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舊不接。
他也沒有再打第二個。
只是許久後,回復了一個字:「好。」
15
信息發送出去。
周序言頹然靠在沙發上,忽然捂著臉無聲笑了。
朋友們坐在一邊面面相覷,卻沒人敢勸。
這些天他找林碧晗都要找瘋了。
雖然沒張揚出去,但圈子裡卻已經漸漸傳開。
他那小三陶願也挺慘的,聽說送醫院太晚,子宮沒能保住。
周序言卻還不肯放過她。
前幾天剛被學校開了,家裡父母嫌她丟人,也斷了關係。
如今苟延殘喘如履薄冰。
恨不得日夜焚香禱告求林碧晗趕緊回來。
周序言好放她一條生路。
但林碧晗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
毫無音訊。
「言哥,剛才是嫂子發的信息嗎?」
有人大著膽子問。
周序言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久久無聲。
就在眾人以為他不會回答時。
周序言卻忽然開了口:「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哪能呢,你們這麼多年感情。」
「等嫂子氣消了,你好好賠個不是,嫂子心軟,會原諒的。」
周序言只是搖頭:「你們不了解她。」
他話音剛落,房門卻忽然被人從外踹開。
重重撞在牆上,發出哐啷一聲巨響。
眾人嚇了一跳,都回頭看去。
周序言也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微微眯了眯眼,看清來人後,卻忽然挑了挑眉,譏誚笑了。
「原來是你啊,陳竟堯。」
陳竟堯並不應聲,也並未看房間內其他人一眼。
他徑直走到周序言面前。
一腳踹翻了茶几,接著伸手攥住周序言的衣領。
沒人料到看起來這般清瘦的男人,竟有這樣大的力道。
喝得半醉的周序言硬是被他拽了起來,狠狠摁在了牆上。
「怎麼,想打架?」
周序言笑得諷刺又惡劣。
只是他話音還未落,陳竟堯就揮拳砸在了他臉上。
「周序言,五年前我說過的。」
「如果你對她不好,我不會放過你。」
周序言偏過臉,猩紅的血從鼻子裡湧出。
他混不在意地抬手抹掉,然後重重一拳還了回去。
房間裡很快亂成一團。
酒瓶碎裂,桌椅傾倒。
喝得爛醉的周序言很快落了下風,被陳竟堯踹翻在地。
兩人都掛了彩,周序言整張臉面目全非。
陳竟堯的手背上被劃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不停滴著血。
「你他媽算老幾,我和我老婆的事,輪得到你插手?」
周序言支著一條腿靠在沙發上,冷笑連連。
16
「怎麼,聽說我們鬧彆扭,就迫不及待趕著來挖牆腳了?」
「只可惜啊陳竟堯,五年前林碧晗選了我不選你,五年後也照舊!」
陳竟堯緩緩攥緊了滴著血的手。
手背上的傷崩裂更深,看起來就瘮人。
可他卻渾然覺察不到疼。
只是心裡像是扎著一根刺,那刺扎的越來越深。
鑽進他的肉里,讓他日夜難安。
「兄弟一場,好心勸你一句,別惦記別人老婆了。」
周序言笑得無比惡劣:「我們都結婚三年了,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故意死死盯著陳竟堯的臉。
欣賞著他臉上每一寸痛楚的表情,吸食著刺激的快感。
所有的理智都蕩然無存。
他只想讓陳竟堯痛苦,崩潰。
「她的初戀,初吻,初夜都給了我,你拿什麼跟我爭啊陳竟堯?」
「林碧晗有多愛我,所有人都知道。」
「正是因為愛我,她的眼裡才會揉不下一粒沙。」
「她越是和我鬧,越是證明她在意我。」
「所以,你千里迢迢跑來有什麼用?」
「你以為你就能趁虛而入,抱得美人歸?」
「別妄想了陳竟堯,林碧晗眼裡從來沒有你,她也不會愛你。」
周序言扶著沙發,艱難地站起身。
饒是他無比狼狽,但此刻站在陳竟堯這個昔日的失敗者面前。
他仍要高高在上。
「我不會和我老婆離婚的。」
「死了這條心吧,這輩子,你都沒有機會了。」
「周序言。」
陳竟堯看著他,眼眸深處仿佛覆了一層霜雪。
寒涼到了極致,卻也絕然到了極致。
「如果五年前我能看出你是這樣的人渣。」
「就算拼著她恨我怨我,我也會把她搶過來。」
「你憑什麼跟我搶?」
「還是說,你這人犯賤,就喜歡別人吃剩下的啊。」
陳竟堯霍然抬手,染著血的手重重砸在他下頜上。
他望著周序言,眸底一片血紅。
「我等著看你的報應。」
17
周序言其實從來不信什麼報應的。
但當他終於千里迢迢趕到那個黃沙覆蓋的小鎮。
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陳竟堯先一步從沙漠裡找到林碧晗時。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他的報應來了。
來得迅猛,而又猝不及防。
他沒有防備,更是毫無還手之力。
黃沙漫捲,遮天蔽日。
他不知道林碧晗有沒有看到他。
他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陳竟堯小心扶著受傷的她,上了那輛沙漠越野車。
而上車時,她因為太過虛弱無力。
是陳竟堯將她抱上去的。
他還是跟著那輛車去了醫院。
她的老師出面攔住了他。
卻讓陳竟堯跟著去了檢查室。
風停了,漫捲的黃沙也停了。
他呸出滿嘴的沙子,點了支煙。
一支接一支,停不下來。
他倉惶地問她的恩師:「她一直都跟著您在這裡嗎?」
「是,她很努力,很能吃苦。」
「她身體不好……」
周序言強咽下喉間的澀意:「這段時間,她是不是很辛苦?」
老師抬了抬下頜,淡淡望著他:「不,她很快樂。」
周序言的雙眼紅的嚇人。
也許是被風沙吹的。
「老師,我還有機會嗎?」
「她會原諒我嗎?」
「我真的後悔了,我知道錯了……」
他像個無助卻又茫然的孩子。
那樣高大的一個人,抓著老師的衣袖,差點就落下淚來。
「我不知道,但我尊重碧晗的所有選擇。」
「老師,你幫幫我,好不好?」
可老師搖搖頭,推開了他的手。
「碧晗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我很了解她,而她的脾性也和我很像。」
「這件事上,沒人能幫你。」
「可是老師,我們十年的感情……」
「那又怎樣。」
老師笑得淡漠卻又輕蔑:「我和我前夫,結婚十五年呢。」
「他甚至跪下來哭著求我,但是,髒了的男人就是髒了,和垃圾沒有區別。」
「周序言,我們女人不是垃圾回收站。」
「你如果當真念著你們十年的情分,就放她自由吧。」
18
離婚手續辦好那天。
從民政局出來時,周序言叫住了我。
「老婆……」
他神色怔怔,整個人都失了神采。
那雙曾經多情卻又肆意的眼,早已黯淡無光。
「叫我名字吧。」
「碧晗。」
周序言走到我跟前,站定。
他殷殷望著我,那黯淡的眼底,隱約又升起光亮。
「我們還可以做朋友的是不是?」
「就像十年前那樣,先從朋友開始……」
我搖頭:「不可以。」
「可是碧晗……」
我絕然打斷他:「周序言,五年前我就說過,我的人生詞典里沒有原諒二字。」
「當年我委屈自己,退讓了一步。」
「所以五年後,我也得到了報應。」
「那我們不做朋友,從陌生人開始,好不好?」
「你只再給我一次機會,就這一次,我發誓……」
「周序言,你還不了解我嗎?」
「在你眼裡,不過爾爾的林碧晗,其實是個犟種。」
周序言倏然看向我:「那天晚上你都聽到了?」
我淡淡點頭:「對,全都聽到了。」
他眼底最後那一點光,猶如冰裂般碎了。
「可是碧晗……」
「你拿走了最愛的那串珍珠項鍊還有我們的婚戒……」
「你還是舍不下我們的情分的……」
他像是落水將死的人,迫切地想要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但我打破了他最後的幻想。
「我在首飾工坊里將它們全都燒毀了。」
「周序言,你可以去下水道里,找那所謂的舊情。」
我不再和他多說,轉身繼續向外走。
可周序言很快又追過來:「你要和陳竟堯在一起了是不是?」
「可是天底下的男人都一樣的碧晗,他只是因為沒有得到你。」
「一旦得到,他也會和從前的我一樣犯同樣的錯……」
「那又怎樣。」
我眸色淡淡看著他:「經歷過你這樣糟糕的前任,還有什麼輸不起的?」
「你要嫁給他了嗎?」
「婚姻我會慎重考慮,但是我還年輕,喜歡的事業和喜歡的男人,完全可以兼容。」
「你喜歡他?」
我看著他笑了:「和你有關嗎?」
19
我站在馬路邊等紅綠燈時,就看到了停在路邊的車子。
初春的天氣里,陳竟堯穿著黑色衝鋒衣,靠在車邊。
枯枝上冒出了鵝黃的新芽。
風裡卻還帶著冷意。
他安靜站在那裡,卻又時不時往我走來的方向看去。
直到看到我那一瞬。
他瞬間站直了身子,太陽破雲而出。
淡淡明亮的光暈就落在了他眼中。
「林碧晗。」
他大步向我走來。
在信號燈變成綠色。
在凝固的人群開始川流不息。
變成斑馬線上跳動的音符。
我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只是唇角帶著笑,微微歪著頭看著他。
看著他長腿闊步向我走來,如最雋永的電影畫面一般。
「林碧晗。」
他終於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好似很緊張,呼吸是亂的。
好似風太冷,將他的耳朵也凍的微紅。
我仰臉看著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格外桀驁不馴的少年。
原來上學放學路上無數次的偶遇,不只是偶遇。
原來無數次偶遇時擦肩而過視線碰撞, 不只是巧合。
我無法去想,當年在我一心一意和周序言戀愛時。
作為旁觀者的陳竟堯是什麼心情。
在我拒絕他, 決定和周序言在一起時。
他最後看我那一眼, 最後那一抹笑,又隱忍了多少的傷心。
只是愛情從沒有道理可言。
年少的陳竟堯和周序言是截然不同兩種類型。
而那時候多愁敏感的我,更喜歡會哄女孩子開心的周序言。
好似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過往種種我不後悔。
只是我決定向前看了。
「等很久了吧?」我笑著問他。
「不久, 剛剛好。」
他垂在身側的手, 緩緩抬起了一些。
好似是想要握我的手, 卻又頓住了。
「陳竟堯。」
我叫他的名字, 輕輕跺跺腳。
「北京春天的風可真冷。」
「你很冷嗎?」
「是啊,好冷, 我的手都凍僵了。」
我伸出手給他看,指尖凍得微有些發紅。
陳竟堯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他搓揉著我冰冷的指尖, 直到漸漸回血溫熱。
才自然地握著我的手放入了他的大衣口袋裡。
信號燈又變成了綠色。
人群再一次鮮活流動。
陳竟堯拉著我,也融入其中。
春天來了,春意漸濃。
正是戀愛的好時節。
20(周序言)
林碧晗還是嫁給了陳竟堯。
結婚的時候, 去了好多好多從前的同學朋友和老師。
甚至比當年他娶她時的都多。
婚禮沒有他當年那樣高調盛大。
但卻無比溫馨幸福。
整個婚禮流程, 周序言是在朋友的社交平台上看到的。
身邊人都勸他, 想開點, 別關注了。
人家夫妻恩愛, 蜜裡調油一般。
他又何必自己找虐呢。
但周序言無法控制自己。
他就像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小偷,躲在暗處窺伺著。
不知是想要找出一絲裂痕。
還是想要在凌遲的傷口上再灑一把鹽去自虐。
那一整夜都沒能入睡。
翻來覆去地翻看他們的每一張合照, 每一段視頻。
林碧晗依然很美很美。
這幾年的四處奔波, 風餐露宿的辛苦工作。
並沒有將她磋磨得容顏失色。
反而比之從前做周太太時,更鮮活,更健康。
據說這幾年陳竟堯和她一直聚少離多。
幾個月半年失聯也是常態。
周序言也曾暗戳戳地想過,陳竟堯也是男人, 身為男人, 而他最了解男人的劣根性。
他就不信他真能做到守身如玉, 真就毫無一絲怨言。
甚至還讓人暗中盯過陳竟堯。
想要抓到他的錯處, 捅到林碧晗的跟前去。
可幾年過去,陳竟堯一如最初,半步行差踏錯都沒有。
只是陳竟堯求了幾次婚,林碧晗都拒絕了。
他知道時暗中無比歡喜。
可惜好景不長。
林碧晗雖然沒點頭要嫁, 但每次回京都住在陳竟堯家裡。
他一開始特別盼著林碧晗回來。
因為可以遠遠看她幾眼,解一解相思。
但後來他最怕的就是林碧晗回來。
因為他做夢都會夢到林碧晗和陳竟堯在床上的畫面。
周序言想, 怕是至死都忘不掉。
林碧晗剛搬到陳竟堯家時。
他們倆三天都沒出門。
三天後, 他們一起去超市。
陳竟堯是怎樣的滿面春風。
而林碧晗,又是怎樣的初蕊帶露。
他坐在車裡自虐般看著, 那一瞬間, 死的心都有了。
林碧晗嫁給陳竟堯的第二年,有了身孕。
也是那一年,他在一次酒後回家時, 被陶願狠狠報復了。
這幾年過得不人不鬼, 滿腔怒火都灑在了陶願身上。
陶願最初懼怕他死死隱忍。
後來該是情緒崩潰,乾脆和他魚死網破。
但他沒死成,只是很巧合的。
林碧晗肚子裡的孩子一天一天長大時。
他卻被醫生宣判了「死刑」。
下半生無法離開輪椅。
也徹底失去了生育能力。
周序言想, 陳竟堯那混蛋,可真是一語成讖啊。
他背叛了自己最愛的妻子。
親手踹掉了自己這輩子唯一的孩子。
而如今,他永遠失去了最愛。
也再不可能有孩子。
果然是遭報應了。
而餘下這無望又漫長的半生。
他都要活在自己親手種下的報應里。
不得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