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艱難忍住了無謂多餘的質問。
好在他的手機又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我推開了他:「快去吧,別讓人等。」
他依依不捨轉過身,步履卻漸漸匆匆。
我笑了笑,轉身上樓。
如往常一樣,換了衣服去花園打理花木。
中午簡單地吃了一餐飯。
午休後起床,我換了出門的衣服。
隨手拎了一隻包,裡面放著我所有的證件和重要物品。
下樓時,傭人笑著問我:「您是要去逛街喝茶嗎?」
我也點頭輕笑:「嗯,今晚不用準備晚餐了。」
他晚上不會回家吃飯的。
而我,也永遠不會再回來。
9
司機將我送到常去的會所,就離開了。
我下樓,老師安排的車子早已等在街角。
那輛車是密檔車牌,普通人根本查不到。
我攥著手裡的包,穿過馬路,上了車。
車門關上時,手機響了起來。
螢幕上閃動的名字是周序言。
我沒有掛斷。
心裡卻很清楚地知道,這是我和他最後一次通話了。
「老婆……我都沒臉跟你說了。」
周序言的聲音里滿是懊惱和愧疚:「今晚有個很重要的應酬,實在推不掉。」
「我不能回家陪你吃晚飯了。」
「但是我保證,今晚一定早早回來陪你好不好?」
「老婆,你可千萬別生氣,我已經讓林躍去拿之前給你訂的禮物了。」
「你見了肯定會喜歡的。」
我攥著手機,望著車窗外不見盡頭的長街。
車水馬龍的喧囂之外,卻是空蕩的清寂。
那道在我心底盤桓了十年的身影。
穿著藍白條紋校服的少年身影。
在這一瞬,徹底從我心裡消失了。
我清楚知道,我終於不再愛他。
「老婆,你怎麼不說話啊?是不是生氣了?」
周序言在電話那端小心翼翼地問。
「算了,我推掉吧,不去了,我晚上還是回去陪你吃飯……」
「不用,沒關係的。」
我垂眸,盯著無名指上空蕩蕩的那一處。
「你忙你的吧,臻臻約了我晚上一起吃飯的。」
「那我儘量早點回來,好不好?」
「太晚你就住公司那邊吧,不用來回跑。」
「多晚我都回來。」
我沒再說話,周序言又說了幾句,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將手機放回包里,在車子輕微的顛簸中,緩緩閉了眼。
10
周序言叼著煙站在走廊的窗子邊。
外面天色漆黑,夜已漸深。
林碧晗從前身體不好,作息一慣很規律。
這個點,她應該已經睡了。
陶願紅著眼從檢查室出來時,周序言已經掐了煙。
他看她一眼,冷聲問:「檢查結果怎麼樣?」
「有點輕微出血,醫生建議這個月最好多臥床靜養。」
「那你就先不要去學校上課,在家歇著吧。」
「老公……那你會陪我嗎?」
陶願委屈巴巴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周序言蹙眉抽出手:「不是給你說過了,別他媽這樣叫我。」
「這裡沒人我才叫的……」
「行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你不陪我嗎?我今天很不舒服,我害怕再出血……」
「醫生不是開了藥?你吃了藥好好休息。」
周序言直接往電梯那邊走:「我又不是醫生,留那兒也沒用。」
陶願咬著嘴唇,又忍不住想哭了。
但怕周序言煩,她只能強忍了眼淚,跟著他進了電梯。
「周序言……」
臨上車時,陶願實在沒忍住,又轉身喊了他。
周序言抬腕看了看錶,明顯有些不耐煩:「又怎麼了。」
「你明天會來嗎?」
「醫生不是說了這個月不能同房。」
周序言挑了挑眉:「找你也是白搭。」
「我這個月要好好陪我老婆,你最好給我安生點。」
陶願又氣又委屈,眼淚漣漣往下落。
周序言顧念著她的身孕,倒是哄了幾句。
「好好休養,我抽空就來看你。」
陶願看著他頭也不回地上車離開。
眼淚在臉上冰涼凝固,牙根不知何時咬得酸疼。
她想不明白,她又年輕又漂亮,哪點比不上他那個病秧子老婆。
每每想到這些,她都恨之入骨。
可她卻又捨不得周序言,也捨不得周序言給她的這一切。
只能死死忍著。
11
周序言的車子在樓下停住。
傭人迎出來時,他如常那樣詢問:「太太是不是已經睡了?」
正接過他大衣的傭人卻吃了一驚:「太太不是和您一起的嗎?」
周序言倏然頓住腳步:「你說什麼?」
夜色深濃,只有房子裡的燈光,籠罩著他。
「太太下午出去逛街喝茶。」
「晚上司機要去接她時,太太說不用過來了,她和您一起在外面吃。」
傭人越說越心驚,聲音都抖了起來。
「太太下午出門時就交代了,今晚不用準備晚餐。」
周序言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傭人衣襟:「她還說什麼了,一個字不准漏,給我說清楚。」
傭人嚇得臉都白了:「沒有了沒有了,太太就說了不用準備晚餐。」
周序言猛地鬆開手將人推開。
他一邊疾步往樓上走,一邊拿出手機打給許臻。
「你找碧晗?」
「我們今天沒有見面啊。」
「可是下午時碧晗說了,和你約了晚上一起吃飯。」
周序言的聲音無比冷靜。
是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冷靜。
只是沒人看到,他攥著手機的那隻手,一直在發抖。
「碧晗確實給我打了電話,但我有台手術,我們就約了改天再聚。」
周序言不知怎麼掛斷的電話。
他又打給了林碧晗關係不錯的其他朋友。
卻都說今日沒有聯絡也沒有見面。
周序言站在主臥外,門緊閉著。
那一瞬間,他竟連推開的勇氣都沒有。
林碧晗那樣聰明的人,他怎就愚蠢地抱著僥倖心理。
以為她真的對他的所有行為都一無所知?
可她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知道的有多少?
他……又能不能爭取到她的原諒?
周序言惶然想起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們都在上大學。
因為社團的活動,他和一個學妹走得有點近。
那學妹暗戀他,挺多人都看出來了。
林碧晗和他說過兩次,他壓根沒當回事。
畢竟他那麼愛她,根本看不上別的女人。
後來社團聚餐時,他幫學妹擋了酒,還順路送她回了宿舍。
林碧晗也沒和他吵,直接提了分手。
他當時整個人都蒙了,天塌了一樣。
再後來,分手整整半年的時間,他根本記不起自己怎麼熬過來的。
他也幾乎都要想不起,他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求得林碧晗回心轉意。
給了他一次和好的機會。
推開門的時候,周序言的手抖得厲害。
室內一片漆黑,床榻乾淨整潔。
空蕩蕩的。
好似連專屬於她的那種氣息,都一併消失了。
周序言快步走進去,徒勞地推開每一扇門。
可每個房間都是空的。
他抖著手去撥她的電話。
是通著的,但卻一直無人接聽。
周序言強撐著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點了支煙,狠狠抽了一口。
方才調出林躍的電話打過去。
「林躍,讓人去找,現在立刻讓人去找,去查。」
「周先生,您讓我查什麼?」
他將林碧晗白天去的會所告訴了林躍。
「她離開會所後去了哪,現在人在哪裡,這些天她都和誰聯繫過。」
「林躍,查她的證件,機場,高鐵站,汽車站,每個地方都不要錯過。」
「還有,查她的手機定位,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
12
周序言轉身下樓,直接開車往機場而去。
她能去的地方並不多。
除卻幾百里外的家鄉小城,也就是她大學時另一個好閨蜜嫁去的城市。
周序言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自問自己一向做得隱秘。
身邊朋友他敲打過的,沒人敢在她跟前胡言亂語。
陶願更不敢。
所以,也許她只是偶爾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
也許只是因為這段時間他常常回家太晚。
陪她的時間太少,又食言了幾次。
她心裡不舒服想要給他一點教訓。
如今不是從前。
他們是夫妻,所有利益都綁在一起。
她身體不好,一直在家調養。
離開他,她就像是從金絲籠里放出去的鳥雀,活不久的。
周序言這樣安慰著自己。
卻又好似根本無濟於事。
這一路他的心臟都突突跳著。
胸膛里一片滾沸,整顆心油煎火烤一般煎熬。
中途紅燈時他又撥她的電話。
依舊是無人接聽。
快到機場時,林躍的電話打來。
「太太下午四點左右從會所離開的。」
「只是整條街的視頻都被屏蔽了,查不到太太的行蹤。」
「機場高鐵站也都查了,沒有太太出行的訊息。」
「周先生,也許太太仍在京城?」
周序言攥住方向盤,驀地鬆了一口氣:「去找,不管怎樣,把人給我找到。」
「還有,手機定位查到沒有?」
「查不到,太太的手機定位好像也被人為屏蔽干擾了。」
周序言腦子裡嗡地炸開,一片空白。
林躍又說了什麼,他完全聽不到。
只忽然想到那天她找自己要錢時說的話。
她說也給他準備了一份禮物,就在母校的傳達室。
按照約定,三天後去拿,就是明天。
可他一秒鐘都無法等了。
13
他一路飆車趕到學校時,已經過了凌晨。
傳達室的燈早熄滅了。
他顧不上太多,下車過去砰砰敲門。
鼻尖上忽然觸到一陣涼意。
周序言下意識抬手去摸,卻摸到了冰涼的雪花。
是京城落了初雪。
他和林碧晗定情,也是在這樣的一場初雪中。
周序言有些怔怔地站在漸漸綿密的雪中。
好一會兒都無法回神。
直到宋大爺連著喊了他幾聲,他才驟然清醒。
遞過來的,只是一個簡單的牛皮紙袋。
接過來那一瞬,他像是抓著燙手的火炭,下意識想要丟出去。
也許他已經猜到了裡面是什麼。
也許他根本不願去面對。
可最終,他還是打開了。
入目就是「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
最後一頁,是她手寫的簽名和按下的指印。
再下面,是一些列印出來的聊天記錄。
除此之外,她隻言片語都沒有留給他。
卻又好似,該說的該做的,已經說得很清楚。
那些聊天記錄,周序言只看了一眼,就將紙一把攥成了團。
他給宋大爺遞了煙,好聲好氣地道了歉又道謝。
然後開車,直接去了陶願那裡。
開門時,陶願睡眼惺忪,卻又歡喜無比,撲過來就想抱他。
卻被他抬手一耳光打蒙了。
周序言也不說話,只是冷著臉,又是幾巴掌下去。
陶願的臉腫了,嘴角破裂淌著血。
她被打得站不住,跌坐在地上,捂著小腹哭著求饒。
周序言就那樣居高臨下冷漠地看著她。
然後半點憐惜都無的,一腳踹在了她小肚子上。
陶願疼得幾乎昏死過去,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滾。
鮮血從她腿間湧出,白色的地毯都被染紅大片。
他卻仍覺得不夠,彎腰攥住陶願的衣領,幾乎將她整個人拎起來。
「你算什麼東西?」
他掐住陶願腫脹的臉,掐得她下巴幾乎脫臼。
他英俊的臉幾乎是猙獰扭曲的。
聲音卻仍是冷而平靜;「一個出來賣的,也敢給我老婆找不痛快?」
「我讓你生,只是捨不得我老婆吃苦。」
「你以為你懷孕就金貴了?陶願,誰給你的膽子去騷擾我老婆,惹她生氣的?」
陶願只覺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小肚子裡刀子絞著一樣疼,她怕得要死,後悔得要死。
她為什麼要貪心不足?要去肖想周太太的位子?
她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來,榮華富貴少得了她的嗎?
「我不敢了,周序言……我真不敢了。」
「求你,救救孩子,孩子要保不住了……」
「晚了。」
周序言嫌惡地將她重重推開。
「陶願,你最好祈禱上天,我老婆能原諒我跟我回家。」
「不然,你這輩子,真就全完了。」
「周序言,這也是你的孩子……」
陶願痛得身體痙攣,無助地躺在地上痛苦掙扎。
滿是血的手,努力想要抓住周序言。
可他卻退開到一邊,冷眼看著她痛到昏死過去。
方才撥了個電話:「把人送醫院,死不了就行。」
周序言看都沒看陶願一眼,轉身出了房間。
到樓下時,地面已經覆蓋了一層白。
周序言只穿著襯衫和長褲,卻覺不出冷。
他再次撥林碧晗的電話,依然無人接。
周序言垂眸,望著無名指上的婚戒。
才猛地想起,好似數日前,林碧晗的手上就沒有戴著婚戒了。
那麼,那天在醫院。
其實,她都看到,都聽到了吧。
可當時,她竟然沒有質問。
甚至一滴淚都沒掉。
她該是對他有多失望?
周序言不敢去想,不敢去想當時林碧晗的心情。
正如他根本找不到詞去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一樣。
14
我跟著老師,直奔千里外的西北小鎮。
條件簡陋,行程緊張。
老師一直擔心我的身體會吃不消。
但熬過一開始的不適後,就漸漸適應了這種快節奏的生活和工作。
我換了新的手機和號碼。
但舊手機仍保持開機,號碼也沒有註銷,只是放在住處沒有隨身攜帶。
舊手機上幾乎每天都有周序言的電話和簡訊。
但我一概沒有接也沒有看。
到西北後,我給許臻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和周序言的事。
許臻氣得在電話里大罵了周序言足足十分鐘。
「怪不得你一聲不吭就跑了。」
「碧晗,周序言這些天找你找瘋了,還來醫院堵了我好幾次。」
「但我是真不知道你去哪了,所以他堵我也沒什麼用。」
「還有其他同學那裡,他好像把每個和你關係不錯的同學都問了一遍。」
我叮囑許臻:「他再找你,你就一概說不知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不會讓他糾纏你的。」
「只是,碧晗,你還會回來嗎?」
「當然回,我還要回去和他辦離婚手續的。」
「如果他執意不肯離婚呢?」
我一笑:「無所謂啊,反正我以後天南地北地跑,他也找不到我,大家就耗著吧。」
「那周家肯定不答應,人家可是獨子,又有皇位要繼承。」
結束通話後,幾個師弟師妹來叫我出去吃晚飯。
晚飯又是羊肉鍋子,香味撲鼻。
之前在北京時,因為身體不好,飲食一向特別注意。
牛羊肉都是要少吃的,怕不受補。
但現在來了這邊,入鄉隨俗,人卻好似越發精神起來。
老師都笑著打趣:「這幾天明顯看你氣色紅潤了不少。」
「哪像剛見你時那樣,臉上都沒什麼血色。」
「還不是因為跟老師在一起開心,吃得香睡得好的緣故?」
我端著碗湊到老師跟前,靠在她肩膀上撒嬌。
「多大的人了,在你師弟師妹們跟前也沒個正形?」
老師一邊故作嫌棄的說著,一邊卻夾了一大塊肉放我碗里:「快趁熱吃,多吃點。」
我低頭咬了一大口肉,鼻子卻忽然一酸。
我不想讓老師看到我哭,和著眼淚將碗里的肉吃光了。
那晚回去後,舊手機不斷震動著。
周序言不知吃錯了什麼藥,一刻不停地打著電話。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後,我給他發了第一條也是最後一條簡訊。
「離婚協議簽好,我會回京和你辦理離婚手續。」
「除此之外的事都不要再打擾我,否則,這個電話我會永久註銷。」
信息發過去那一瞬,周序言又打了電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