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跟人一起睡覺。」
9
從小到大,我身邊從來不缺人。
每天都有人二十四小時陪著我,照顧我,保護我。
但那僅僅是因為錢,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我。
他們總是很恭敬地和我保持恰當的距離。
「沒有人敢跟我一起睡覺,沒有人敢抱抱我。」
「你知道嗎,我爸媽很相愛,相愛到生命里只有彼此,也只要彼此。」
「我大哥是爺爺養大的,註定要成為繼承人。我二哥是跟著我大哥屁股後面混大的,做什麼都全憑心意。」
「到我的時候,就剩下數不清的傭人。」
我笑了笑。
「小時候,我就偷聽到家裡傭人說,我們三兄弟都可憐。」
時願的手從那邊伸過來,在被子裡牽住了我的手。
他的身子往我這裡靠了靠,我們肩膀的距離近到只有一根手指的間隙。
「小學的時候,我很羨慕一個同學,他爸媽每天都陪著他,給他做飯,送他上學。」
「他家境跟我差不多的。」
「那時我才知道,保姆是騙我的,不是有錢人家都是這樣的。」
「愛和陪伴原來不是生活中的奢侈品。」
「我不懂,爸媽那麼相愛,為什麼不願意分一點愛給我們。」
我也不懂,為什麼我要跟時願說這些。
可能我沒有人可以訴說。
可能他是唯一願意聽我說的人。
可能他的手很柔軟。
可能他的懷抱很溫暖。
可能他的聲音很動聽。
可能是因為他說。
「我陪著你。」
可能是因為,他是時願。
牽著他的手,我慢慢睡著了。
連夢裡,我都不再是一個人。
10
再次醒來。
時願不見了。
床側冰涼,連一點睡過的褶皺都不見了。
我急忙跳下床,四處尋找。
我不開心了。
不是都說好了陪著我嗎?
為什麼要偷偷離開。
騙人。
不要講武德。
我要把他抓起來,關起來,永遠陪著我。
直到他答應跟我永遠在一起,並且不會騙我為止。
「你醒啦?」
時願繫著圍裙端著餐盤從廚房裡走出來。
笑得很溫柔。
「洗漱了嗎?可以吃早餐了。」
「你怎麼不穿鞋?」
我懷疑我在做夢。
這場景太溫馨了。
這種夢我只在小學做過。
我收回剛才的話。
我不想把時願關起來了。
我想讓他心甘情願留下來。
我更想跟他談戀愛了。
特別是,他做的早餐很有生活氣。
特別是,他跟我坐得很近。
特別是,他給我夾菜了。
特別是,他眼睛亮晶晶地問我。
「好不好吃。」
好吃,很好吃。
11
我說好吃,時願就給我做了一個月的早餐。
都是我沒吃過,沒見過的。
吃起來,怎麼說呢。
有家的味道。
他的手是用來畫畫的,以後要當設計師的。
我不讓他做飯。
我捨不得。
他說給我做飯,會讓他很踏實。
我們每天一起去上學,再一起回來。
他穿我給他準備的衣服,用我給他準備的畫具,他陪我上課,陪我看投資。
學校再也沒有人欺負他。
他趕出來的畫得了獎,帶著我去吃了一個很好吃的東西,叫麻辣燙。
又麻又辣,我和時願的鼻尖都冒出了細細的汗。
我們還是睡在一張床上,時願沒叫我搬走,他也沒說要搬走。
抬眼依舊是璀璨的星河,我說換一個,一個月也看膩了。
時願說他不會看膩。
「星空會包容世間的一切,無論好與壞。」
他看星空,我看他。
其實他看看我的話,就會發現。
能包容好與壞的,不只是星空。
還可以是愛情。
薄被下,我們的手緊握。
連我偶爾抱抱他,親親他的臉,他都沒有抗拒。
我覺得,他真的很快就會喜歡我的。
12
暑假,我給他準備了一個驚喜。
我要帶著他,去看他嚮往的世界。
我們去了特卡波,那裡星空真的很美,我定了頂部是玻璃的房間,我們只要躺在床上呼吸,就能欣賞漫天星河。
每一下呼吸,星星都在以難以計算的速度進行移動。
而我們用肉眼去看,星河的移動是緩慢而瑰麗的。
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像一片紫色的海洋,映照著蔚藍的天,一眼望過去,藍色和紫色追逐成一個光點。
富士山已經過了櫻花盛開的季節,沒有看到粉色的浪漫,可我還是覺得浪漫。
我看著時願,就想到岩井俊二在《情書》里的告白。
「今天我在富士山山頂為你飄落了雪。」
「此刻我正在喜歡著你。」
「喜歡到全世界樹林倒下了那麼喜歡。」
我靠近時願的時候,他沒有拒絕我。
我親吻了他的嘴唇。
很柔軟。
他緊張得,抱我的手有點用力,連呼吸都忘記了。
羅浮宮是他的藝術天堂,他一直睜大眼睛,轉頭跟我說。
「我感覺靈感一直一直往外冒。」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繪圖板遞給他。
「那就,記下來。」
時願抱著繪圖板,捨不得放手。
一直到了義大利的阿馬爾菲海岸。
這個一半檸檬一半大海的地方。
我們躺在搖椅上,頭頂綴滿了黃澄澄的檸檬,遠處錯落著顏色艷麗的小房子,海風輕柔。
我做了一場美夢。
醒來,時願落下最後一筆。
在這場美景里,他將我畫成了主體。
有幾個年輕的姑娘過來找我們攀談。
用義大利語,問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回:「愛人。」
回去的路上,時願非說檸檬是甜的,給我嘴裡塞了一瓣。
酸得我齜牙咧嘴,眼淚直流。
他捂著肚子笑。
「我選修過義大利語。」
我將他也染上檸檬味。
時願說得是對的。
檸檬是甜的。
13
準備回程。
二哥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歐洲的拍賣會給我二嫂拍一套珠寶。
拍賣會現場,拿下二哥的吩咐後,我將競價牌給了時願。
「喜歡什麼就喊價,找我二哥報銷。」
時願聽見場上的報價後,別說舉牌,直接乖得像只鵪鶉。
連看都不亂看。
直到後半場,展品是一枚特別別致的玉石平安扣吊墜。
隔著老遠看,玉質剔透,流光奕奕。
時願眼睛裡,閃過一瞬渴望。
首拍的價格就上了千萬。
時願在聽見價格的一瞬間,就迅速垂下了眼。
我將競價牌拿過來,五百萬五百萬地往上加。
時願在一旁抓住了我的手。
我安撫地朝他笑笑。
競價到三千萬,就已經沒人再往上喊。
他們心中的玉有價,我心中的玉無價。
「三千五百萬。」
人群小聲議論。
順著出聲的源頭,我看見了梁宴笙。
一身筆挺的西裝,整個人都透著上位者的矜貴和淡然。
我和時願是臨時來的,隨意套了一身休閒裝。
我抬手。
「四千萬。」
「四千五百萬。」
「五千萬。」
「五千五百萬。」
梁宴笙這是跟我槓上了。
時願晃了晃我的手,小聲說。
「算了吧。」
時願喜歡,有什麼算了的。
我再次叫價。
「六千五百萬。」
「梁宴笙,你還跟嗎?」
「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底價,這個玉墜我要定了。」
「你可以跟我槓,但你也別想拿到你想要的那件。」
梁宴笙要壓軸的那件古董花瓶給爺爺賀壽。
我跟梁宴笙最大的不同在於。
梁家在他爸爸手裡,爸爸上面還有坐鎮的爺爺。
他手裡的錢有限。
而傅家,我大哥做主。
我大哥從小就拿錢砸我,沒數地砸。
落錘三下,梁宴笙沒有再跟。
玉墜被用托盤送到我手上。
我當場就取下來戴在了時願的脖子上。
揮手朝著梁宴笙無聲說了一句。
【再會。】
剛出會場,時願就要把玉墜取下來。
「歲安,這個太貴了。」
「還可以退嗎?」
他真的好可愛。
「退不了了,你戴著很好看。」
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好像戴著的不是一小塊玉墜,而是一座金山。
「時願,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你想要的,我都拿給你。」
「如果拿不到,給不起,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怪我還不夠努力。」
我看向他泛紅的眼眶。
「不要哭呀,無價的本來就是你。」
回程的路上,時願一直牽著我的手。
另外一隻手,總是下意識地去摸那個玉墜。
「歲安,我出生的地方有習俗,父母親人都會給孩子買一個平安扣吊墜。」
「從小戴到大。」
「寓意希望自家孩子平平安安,健康快樂。」
他垂下眼。
「可我沒有。」
我捏了捏他的手。
「現在有了。」
命運缺你的,我還。
我希望。
「時願永遠平安,健康,快樂。」
想了想,我又補了一句。
「永遠自由。」
14
在外面浪了兩個月,一點事沒有。
回來三天,因為時願被我軟磨硬泡,終於答應跟我在一起試試。
我興奮地去花園裡狂奔,剛好碰到智能系統給花澆水。
智能系統跟個智障一樣。
管你花還是人。
都澆水。
關鍵是,他還智能鎖定我。
追著我澆水。
我感冒了。
高燒不退。
病懨懨地抱著時願。
他身上是溫熱的,抱起來很舒服。
我離不開時願,他就一直貼身照顧我。
我所有的一切,他都親力親為。
開學好幾天了,他都沒有去上課。
我在睡夢中醒來,看見他正盯著手機上的課表。
滿臉嚮往。
今天授課的教授,是特約過來的,一年才兩次課。
我從身後抱住他。
「我想吃學校門口的甜甜圈,你下課回來給我帶好不好。」
他一怔,沒什麼猶豫開口。
「讓司機去買吧,你不能出門。」
「我在家陪你。」
我拉過他的手,貼在我的額頭上。
「你看,我沒事了。」
「你去上課吧,我已經叫司機在外面等你了。」
時願臨要出門,又飛快地跑出來,在我嘴上親了親。
「等我回家。」
啊啊啊!
時願主動親我了。
啊啊啊!
這裡是他認可的家了。
我又想去花園,但是怕碰到人工智障。
給我腦子裡灌水。
時願不在家,時間好像過得很慢。
我坐在窗戶邊,看遠處的大海,在微風中被吹出褶皺,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撒滿了鑽石。
風捲雲舒,歲月靜好。
手機上不停傳來時願發來的消息。
【有沒有哪裡難受?】
【午餐要好好吃呀,我叫阿姨給你熬了粥,至少吃一碗。】
【藥不可以我不在就不吃,晚上吃藥哄兩遍,中午的給你補上。】
【獎勵你一杯奶茶好不好,上次你說好喝的。】
【……】
我太想時願了。
等不及他回來了。
我要去接他。
15
時願太出眾了。
隔著那麼遠,我都一眼看見了他。
他溫柔地從口袋拿出紙巾,遞給身前的女生。
輕柔地湊近她,取下了她衣領上的落葉。
溫柔得晃眼。
「時願從來就不是什麼簡單的人。」
「你以為他真那麼單純?他為了前途,什麼都可以犧牲,他最大的武器,就是他自己。」
梁宴笙的眼裡帶著濃濃的嘲諷。
「你……」
我一拳過去,跟他扭打在一起。
等被人拉開,我們都進了導員辦公室。
沒什麼技巧的鬥毆。
兩人的身上臉上都多少掛了彩。
我們的家世導員管不了,我們面對問詢也都沒有提起時願。
被喊來的校醫給我們處理了傷痕,我們就獲得了自由。
剛出門,就看見時願站在不遠的樹下,一臉焦急。
躊躇著,想過來又不敢過來的樣子。
梁宴笙從我身後走開,「呵」地冷笑了一聲。
我伸出手。
「時願。」
他立馬小跑過來,拉著我上下打量。
「你沒事吧?」
我搖頭。
「沒事。」
「我們回家吧。」
我們踩著細碎斑駁的陽光,走在校園裡。
兩道影子糾纏在一起,看上去親密無間。
實際上,我們的手在一次次擦過對方的手背。
不是不想牽他,而是我不知道,他想不想讓我牽他。
「你不問問我嗎?發生了什麼事。」
他擋在我身前,逆著光。
「不問,你想說自然會說。」
我笑笑。
「你不是教我,兩個人在一起,要相互信任。」
「雖然我們在一起時間不長。」
「但我相信你。」
他主動牽住了我的手,和我肩並肩。
「我只是看見她被人欺負,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歲安,你不要打架。」
「好。」
「我只是,不喜歡你跟別人親近。」
也不願意聽別人詆毀你。
他眨眨眼。
「那我以後只跟你好。」
16
我跟時願很好。
我大哥不怎麼好。
他找我了
一見面就問我。
「你跟梁宴笙打架了。」
我點頭。
「打了。」
「為什麼?」
我得意。
「為了我的真愛。」
「真愛?」我大哥冷笑。「梁宴笙是梁家的獨子又是老來子。」
「你可真能給我惹麻煩。」
「你知道我最近跟梁家鬥法,損失了多少錢嗎?」
我眨眨眼,一臉無辜。
「大哥,你不是從小就跟我說,沒有錢解決不了的問題。」
「那花錢買我開心,不值得嗎?」
「反正大哥那麼厲害……」
大哥扶額:「滾出去。」
我:「好的。」
17
我這邊的事情還在解決,二哥那邊又出事了。
管家說,二嫂把我二哥的手劃傷了。
哦。
那沒事。
我二哥經常被二嫂劃傷。
二哥說,這是情趣。
但這次,不一樣。
二嫂還劃傷了自己的脖子,用刀抵住,讓我二哥放她走了。
二嫂想跑很正常,劃傷我二哥也很正常。
但用刀橫在自己脖子上,太決絕了。
把刀對準我二哥沒用,對準她自己才有用。
我趕到的時候,二哥正頹然地跪在地上,望著車離開的方向。
只剩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道。
地上還散落著零星的血跡。
不知道是誰的。
二哥緊緊抓住我的袖子,救命稻草一樣問我。
「我對你二嫂不好嗎?」
很好。
好到幾乎要打造一座金屋子將她藏起來了。
其實二哥和二嫂是彼此吸引,自由相愛。
他們也有過很美好的日子。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二嫂,她淡黃色的裙子,笑得很明艷。
像春天裡,枝頭盛開的迎春花。
後來,她在二哥偏執的愛里枯萎。
愛成了刺向彼此的利刃。
愛得越深恨得越重。
二嫂曾經看著花園發獃,我問過她這個問題。
「二哥對你不好嗎?」
她說。
「生命中除了愛情,還有太多無法割捨。」
那時她的眼裡,是對自由的渴望。
我看著二哥的眼睛,裡面全是迷茫。
「也許,你給的,不是她想要的。」
病態殘缺的家庭,註定我們都是不健康的孩子。
我們渴望的安全感,控制不住就是對愛人的掠奪。
夜裡,我緊緊抱著時願,想要將他鑲嵌進我的身體。
他很乖地睡在我懷裡。
我生出一種很悲涼的荒誕感。
幸福是陽光下的肥皂泡泡,色彩斑斕,脆弱易碎。
我很想問問時願。
他會不會渴望自由。
他是真心愿意留在我身邊嗎?
18
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時願渴望的自由,不會停留在任何人身邊。
我看到了他藏起來的出國留學申請。
英國的皇家藝術學院。
所有信息都已經填寫完整,一點停頓和修改的痕跡都沒有。
那張申請表隨著他去上學而消失。
下午的時候,我接到了校長的電話。
校長在電話那頭說。
時願提交了出國申請。
他想著我們關係好,特意問了時願。
時願說。
我同意了。
校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讓時願去嗎?」
「如果要換人,我也可以馬上安排。」
19
我摩挲著二哥曾經給我的鑰匙。
腦子裡出現兩個小人,一個說囚禁他,日久生情;一個說讓他走,強扭的瓜不甜,你看二哥二嫂。
我始終記得二嫂最初的明媚和陽光,到最後只剩下眼淚和對自由的渴望。
她揮刀指向自己,兩個結果都是離開。
我哥放她走,世界收回她。
我當然可以跟時願走,可如果他願意叫我跟他走,就不會瞞著我。
不相愛的話,糾纏有什麼意思呢?
可放他走的話,我怎麼辦。
我在這一瞬間,可悲地共情了我二哥。
他悲涼的雙眼。
他的話語。
「安安,病態的家庭給我們心裡都關上了一頭隨時會破門的野獸。」
20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是時願回來了。
我的身前,是被撕碎的向日葵花殘骸。
我們彼此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一起吃過晚餐,窩在一起看了一部老電影。
洗漱後,躺在床上。
時願帶著沐浴後的潮濕,從身後抱住我。
聲音軟軟的。
「歲安。」
他的腿,搭在了我身上,手也開始不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