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夏家被抱錯的孩子。
養我十七年的父母開心得像是中了彩票。
因為年級第一的秦慕雨,天天被他們掛在嘴邊夸的孩子居然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不像我,木魚腦袋,不愛說話,笨蛋一個。
但其實我比他們還要開心。
因為秦慕雨的媽媽終於是我的了。
1
天台上的風好大。
樓很高,我低頭向下看,什麼都看不到。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偷偷來這裡。
第一次來的時候我曾想,等第二十一次來的時候,我就真的跳下去。
今天正好是第二十一次。
我終於站在了天台最外側。
只要再往前邁上一小步,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
2
但我還是慫了。
我站了很久很久,還是沒有邁出那一步。
因為明天就是費利特的生日。
我還想和她說一句生日快樂。
費利特是我最喜歡的二次元角色。
我喜歡她的聲音,更喜歡她的故事。
她像一個小太陽一樣,溫暖過我的世界。
我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了費利特的周邊:一個等身大的玩偶。
這樣她就可以陪著我了。
但我媽看見的時候突然就發瘋了。
她揪著我的頭髮,歇斯底里地扇我。
「你為什麼就不能好好學習?
「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嗎?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呢?
「你把花在旁門左道里的心思拿出來一半放在學習上,也不至於會是全班倒數前十。
「我的臉真是都被你丟盡了。」
她扇我還不夠解氣,又狠狠在我背上砸了好幾拳。
費利特哀傷地看著我,然後在我媽的剪刀下變得面目全非。
「你看看你們年級的秦慕雨,怎麼人家就樣樣優秀?你就像個廢物?
「成績不好就算了,你機靈一點也行啊,別一天天的不說話,像個呆子似的。
「有時候我真覺得啊,慕雨才應該是我的孩子。」
她用剪刀把費利特剪碎。
用語言也將我撕碎。
其實我知道,半個多月以前,她就偷偷拿了秦慕雨的頭髮去做了親子鑑定。
她希望秦慕雨是她的孩子。
是認真的,不是說說而已。
3
我媽是我們班的班主任,學校每一年的優秀教師里絕對有她。
我爸手裡有一個小公司,裡面有小一百號人。
他們夫妻恩愛,雙方事業有成。
人生中唯一的失敗大概也許就是我了吧。
小時候,他們培養我鋼琴,小提琴,大提琴,想讓我做一個看上去就滿腹才華的淑女。
可惜我偏偏是個喜歡二次元的宅女。
後來他們又給我不停地報各種補習班,花錢請家教,希望我做一個學霸。
可惜我是個呆子學渣。
她們在外掌控一切,回到家裡卻發現掌控不了一個小孩。
明明只要按照他們的安排去做就行了?
為什麼非要不聽話?
暴力在某一刻產生,然後不斷蔓延,化作尖刺,開出花朵,在我的青春里肆無忌憚地張牙舞爪。
每一個巴掌都是為我好。
每一次強迫都是良苦用心。
他們覺得我現在不明白不重要,因為以後我一定會感謝他們的。
可他們越是這樣,我就越無法思考。
像是落入湖水中的人,我拚命呼救,然後被強行堵住嘴巴。
他們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推下去。
漸漸地我開始睡不著覺,連續的失眠讓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甚至開始脫髮。
直到某天夜裡,我起床想去廚房倒杯水喝。
他們的房間沒有關門,我聽見我媽說:「我們辦公室好幾個老師都說慕雨和我長得像。
「慕雨和初晴剛好是同一天的生日,還都是在一中心醫院生的……
「誒,哪裡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我爸嘟囔了一句,但從他的語氣里,我聽出了一絲隱隱的期待。
「巧不巧的,咱們找專業的驗一下不就行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那……行!」
我拿著杯子小口抿著水往回走。
聽見自己親爹親媽謀划著要去和別的孩子做親子鑑定,我應該難過的。
但那晚我神奇地做了一個美夢。
夢裡秦慕雨的媽媽抱著我,她好溫暖好香,在她的懷裡我睡得很踏實。
我在家長會的時候見過她很多次。
雖然我媽不止一次地在背地裡吐槽過,不過就是一個掃大街的清潔工,憑什麼能培養出那麼優秀的孩子。
但我覺得她很好很好。
她總是眉眼溫柔地看著秦慕雨,不會在她耳邊叨叨:你應該要這樣做,應該要那樣做。
就算秦慕雨做錯了,她也不會扇她巴掌。
甚至秦慕雨還能和她一起討論喜歡的二次元。
我媽不知道,秦慕雨也有喜歡的二次元。
夢醒的時候,我想,如果秦慕雨的媽媽真的是我的媽媽就好了。
4
我從天台上下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風吹得太久了,腿一直在抖。
算算時間,補習課也快要結束了。
翹課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被我媽知道。
因為補習班的老師是她朋友。
雖然她不能時時刻刻地盯著我,但在我的周圍到處都是她的眼睛。
我叛逆很長一段時間了。
就算回家要挨巴掌,我也要翹課。
我要在他們找不到的地方自由呼吸。
回去的路上我還買了奶茶和辣條。
他們不讓我吃。
我偏要吃。
可進門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嚼了好幾顆口香糖。
挺矛盾的對吧?
一邊想要反抗,一邊又習慣性地害怕。
有時候我也挺討厭我自己的。
也許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我不夠好吧。
或許我真的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廢物。
門開了,我提著書包,換了鞋,低著頭直直往自己的房間走。
我看見我爸和我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但我不想和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說話。
按照我的經驗,下一秒我媽就會從沙發上彈射起步,衝過來大喊大叫地質問。
並隨機觸發翻書包,查手機,扇巴掌,扯頭髮等一系列常規操作。
我爸呢,總是一言不發,黑著一張臉,往那一坐,冷眼旁觀。
要是我媽治不住我了,才是他的戰場。
但今天家裡的氣氛忽然不一樣了。
他們和顏悅色地拉著我坐在沙發上。
全程沒有提一句我翹課的事情。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
然後在這詭異的氣氛中,我媽開了口:「初晴啊,媽媽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雖然可能一開始有些難以接受,但是媽媽相信你會慢慢適應的。
「你……其實不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
「當初在醫院的時候,你和慕雨抱錯了。」
我看著茶几上放著的親子鑑定結果,笑了一下。
然後抬手捂住了雙眼。
我想我的眼淚一定是絕望的。
而他們只是單純地覺得是我接受不了。
我媽終於把我抱在懷裡了,她輕輕拍著我的後背:「但是爸爸媽媽還是愛你的。」
他們終於如願以償了,然後開始虛偽地說愛我。
真諷刺!
5
很快兩家人就見面了。
全城最高檔的酒樓包廂里,我和秦慕雨隔著龍蝦擺盤兩兩相望。
我的爸爸,哦不!許叔叔侃侃而談。
講他是如何白手起家,講一開始四個人的工作室是如何在他的帶領下擁有近百名員工。
講到最後,他看著秦慕雨潸然淚下,悔恨地飲下一杯又一杯的白酒:「慕雨,是爸爸對不起你,但是沒關係,從今以後爸爸會給你更好的生活。」
我媽,不,李阿姨也情不自禁地掉了好幾滴眼淚。
在這小小的包廂里,他們好像兩個小丑,帶著自我優越的底色。
秦慕雨的媽媽坐在對面一句話都插不進來。
最後我爸問了句:「聽說您家先生早就去世了,現在靠著做環衛工人撫養我們家慕雨。
「真是辛苦你了,可如果不是抱錯,慕雨會擁有更好的平台和資源,我相信她還可以變得更優秀。」
秦慕雨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我媽環衛工人怎麼了?她不偷不搶,把我養得很好。」
「好好好,是爸爸說錯話了。
「這孩子,還挺有個性的。」
我爸笑得像個自豪的慈父:「爸爸自罰一杯好不好?」
秦慕雨的媽媽拉著她坐下,又看著我,眼底情緒交織。
有無措,惶然;也有自責,難過……
我心虛得不敢再看她,垂頭剝著龍蝦殼:「所以今晚我回哪睡?」
回許家?還是回秦家?
等了很久,許叔叔才發話了:「初晴啊,不管如何,家裡的大門會永遠為你敞開。」
說完他又重點補充了一句:「但我們希望慕雨能儘快回到原本屬於她的位置。
「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覺得還是再做一次親子鑑定比較好。」
秦慕雨的媽媽終於說話了。
許叔叔坦然:「好啊,當然沒問題,但既然已經驗過我們和慕雨了,這回就驗您和初晴吧。
「當然,費用也可以由我們來出。」
我嘴裡的龍蝦瞬間就不香了。
6
忐忑地又等了半個多月,另一份親子鑑定的結果出來了。
不知道哪一步出了問題,但是結果確實如我所願。
連老天都在幫我,秦慕雨的媽媽現在是我的媽媽了。
離開的那天,天空下著小雨。
許叔叔和李阿姨將我送到小區門口,秦慕雨從她媽的電動車上下來。
我們打著傘相遇,然後擦肩而過。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在心底對她說了一聲對不起。
不過我想,她這麼優秀,應該會得到很多很多的愛吧?
我坐上電動車,然後被罩進透明的雨衣里。
雨點滴滴答答地打在帽子上,迎面而來的是來自曠野的泥土芬芳。
我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
到拐彎的地方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拉著秦慕雨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小區裡面走。
只有秦慕雨在回頭看。
而坐在我前面的人在偷偷地哭。
那一刻,我是羨慕秦慕雨的,羨慕她輕而易舉就能得到所有人的愛。
而我,只是一個懦弱的缺愛的想要逃離這一切的小偷。
7
秦慕雨家很小很老,五十平左右的紅磚樓房。
但房間收拾得很乾凈,隨處可見的綠植讓人心情很好。
我站在門口,有些侷促。
秦慕雨的媽媽在外面將雨披收拾好了才進來。
她的眼底很紅,但是已經沒哭了。
她輕推著我進了屋,又抬手將我臉上的雨水擦去,最後從鞋櫃里取出一雙新的拖鞋。
臥室里,新換的床單被套上面是乾淨的皂香味。
床的旁邊緊挨著一張書桌,書桌上面有一盞粉色的檯燈,很可愛,很溫馨。
「有沒有哪裡不喜歡的?」
秦慕雨的媽媽,不,現在是我的媽媽。
她站在門口,和我同樣侷促:「家裡小,是不是不習慣?」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告訴她我很喜歡,也沒有不習慣。
然後我們兩兩相望,空氣中是不知所措的尷尬。
兩個陌生人突然成了母女,都需要時間適應。
「我先去做飯,你喜歡吃什麼?」
「都可以。」
「那好,你先休息一下,飯做好了叫你。」
門從外面被帶上。
我坐在床上下意識地想,原來在家可以關臥室門是這種感覺啊?
我把頭埋進被子裡,被安全感包圍,竟然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媽媽很早就要去上班,給我留了早飯和叮囑的字條。
我把那張三十萬的銀行卡塞進了她的枕頭下面。
8
比起誰誰誰早戀,誰誰誰打架,顯然我和秦慕雨被抱錯十七年的消息更炸裂。
本來離高考就剩下一年,兩家協商好先對外保密,不知道是怎麼走漏的風聲。
「嘖嘖嘖,我勒個豆,現實果然才是最狗血的。」
「許初晴實慘,以前學習不好還有她爸媽給她兜底,現在啥都沒了。」
「活該唄,以前仗著她媽是班主任,家裡有錢,對誰都愛搭不理的,超能裝的。」
「呵呵,自己學習不好還看不上別人,雙標!」
「我以前看她賊煩。」
身邊的竊竊私語從來沒有停止,並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我低著頭在課本上畫畫,假裝聽不見。
以前我媽覺得我畫的東西都是不務正業,我畫一張她撕一張。
我為了和她做對,就畫在課本上,畫在校服上。
都沒用,她有無數種方式可以制裁我。
她還只讓我和年級前十的「好學生」一起玩。
有時候我覺得她可能只想要一個可以隨她掌控的木偶。
又或者是寫好她指令程序的機器。
總之,不是一個可以有自己思想的活生生的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一個人!
可我其實並不堅強,我在那些聲音中一點一點將頭埋進手臂里。
直到又有人說:「秦慕雨命真好啊,以前是學習好,但是被她媽拖累,連個補習班都報不起,現在這不是直接起飛了?」
「你他媽說誰是拖累?」
「再說一句試試呢?」
秦慕雨好像一個從天而降的英雄,揮動著雙拳把反派打倒在地。
那些討厭的聲音立刻消失了,只有反派求饒的慘叫和英雄動感十足的暴擊。
我一個小小路人甲被感動得稀里嘩啦。
然後這位英雄轉頭對我來了句:「許初晴,你哭個毛啊?別人都罵你了,不會還嘴的嗎?
「你是不是傻逼啊?」
她罵得我心裡暖暖的。
上頭的我衝過去給了反派一個漂亮的肘擊。
然後我倆一起被請去辦公室了。
但是只有我被通報了。
不過沒關係。
因為那天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我聽見我們班主任小聲地和秦慕雨說:「以後少和她玩。」
但是秦慕雨堅定地說了聲:「不!」
9
通報前我被請了家長。
我媽大概是第一次被請家長,低著頭看著班主任咄咄逼人的眼睛。
好像做錯事的是她而不是我。
「初晴媽媽啊,這事吧,也怪我,怪我們以前沒把初晴教育好。
「但是做錯了事情就要挨批評,想必你也是可以理解的,對吧?
「還有,初晴啊,在學校就應該好好學習,你自己不學也不應該帶壞好同學,以後還是離慕雨遠一點。」
她氣定神閒地喝著茶,穿著真絲的長袖襯衫,筆挺的西裝褲下,一雙小羊皮的平底鞋輕輕點在地面上。
高高在上的姿態,不屑一顧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