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不說話,只以一種鄙夷的眼神看著他。
當初他家裡給不出彩禮,徐建成很不受我媽待見,是有些怵我媽的。
更何況現在我和我媽一條心,他一個人頂不住兩個人的壓力,只能跟我一起睡主臥。
晚上要喂奶,孩子也跟著我們在主臥睡。
這樣子,我媽就能睡個好覺,第二天徐建成去上班的時候,她也有精力照顧我和孩子。
睡覺前,我跟徐建成說,晚上孩子哭了他得起來換尿不濕,把孩子從搖籃里抱過來給我喂奶。
我產後虛得厲害,腰都直不起來,更抱不動孩子。
他答應得挺好,第一個晚上也確實照做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半夜孩子哭了,他半天沒動靜。
我踢了他好幾腳,他僅僅翻了個身,背朝著我不動如山。
甚至還故意打起了呼嚕。
我現在還沒恢復力氣,沒法一腳把他踢下床去。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但是容嬤嬤肯定可以。
我從床頭櫃里翻出來一根長針,狠起心朝著他的大腿根部斜斜扎了進去。
徐建成痛得發出一聲慘叫,立馬從床上彈跳起來。
7
他抱著大腿痛得在床邊單腳跳了半天,才在大腿根部找到那根快要整個沒進肉里的長針,齜牙咧嘴地拔了出來。
一邊去抱孩子,一邊指著我吼:
「陳嘉琪,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昨天一晚上起來四五次,不是換尿不濕就是抱過來喂奶,喂完奶還要拍嗝,你算算我一晚上加起來能睡上三個小時嗎?」
「白天又上一天班,今天晚上又要夜起四五次,明天還要上班,沒完沒了,無休無止……我他媽是個人,不是鋼鐵做的。」
「我得睡覺,要不然會猝死。」
我靠在床上打了個哈欠,提醒他:
「你起來不一定會猝死,但是你兒子晚上不喝奶,肯定會餓死。」
「當然,你爸媽兒子多,到時候孫子肯定也多,所以不在乎這一個。」
「可是你不一樣,你這輩子大機率就這一個兒子。」
「我肯定不會再生,你就算是跟我離婚另外去找其他女人生,你能保證生下來的就一定是兒子嗎?」
他們家是不是重男輕女我不知道,畢竟他媽媽沒生女兒,生了三個全是兒子。
我知道徐建成肯定重男輕女,因為懷孕的時候他就對著我的肚子一口一個我兒子,我兒子的喊。
而且目前為止他大機率也沒想過要跟我離婚,因為他們家窮,拿不出彩禮來給他娶第二任老婆。
他大哥就是前車之鑑,自從離婚後,現在還打著光棍呢。
徐建成不再說話,只是一臉憋屈地給孩子換著尿不濕。
後面幾個晚上他怕再被針扎,我一踢,他就打著哈欠從床上爬起來,檢查孩子的尿不濕,抱過來喂奶,邊打瞌睡邊給孩子拍嗝。
早上頂著眼底兩個烏青的黑眼圈去上班,精神恍惚,工作出錯又被老闆罵。
下班回來我媽對他也沒有好臉色,把葷菜都放在我面前,他夾兩筷子我媽就開始陰陽怪氣:
「賺得不多,吃得不少,也不知道省著點給產婦吃。」
「琪琪吃點好的是要喂奶,你也要喂奶嗎?」
他攢了一肚子的怨氣,當下沒說什麼,回到房間就跟我抱怨,說我媽針對他,給他甩臉子。
「我在單位受老闆的氣,也就算了,老闆給我發工資。」
「憑什麼回家還要受你媽的氣?」
「讓孩子喊她奶奶,我沒說什麼。」
「孩子隨你姓,這種沒有尊嚴的事情,我也忍了。」
「你再去問問,有哪個男人會白天上班,晚上還起夜四五次管孩子的?」
「別人家孩子生下來,怕孩子吵到老公,都跟老公分房睡。」
「我連吃塊肉都要被你媽說。」
「你們不要太欺負人了。」
我刷著手機,敷衍他說:
「行了,別抱怨了。」
「我媽這麼大年紀了,還過來給我們帶孩子,你別不知足。」
「做人要知道感恩。」
徐建成的抱怨非但沒得到我的理解,還被扣上了不知足、不懂感恩的帽子。
他氣得像只快要爆炸的河豚。
8
半夜,我聽見徐建成躲在陽台上給他媽打電話:
「媽,你能不能過來給我們帶下孩子,照顧一下嘉琪的月子?」
「我真的受不了我丈母娘了。」
也不知道我婆婆說了什麼,徐建成像只鵪鶉一樣掛掉電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來,蹲坐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
抽得十分生疏。
以前沒見過他抽煙。
他曾經還用不抽煙不酗酒自詡是絕世好男人。
男人半夜抽煙,就好比女人半夜流淚。
我沒打擾他,回房間睡覺去了。
剛躺下,搖籃里的孩子醒了,一聲一聲地啼哭起來。
我伸手打開燈,就看到徐建成走進來抱孩子,眼眶紅紅,一臉沮喪。
孩子吃奶的時候,他就坐在床邊愣愣地發獃。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
「嘉琪,我去弄錢,請個月嫂來,讓你媽回去好嗎?」
「如果你想住月子中心的話,我也想辦法搞錢給你訂。」
「這樣的日子,我真的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他過不下去了。
他說他過不下去了!
這一刻,我心中真是無盡的痛快。
那些孕後期的無助和眼淚,終於找到了出口,讓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我拒絕了他的提議。
理由很多。
月嫂不如自己媽媽盡心。
現在有孩子了,要趕緊攢房子的首付錢。
我讓他為了孩子,無論如何,都要熬下去。
那天晚上,我聽到他翻來覆去地,一整晚都沒再睡著。
9
他上班一直不在狀態,老闆找他談話了。
讓他要麼回家好好帶孩子,要麼好好工作。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一直吐槽老闆這個資本家真是太冷血無情了。
養孩子也是為社會做貢獻。
大家都不養孩子,他們這些企業以後哪裡招得到青壯年給他們打工?
不僅抱怨老闆,還抱怨同事落井下石,明知道他現在累成狗了,還把髒活累活都甩給他干。
「我懷疑是老闆讓他們這樣乾的,目的就是想逼我自己辭職。」
我在孕期跟他抱怨說被老闆欺負,被同事排擠的時候,那時候他是怎麼說的?
他說懷孕了就是會影響工作,老闆是企業家,又不是慈善家,可以理解。
現在換成他因為孩子影響工作被老闆針對,就不能理解了。
我安靜吃飯,沒搭理他。
我媽聽到說老闆想逼他辭職,警鈴大作,立馬說:
「你現在可不敢失業,回單位之後好好的跟老闆把關係搞好。」
「跟老闆求求情,說一下現在有孩子壓力大了,不能沒有工作。」
徐建成本來心裡就堵得慌,聽到我媽讓他去求老闆,筷子一扔,飯也不吃,賭氣回房間去了。
我媽故意對著房間門口大聲說:
「不吃更好,不吃省一點。」
徐建成聽到這句話,忽然定住在房間門口,良久才回過身來,死死地盯著我們,像一頭髮了瘋的牛,眼睛紅得可怕,咬牙切齒地說:
「陳嘉琪,你們母女是不是想把我逼死?啊?啊?啊?」
我平靜地看著他,無辜地說:
「徐建成,你怎麼了?怎麼像個神經病似的,說發瘋就發瘋?」
「明明是你老闆想逼你辭職。」
「你幹嘛說我們想逼死你?」
說到這裡我也激動了,開始上綱上線:
「我媽一把年紀了,千里迢迢過來幫你帶孩子。」
「給你洗衣服,幫你做飯,讓你下班回家就有熱飯熱菜吃。」
「你倒好,我媽只不過好心給你提個建議,你就摔筷子走人,一點面子也不給老人留。」
「你自己想想,如果是你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我媽摔筷子走人,你是什麼感受?」
我自然知道他這段時間很辛苦,身心俱疲。
在單位受了很多排擠,在家裡也受了很多委屈。
他抱怨單位也就是吐吐槽,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一點情緒撫慰。
可我也不會忘記,孕後期他是怎樣讓我孤立無援,受盡煎熬。
他再也不配從我這裡得到任何一點情緒價值。
徐建成氣得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卻又無從反駁,崩潰大吼:
「陳嘉琪,我們離婚,離婚!」
孩子這麼小,還在哺乳期。
離婚?
呵~~
他有資格提離婚嗎?
10
徐建成還是沒有保住工作,失業了。
好在他利用交接期又重新找了一份工作,薪水比原來那份工作高了 50%。
孩子夜啼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有時候甚至可以睡整覺。
徐建成看上去也漸漸沒有那麼萎靡。
只不過回家越來越晚,問起來就說新工作要加班。
其實我心裡門清,因為這個家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港灣了。
他打心底里討厭我媽,不想看到我媽。
我也不像剛結婚時那樣對他溫柔體貼,時不時還站在我媽一邊,給他添堵。
孩子是很可愛,他也喜歡逗孩子。
可他一回來,所有關於孩子的事情,除了喂奶他做不到,其他的也都扔給他。
他煩不勝煩,索性就借著加班晚回家。
有了孩子,家裡開銷大,他的工資 80% 拿出來做家用,20% 留給自己零花。
我們之間達成了一種新的平衡。
我和我媽也無所謂,他不回來更好,晚上也不需要做他的飯菜了,還少了一份負擔。
產假期間我在老家考的事業單位結果也出來了,我以筆試第一名、面試第二名,綜合成績第二名的成績被錄取,公示期已經結束,不過入職安排在幾個月之後。
徐建成換了工作之後心思不在家裡,並不知道我已經考取了老家的事業單位。
產假正式結束那天,徐建成接到了他媽媽打來的電話,說他么弟要結婚了,三個兄弟中就只有他沒辦婚禮,讓他帶著我回去,趁著他么弟現在辦婚禮,順便把我們的婚禮也給辦了。
算盤打得挺響,一桌酒席收親戚兩份份子錢。
徐建成拒絕了他媽媽:
「我們不回去辦了,沒什麼好辦的。」
是啊,我們這過得都要離婚了,感情都沒了,還辦什麼婚禮?
他媽媽在電話里勸了很久,見徐建成都沒有動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哎,你就帶著嘉琪回來一起辦吧,也好多收點份子錢。」
「你么弟這個媳婦彩禮給了十萬,家裡還指著多收點份子錢呢。」
「況且你弟媳懷孕了,我得跟著進城去照顧,家裡少了我,地就種不了那麼多,更賺不到錢了……」
徐建成聽到這裡,繃不住了:
「媽,我娶老婆的時候,你說家裡一點錢都沒有,現在我弟娶媳婦,你們就能拿出十萬的彩禮。嘉琪坐月子,你說家裡忙走不開,不肯來幫忙,現在弟媳才剛懷孕,你就跟著過去照顧?」
「你知不知道因為家裡沒給彩禮,你又不來幫忙,我受了多少苦?」
婆婆還在絮絮叨叨地解釋,徐建成紅著眼睛把電話掛了。
他終於看明白,婆婆所有的行為,都出於一個原因,婆婆愛他大哥,愛他么弟,唯獨不愛他。
哪怕他讀大學沒花家裡的錢,哪怕他工作之後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供他么弟上大學。
在兄弟之中,他為家裡付出得最多,也索取得最少。
但他依舊是不被愛的那個。
活了 33 年,他突然發現,身邊沒有一個人愛他。
原本小他七歲的妻子很愛他,不顧一切都要嫁給他。
可他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妻子也不愛他了。
11
產假結束後,老闆找我談話,說準備給我升職,有個新項目要交給我來帶。
薪水的話給我漲 30%。
我婉拒了。
孕期被陰陽怪氣、被針對的那些事情還歷歷在目。
老闆認可我的能力,孕期我帶的子項目也是公司里表現最好的,他甚至還把其他子項目的事情塞給我做,我也都做了。
可他依舊因為我要休那幾個月的產假,對我橫挑鼻子豎挑眼,各種看不慣給小鞋。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經歷,我哪怕懷著孕,白天上著班,晚上也不敢休息,在徐建成戴著耳機打遊戲的時候,我在網上刷題,準備老家的事業單位考試。
我向老闆提出了辭職。
徐建成知道我提了辭職,說我這個人實在是太記仇了。
「事情都過去了,你還在哺乳期,你老闆願意給你升職加薪,已經是在對你示好了。」
「人好歹讓你休了幾個月的產假,你就非得記孕期那點雞毛蒜皮的仇嗎?」
產假是法律規定的,不是他讓我休的。
如果他有得選擇,他一定會在知道我懷孕的那一刻,就讓我從公司滾蛋。
孕期他確實用了很多手段想讓我滾蛋,但我靠忍字抗下來了。
現在,我憑什麼不記仇?
徐建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有些心虛地給我剝了一個橘子,遞過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