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刻意的暴力更可怕的是暴力不自知。
從頭到尾,都是我錯了。
我承受不了,卻把秦慕雨推了下去。
「吃香的喝辣的?你看見了?那你怎麼看不見她在那個家遭受的壓迫?
「這樣的傷不只在她胳膊上,她肩上,她背上全是!這就是你以為的好日子?
「秦慕雨不是騙子,我才是那個真正的小偷!」
他們不笑了,牧野冷著臉看我一拳一拳砸在他身上,看著秦慕雨手臂上的傷。
她抱著我,在我耳邊一遍又一遍地說:「沒事了,初晴,沒事了。」
怎麼會沒事?
砸在牧野身上的拳頭讓我覺得雀躍。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覺得我好像要變成怪物了。
我縮在秦慕雨的懷裡:「對不起,慕雨,對不起,我想回家。
「可是我好像找不到我的家在哪裡了。」
14
牧野最終什麼都沒有做。
他走了。
臨走前,他還警告其他人:「今晚的事,誰都不許說出去。」
他不像來時那麼的氣勢洶洶,相反再看秦慕雨的眼神里還帶了幾分心疼。
我看著他的背影:「他或許真的喜歡你。」
「也許吧,喜歡誰是他的事,我管不著。」秦慕雨把袖子扯下來重新蓋住傷痕,「許初晴,我們聊聊吧,那些不能說的秘密現在可以說了。」
我帶她去了我常去的天台,告訴她我是怎麼偷聽到我爸媽的談話,又是怎麼把親子鑑定里的頭髮換成了我的。
這裡的風一如既往地大,風中裹挾著悶熱。
我假裝眺望遠方,不敢看她的眼睛。
月光下,她又一次抱住了我:「許初晴,如果我告訴你,我是你的共犯,你是不是就不會這麼自責了?」
風真的好大。
以前我站在這裡無數次地想要跳下去,今天卻有點高興得想哭。
共犯,我現在只覺得這個詞浪漫。
我大概真的有點不正常。
她把我吹亂的頭髮捋到耳後:「還記得我說的嗎?我們一起考清北,許初晴,我們一起長大去看外面的世界。」
心臟怦怦巨響。
15
(秦慕雨視角)
十歲的時候,父親出了車禍。
肇事者是個有錢的富二代。
犯錯的是他,囂張的也是他。
「二十五萬買你一條腿,你就偷著樂吧?要不是遇見我,你這輩子都賺不了這麼多錢。」
醫院刺目的白光照得我眼睛疼,我看著我爸卑微地點頭。
我媽把我拉進懷裡:「小雨,你不是想學畫畫嗎?媽媽給你買彩筆啊。」
但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碰過畫筆。
爸爸的腿落了殘疾,每到冬天就疼得厲害,我媽把手搓熱了再給他搓腿。
我們都盼著他能好起來。
盼啊盼啊,在一個初春的早上,他摔倒後再沒起來。
前來弔唁的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誒,都是苦命人。」
可我不想當一個苦命人,我想往上爬,爬到高處去。
我拚命學習,拚命抓住我能抓住的一切。
學校里有很多女生喜歡牧野,她們崇拜他,覺得他帥。
但我不喜歡。
和小混混談戀愛,能有什麼前途?
但我考年級第一,就能拿到獎學金。
他說我太現實,太要強,功利心太強。
那咋了?
努力有什麼錯?
可很快上了高中我就發現,只靠努力不夠用了。
有錢人家的同學可以上老師特設的小課。
有關係的可以上更好的小課。
他們在小課上學著課本上沒有的知識。
原來起點和終點並不是一條筆直的路。
它綿延彎曲,有無數的近道。
這些近道和醫院的刺目白光一樣,將人分類。
我不是一個高尚的人。
我平等地討厭那些輕而易舉就可以獲得這一切,卻不努力的人。
顯得我的努力有些可笑。
所以我討厭許初晴。
一個擁有很多、卻只會考倒數的笨蛋。
然而突然有一天,她爸媽上門熱情地拉著我的手,說我才是她們的孩子。
笑死。
兩個單眼皮的人怎麼可能生出我這麼好看的雙眼皮?
我沒拆穿這場烏龍,算是我的惡趣味。
我就是想看看許初晴會不會哭鼻子。
但許初晴毫不在意地吃著龍蝦,她一點也不難過,甚至當天晚上就想搬出來。
我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
所以第二份親子鑑定我也做了手腳。
我決定陪她玩這場遊戲。
私教的小課都很貴,我家負擔不起。
但是許初晴家可以。
我會記住每一筆費用,以後我會還的。
就算是我借的。
16
許初晴的臥室都快趕上我家那麼大了。
她擁有我夢寐以求一整面牆那麼大的書櫃。
她的床我可以在上面連著翻兩個滾。
她的檯燈很亮,桌面很大。
曾經我可望不可及的小課,滿滿當當地排在她所有的空閒時間裡。
我更討厭她了。
現在她在我心裡是一個不會利用資源、只顧著玩什麼交換人生的笨蛋了。
直到某一天,毫無預兆的拳頭和巴掌落下,只是因為做錯了最後一道大題。
我開始為我自以為是的想法付出代價。
鮮艷的牆皮逐漸剝落,露出下面黑色的畸形尖刺。
我開始理解許初晴了,她不是笨蛋,只是一個逃跑的自救者。
藏在書櫃里忘記帶走的日記,被窒息上鎖。
整整二十一次。
她站在天台上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還是第一次有了想要幫助一個人的想法。
日記里的她很破碎。
可在紅旗下的宣講又讓我覺得她是那麼的鮮活,那麼的漂亮。
我買了費利特的玩偶拜託我媽掛在了送她的車鑰匙圈上。
她應該會喜歡吧?
又遇到牧野這個戀愛腦來刷存在感。
青春期的男生真的很煩人,幼稚得要死,卻要裝得什麼都知道似的,顯得自己有多酷。
許初晴被他嚇哭了,在我懷裡像一隻受驚的小貓。
在看見我手臂上的淤青時,她真的要碎了。
其實我一直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和她互換秘密。
因為她的演技實在拙劣,每次看我時眼底的愧疚都在泛濫。
我很想告訴她,沒事的,姐的心理素質和承受能力比你強多了。
天台上的風和她日記本里說的一樣,真的很大。
但是許初晴笑了。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真的很好看。
好看得我想抱抱她。
17
(回到許初晴視角)
高三上半學期結束的時候,我已經能考進年級前五十了。
秦慕雨更變態,她超第二名七十分。
我爸媽不敢再隨便動手了。
沒錯,就因為那七十分。
秦慕雨終於到達她想站在的位置了。
所有人都發自內心地覺得她牛逼,她金光閃閃。
「喂,什麼時候了還愣神?」
金光閃閃的秦慕雨用原子筆敲我的腦袋。
我一直攻克不下來的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課間她能給我講出三種解法。
「兩位學霸又開小灶呢?能不能帶帶小的?」
還是那個嘴賤的反派。
他拿著筆和卷子,雙手合十,早就沒了以前的囂張。
以前那些看不慣我,討厭我的同學如今看我的眼神里再也沒有不屑。
她們甚至會在課間的時候熱情地邀請我一起去上廁所。
冬天第一場雪的時候。
牧野又堵住了秦慕雨。
雪落在他手捧的玫瑰上,落在他的頭髮眉毛上,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臉頰上。
秦慕雨摘下練習英語聽力的耳機:「滾,別耽誤我考清北。」
牧野和我很熟了,他繃著眼淚求我:「許初晴!你幫哥勸勸。」
我把秦慕雨的耳機塞回她耳朵里:「滾,別耽誤她考清北。」
牧野(難繃):「……」
18
頭髮不再掉了,也不會睡不著覺了。
秦慕雨每天還是會雷打不動地把新掌握的知識點往我腦袋裡複製一份。
用她的話說,這就叫知識的鞏固和傳遞。
於是鞏固著傳遞著,一眨眼就到了倒計時的最後幾天。
最近一次的摸底考,我是年級第六。
很難想像一年半以前,我還是年級倒數。
秦慕雨送了我費利特的吧唧,她說這是去廟裡開過光的超級費利特。
會保佑我旗開得勝的。
我笑著嫌棄她「迷信」,轉頭就別在了書包上。
「秦慕雨,祝你旗開得勝,所有的願望都會實現。」
「祝我們。」
「來來來,看鏡頭,我給你們照張相。」
伴隨著閃光燈的閃爍,我們的十八歲被定格在了那個充滿希望的夏天。
但人生才剛剛開始。
兩天後的考場外面,秦慕雨作為第一個出考場的考生,在記者採訪的鏡頭裡笑的自信又燦爛:「說好了,清北見。」
番外:
1
我和秦慕雨一起坦白了。
還是在原來的那個包廂。
我爸媽接受的速度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因為桌子上同時放著兩張清北的錄取通知書。
不管是我還是秦慕雨,只要是清北就沒關係。
他們大度地原諒我們的不懂事,煩惱要怎麼把升學宴籌備得隆重一點,好廣而告之。
送我回家的那天,秦慕雨的媽媽又給我做了糖醋小排和油燜大蝦。
我吃在嘴裡鹹鹹的,垂著頭和她說:「對不起,阿姨。」
「要是在外面不開心了就回來,知道嗎?
「你和慕雨都是阿姨的好孩子!」
她又哭了,和當年送走秦慕雨的時候一樣。
三十萬的卡她原封不動地還給了我,還有一個五千塊錢的紅包,是她兩個月的工資。
拿在手裡沉得不像話。
她說那是媽媽的心意。
藏在書架後面的日記本里,寫滿了秦慕雨的廢話:要是真的能考上清北,許初晴你高低得給我磕一個。
算了, 磕頭也不值錢,還是送我一套房子比較保值。
……
升學宴的那天我逃了, 和秦慕雨一起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
但是我留下了錄好的視頻。
在這樣高朋滿座的好日子裡, 想必有很多人好奇他們是如何教育的。長達一個小時的視頻里, 我全程只是安靜地陳述。
聽說我爸發了好大的脾氣,大罵我是個不孝子,不懂長輩的苦心。
我媽哭得很委屈:「我們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她好。」
從前站在天台上的時候, 我只想通過死亡來懲罰她們, 讓她們醒悟, 讓她們懊悔, 讓她們痛苦一輩子。
現在看著牧野在現場偷拍的視頻, 內心只有坦然。
我沒有原諒她們。
也不接受她們在我身上犯下的錯誤。
但與其和他們爭論一個永遠沒有結果的對錯,我已經有了更高遠的目標。
我會走得很遠很遠。
我會過得很好很好。
她們再也追不上我。
2
我媽打電話來問我今年要不要回去過年的時候,我正在包餃子。
我其實不太會包餃子,包出來歪歪扭扭的,立都立不住。
秦慕雨還不如我。
她把兩個餃子皮蓋在一起,美其名曰:飛碟餃。
媽媽奪走她還想接著搞創造的餃子皮:「不會包一邊去,別浪費我的餃子皮。」
「你又去秦家了?」電話那邊的聲音變得落寞,「這麼多年了,我和你爸都盼著你回來。」
「明年吧, 明年看時間。」
我漫不經心地敷衍。
這幾年, 受經濟大環境的影響, 我爸的公司連年虧損,一百多人就剩下二十幾個。
我媽從班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來, 越來越跟不上現在的教育模式。
強勢不在,倒是一年比一年變得溫和。
「你爸生病了, 有空回來看看他吧。」
「好。」
「你在外面過得好嗎?」
「挺好的。」
說著說著, 電話那邊又要開始哭。
每年都是如此。
「那先不說了。」我準備掛電話。
「初晴, 爸爸媽媽也是第一次做父母, 當年的事情是我們做得不對。」
「對不起, 對不起,媽媽和你道歉。」
我嘆了口氣:「可你們明明已經當過一次孩子了。」
3
碩士畢業的第三年, 秦大律師擁有了自己的律所。
接的第一個案子是邁巴赫車主凌晨打傷清潔工人的案子。
車主家裡有點錢,還有點小權。
仗著事發地沒有攝像頭, 倒反天罡,竟然把躺在醫院的清潔工給告了。
斥巨資請了業內資歷很深的大律。
反正就是不願意出半點賠償。
「最看不慣這種道德敗壞的有錢人。」
秦慕雨沒在怕的, 連著跑了好幾天證據。
開庭當天,車主發癲, 公然嘲諷:「女人當什麼律師?
「是不是接不到活啊?」
秦慕雨半個眼神都沒給他, 只是提交了一份視頻證據。
那天在馬路對面,正巧有人在直播。
直播回放里記錄了完整的事情經過, 從頭到尾清潔工都沒有還手,是車主的單方面毆打。
鐵證如山。
給資深大律都搞沉默了。
秦慕雨竭盡全力為受害人爭取到了最大程度的賠償。
然後在受害人的小女兒哭著說要報答她的時候,她只說了四個字:「好好學習。」
我開車接她回家。
離她律所不遠, 我買了一套兩室一廳。
家裡有一整面牆那麼寬的書架, 有一隻貓還有一隻狗。
今天是她的生日, 生日禮物是房門鑰匙。
「我可不交房租啊!」
秦慕雨開心得要死,拿著鑰匙寶貝似的往包里揣。
不交就不交吧,誰叫她和我一樣, 是尊貴的業主呢。
我說:「房本上有你的名字,秦大律師,這是我們的家。」
「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