卻在看見我時失手丟進了自己的鍋里。
反應強烈到我無法忽視。
她這般失態,讓我有些懷疑。
孟婆表情有些不自然。
「談什麼?」
我:「談談我這張臉。」
孟婆想了想:「沒我好看。」
我:「?」
誰問你了?
42
孟婆的嘴很硬。
套了半天話,差點給自己套進去。
「孟婆!孟婆!你快來!」
旁邊有鬼開始尖叫,孟婆蹙眉喊過去。
「要死啊,吵什麼吵?」
定睛一看,發現是小翠出了問題。
他的眼眶不停滲血,周身瀰漫了濃重的怨氣。
孟婆暗罵:「不好,是要化成厲鬼了。」
可是小翠在孟婆莊待了這麼久,怎麼好端端地會突然化成厲鬼?
小翠不受控制地開始吸食鬼魂的力量,嚇得那些鬼魂們四散奔逃,孟婆嘆了口氣,跑過去抓失控的小翠。
崔鈺又進行了第二次強制加班。
他的怨氣與小翠相比,不相上下。
孟婆坐在我旁邊,淚眼婆娑。
我給她遞了張紙巾:「你放心,小翠會沒事的。」
孟婆嗚嗚咽咽:「我剛收了其他鬼的定金,他們點名要喝小翠熬的湯,現在他出事,我的錢該怎麼辦啊?」
我:「……」
涼拌。
不知過了多久,崔鈺帶著滿頭大汗出現,身邊跟著如往常般乖巧的小翠。
孟婆摟住他上上下下觀察,確認沒問題才長舒一口氣。
我蹲下身問他:「你當時在做什麼?」
小翠茫然回想。
「我在熬湯。」
我:「那變成厲鬼的時候,你有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小翠搖搖頭,又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召喚我。」
43
我隱隱感覺這件事跟那個「我」脫不了關係。
果不其然,小翠說。
「那個聲音跟放我出來的女人很像。」
「……」
破案了。
那女的一天不搞事會死是不是。
還非趁著我放假搞。
我下意識詢問崔鈺:「老闆在忙嗎?」
別人不一定,但北長離肯定能幫我逮住她。
就是這麼自信。
崔鈺難得一見冷了臉。
「老闆很忙,不要隨便打擾。」
我將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沒再多說什麼,忽然,門口傳來咳嗽聲。
「崔鈺,你越界了。」
北長離的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蒼白。
整個人毫無血色可言。
他這副模樣著實嚇了我一跳。
「老闆,你都這樣了還不休息嗎?」
北長離:「不休息,要死之前我會找個人碰瓷的。」
「……」
44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小翠被孟婆拉回去上班,崔鈺也在自家老闆的眼神中節節敗退,怒而休假。
北長離朝我笑:「遇到什麼問題了?」
我將那個女人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北長離,他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我很少見到,不,應該說是從未見到北長離的情緒波動這樣大。
他眼神陰冷。
「我們去找她算帳。」
我:「可是你的身體……」
北長離:「不跟我去我就上公司天台尋找隱形的翅膀。」
我:「?」
我:「那是跳樓。」
偶爾任性的老闆,別有一番風味。
我第三次找到了在路邊擺攤的道士。
「你不怕她看到你又發瘋?」
道士揣著手閉目養神。
「我現在已經不怕她了。」
我瞭然:「行。」
然後轉頭告訴北長離:「小時候他往我身上拍符紙。」
道士:「?」
北長離一把掀了他的攤子。
「以後在這裡,別讓我再看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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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子掀完,我笑眯眯地上前問他。
「把那個女人的地址告訴我。」
道士感到荒謬:「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我笑容泛冷:「你要是沒有十足把握,敢來這裡擺攤嗎?你絕對知道她在哪裡。」
道士沒說話,兩分鐘後那個女人聞著味一腳踹翻他。
看見我時,她勾了勾唇角。
「喲,還敢來找……」
剩下的話淹沒在了無盡的恐慌中。
她瞪大雙眼:「北長離?!」
北長離緊緊抿唇,看向她的眼神里全是漠然與厭煩。
「你也配喚我名諱?」
她愣了一瞬,將額前髮絲撩到耳後。
「這麼多年沒見,怎麼一見到我,就要打要殺?」
北長離沉默片刻,零幀起手,想要去抓她。
但女人逃跑等級點滿,見勢不對直接化作一道青煙流竄逃離。
給北長離氣得又開始咳嗽起來。
道士沒溜,仔細觀察半天,遺憾嘆氣。
「強弩之末,無力回天。」
北長離:「你十幾年前也是這麼說的。」
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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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可能是被人揍得腦子有點不清醒,思考了老半天,才從記憶角落裡找出他。
「我記得,你十幾年前也長這樣。」
半晌,他意識到了不對。
怎麼可能有人十多年也容顏不老?
他肅然起敬:「敢問道友師承何方?」
北長離隨意瞥了一眼。
「沒有師承,做點小生意餬口罷了。」
「在哪裡做?」
我接話道:「地府。」
「?」
道士看了我又看了看他。
一句話沒說,拔腿就跑。
「老闆,需要我把他逮回來嗎?」
北長離搖頭。
「等他死了自有辦法弄他。」
我一臉擔憂:「要是他一直不死呢?」
北長離:「找人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