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媽被幾個頭髮吹得高聳入雲的大嬸簇擁在沙發上。
跟老佛爺似的正在唱大戲。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的命好苦!娶個媳婦回來,不服管,大年三十都不回家……」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表姐。
「喲,這麼多人?」表姐一挑眉,「等吃席?」
「林莉!你還知道回來!」張大姑(張大永的姑)率先發難,「看把你媽氣成啥樣了?」
「就是!」另一個捲毛大嬸幫腔,「大過年的不著家,像什麼話!還打扮得妖里妖氣的,給誰看啊!」
表姐沒理她們,徑直走到張大永面前,甩出一個紅布小包:「喏,你的『傳家寶』,收好。可別回頭說我貪圖你們老張家這點破銅爛鐵。」
張大永沉著臉,悶不吭聲。
表姐:「不是談離婚細節嗎?談唄!」
張大姑嘴一癟:「林莉,別把心耍野了!就你這條件嫁給大永該燒香拜佛了!還離婚,我看你是腦殼有包!」
表姐翻了個白眼:「腦殼有包的人多管閒事!」
張大姑氣急:「你!」
張大媽扯起嗓子:「林莉!你這是什麼態度!哪個正經女人動不動就提離婚?你趕緊給親戚們賠禮道歉!大過年的,我們就不和你計較了。」
「道歉?」表姐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哪門子歉?」
「是沒繼續當你們全家的免費老媽子,還是沒忍氣吞聲看著你兒子在外頭搞破鞋?」
「你胡說八道什麼!」張大永猛地站起來。
「胡說?」表姐晃晃手機,「張大永,需要我把你發給那些『好妹妹』的騷話,挨個念給你這些姑姑伯伯聽嗎?」
「或者把你信用卡帳單上的酒店消費記錄,拿出來給大家鑑賞鑑賞?!」
10
張大永羞憤交加,指著表姐:「你……少放屁!那都是應酬!是工作!」
「工作?」表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跟洗腳妹『工作』到半夜?跟女網友在酒店應酬?」
「那麼勤奮研究啥呢?人雞交互?」
「張大永,你這『工作』內容挺豐富多彩啊!要不我往你單位送面錦旗,求領導賜你當個『公關鴨』唄?」
「低俗!」一年輕女的連忙捂住孩子耳朵。
表姐:「趕緊把小孩兒領出去哈!別妨礙我發揮!」
「夠了!」張大永他爸猛地一拍桌子,「林莉!家醜不可外揚!你怎麼能當著這麼多親戚的面胡言亂語……」
「你也夠了,張大爺!」表姐冷哼著打斷他,「你兒子出軌你不嫌丑,現在知道丑了?」
「成天在家扮一家之主,出門就背後亂嚼舌根兒,吐槽我生不齣兒子。大爺,科普一下,生不齣兒子是張大永的染色體問題哦!您沒事少在抖音看老太太扭屁股,多學點有用的吧!」
張大爺氣得被煙嗆到,連連咳嗽,差點喘不上氣。
表姐火力全開:
「我林莉在你們家,當牛做馬,孝順公婆,都 TM 得到啥了?是嫌棄!是侮辱!是背叛!」
「你們全家,有一個算一個,誰把我當人看了?!今天正好,大伙兒都在,我就把話撂這兒!這婚,我離定了!張大永這爛人我不要,你們張家這糞坑,誰愛跳誰跳,老娘不奉陪了!」
「啊!」張大媽徹底被點燃了,「不要臉的賤貨!把髒水往我兒子身上潑!我看你吵著要離婚,八成是自己在外面偷男人!」
她狂叫著,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我撕爛你個賤婦的嘴!」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
張大媽捂住臉,雙目圓瞪,嘴巴張得老大。
一屋子的人全部傻眼了。
12
眼看場面即將失控。
我一把拉住表姐往外走。
剛跨出門,張大永發瘋一般衝過來把我們攔住。
「TM 的林莉,給你臉了!」他嘶吼著,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給我媽跪下!不然老子弄死你!」
張大媽反應過來,把衣服一扯,順勢往地上一滾:「天吶!媳婦兒打婆婆,天打雷劈啊!我不活了!」
我看他來勢洶洶,怕表姐吃虧,忙服軟:「姐夫,有話好好說。表姐剛才也是氣急了,我替她道歉……」
「滾開!道你媽的歉!」張大永猛地推我一把:「馮佳你自己嫁不出去,就挑撥林莉和老子離婚?」
「不然她怎麼會突然鬼上身一樣?!」
我往後踉蹌了幾步:「神經病吧你!你再動手我就報警了!」
我掏出手機,準備撥打 110。
「你報啊!把林莉這個毆打老人的毒婦抓起來!」張家的親戚們也圍了上來。
張大姑一邊喊著「算了算了,家和萬事興!」,一邊使勁往表姐頭上薅。
我衝過去擋,她的長指甲猛地划過我的臉。
火辣辣地疼。
「死老婆子,有招往我身上使,別動我妹!」表姐袖子一擼,猛地撞向張大姑。
「哎喲!殺人了!」張大姑鬼哭狼嚎。
張大永伸手去抓表姐。
表姐作勢往旁邊的樓梯口一退,腳下卻輕輕一絆。
「啊——!」張大永的怒吼變成了驚叫。
揮舞的手臂沒能碰到表姐分毫。
整個人卻因為前沖的慣性和腳下突如其來的阻礙,重心全失。
像個破麻袋一樣,順著樓梯咕咚咕咚地滾了下去!
13
場面極度混亂。
張大媽在屋裡聽到動靜,也不躺了。
披頭散髮地衝出來:「大永!我的兒啊!」
表姐捋捋頭髮,對著樓下聞聲探出頭來的鄰居說:
「鄉親們都看見了?這渣男想打我,自己沒站穩摔下去了。抵制家暴,人人有責!」
說完,她極輕地在我耳邊說:「走。」
然後,趁著張家人沒反應過來。
拉著我就往樓下跑。
一直到衝出小區,坐上車。
我和表姐都沒回過神來。
我看著她亂糟糟的黃毛。
她瞅瞅我臉上被張大姑撓出來的血痕。
「艹!大意了大意了!我沒想到他們還真動手,對不住啊,佳……讓你受傷了,疼不?」
我恍若未聞,腦海中浮現的,是小時候被班上同學欺負,表姐替我出頭的樣子。
那時的她,明明比打我的男生還矮半個頭,卻毫不畏懼地把我擋在身後:「有我在,你們別想欺負我妹妹……」
表姐見我不說話,急了:「你沒事吧佳,別嚇我,姐現在就帶你去醫院啊!」
她顫抖著去發動車子。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不止張大永混蛋,張家一家子都是爛人!姐……你太慘了。我好後悔,早就應該幫你揍死張大永……」
「姐,這個婚必須離!這次你不准再心軟了!」
「嗚——」
我越說越氣,控制不住大哭起來。
表姐眼眶也紅了:「離,肯定離。」
「都這樣了,肯定能成功!」
14
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
我是獨生女,和表姐一起長大,曾和親姐妹沒什麼兩樣。
大舅媽走得早,大舅重男輕女。
表姐高考發揮失常,想要復讀一年。
他不同意,硬讓她上了個大專。
畢業後,又在老家給她找了個車站售票員的工作。
張大永在本地事業單位上班。
工作清閒,薪水也不錯。
他和表姐是初中同學。
兩人在同學會上重逢,表姐對他一見鍾情。
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氣主動展開追求。
戀愛一年後,順理成章結了婚。
張家覺得表姐高攀,話里話外從不掩飾對表姐的嫌棄。
表姐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孝順公婆,操持家務。
卻還是拴不住張大永那顆永遠在騷動的心。
一開始出軌被發現,他還會賭咒發誓絕無下次。
後來,表姐越寬容忍讓,他卻變本加厲。
我替表姐不值,又覺得她太軟弱。
甚至一度認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今天看見張家人的噁心嘴臉。
我才知道,表姐的日子多難。
我很後悔。
後悔在她欲言又止時視若無睹。
後悔在她傷心流淚時冷嘲熱諷。
這一次,我一定要堅定地站在表姐這邊。
15
回家後。
我和表姐被我媽劈頭蓋臉大罵一頓。
說我們大過年的不讓人安生。
她火急火燎地去找大舅他們商量怎麼收拾這爛攤子。
把媛媛哄睡後,我和表姐癱坐在客廳沙發。
骨頭像散了架,心咚咚狂跳。
客廳里只剩下我們倆,窗外的鞭炮聲襯得屋裡更靜。
表姐突然開口:「佳,喝一個?」
我愣了愣,一股說不清是後怕、委屈還是破罐破摔的勁兒湧上來:「喝就喝!」
兩杯紅酒下肚,燒起一股熱氣。
我才發現……
我和表姐已經好久沒有這麼親密了。
我怪她優柔寡斷,嫌她軟弱無能。
但其實我從未真正試圖了解她的內心世界。
此刻,她狼狽外表下卻依舊生機勃勃的表情。
與記憶中總是愁容滿面的表姐判若兩人。
酒意上頭,我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個在我心裡百轉千回的問題:
「喂,你到底是誰?」
對面的林莉酒量顯然比我好多了。
一雙眼睛清澈而明亮。
「哈?還是被你發現了啊!」
她仰頭把杯中酒一口悶了,放下杯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那口純正的東北腔不再有任何掩飾:「行,都到這份兒上了,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了。沒錯,我可不是那個哭哭啼啼、任人搓扁捏圓的軟包子。」
「我是系統派來拯救林莉的爽文大女主!」
16
我的心噗通亂跳。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被證實,還是覺得脊背發涼。
「那……我姐呢?」我的聲音有點虛。
「放心,她好著呢,就在這兒睡著了,或者說……待機呢。」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就是個……呃,臨時工,借用一下你姐的『設備』,幫她完成個『心愿任務』。」
我目瞪口呆:「心愿任務?」
「對啊。」她放鬆地伸了個懶腰,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林莉,她心裡憋屈啊,憋屈得都快自爆了。
「她第 N 次許願,希望自己變成一個爽文大女主,能夠手撕渣男……」
「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聽到她許願,而我剛好在做系統任務,就被安排過來咯!」
我越聽越迷糊,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所以,某乎小說里那些離奇的腦洞小說。
居然,是,真的?!
她又倒了一杯酒:「你姐潛意識裡想干又不敢幹的事,我全給她辦了。張大永那癟犢子,還有他那一家子奇葩,不收拾收拾,真當全世界都該慣著他們?」
「嘿嘿……爽吧?」
回想起張大永滾下樓梯的狼狽,張大媽挨耳光時的震驚,還有張家親戚那一張張精彩的臉……
爽。
但是,後續呢?
我連連追問:「那你會離開嗎?我姐什麼時候回來?現在怎麼辦?」
「張大永摔下樓,他們一家能善罷甘休?萬一告我姐呢!」
她皺了皺眉:「這就是壞消息了。我的體驗卡只有 7 天,明天就得離開了。」
「什麼!」我一哆嗦,酒都被嚇醒一半,「你那麼窮嗎?」
「就不能買個月卡?!」
17
她翻了個白眼:「來不及了!」
「我剛來就和張大永攤牌,他始終拖著不表態。」
「現在我幫她撕破了臉,炸翻了天,但收拾戰場、重建秩序……得靠她自己,還有你們。」
「……不行,我姐那個軟弱的性格,她要是清醒了肯定接受不了,她會崩潰的!」
我焦急地站起來。
她按住我的肩膀:「馮佳,別激動。試著多了解和理解一下林莉。我來之前做足了功課,也繼承了這副身體的全部記憶。」
「她並沒有你們想像中的那麼弱……」
「只不過是暫時放不下罷了。」
她頓了頓:「你想想,作為親人,你們有誰真的關心過她?」
「親媽早逝,老爹重男輕女,所有人關注的目光都在林亮身上。」
「她從小就習慣了忍讓、妥協、付出。」
「學業、工作,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有張大永,是她自己選的!是她發自內心愛慕,又終成眷屬的伴侶。」
「或許,我們外人看來離婚是件輕巧的事,但對於她來說,卻無異於刮骨療傷,痛不欲生。」
她收起戲謔的表情,盯著我的眼睛:「馮佳,別因為這個看不起她。去幫她,護她,支持她,好麼?」
我若有所思:「……你那邊的世界,女人也會被婚姻絆住麼?」
「呵——」她狡黠一笑:「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有真心的付出就有無情的辜負。」
「即使在我的世界,也不是人人都能當大女主!」
我定定地看向她:「那我該怎麼稱呼你?」
她伸出手:「東北大美妞——顧一諾。很高興認識你。」
我怔怔回應:「……四川小辣椒?——馮佳?」
「噗——」顧一諾笑噴。
18
那晚,我是和顧一諾一起睡的。
我們躺著聊了大半宿。
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在我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之際,我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你有上帝之眼,跟我說幾個股票代碼……我就可以帶著我姐躺平了。」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抱意思哦……不是一個系統。而且,我也虧挺多!」
.......
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