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壓抑的慘叫聲驟然爆發,鬼叔的左手小拇指齊根斷開。
我哥將手槍丟在了一旁的花盆裡。
「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出現在我面前了,去忙吧。」
老鬼面色慘白,哆嗦著唇:
「是,老大。」
脫掉外衣擦乾淨地板後才起身。
我迅速躲進隔壁房間。
聽見腳步聲經過,我又等了會兒,才走進書房。
我哥剛從衛生間洗完手出來。
看見端著托盤的我,沒什麼表情,走向了沙發。
我嘻嘻一笑,麻溜跟上去將托盤放在了茶几上。
「哥,我反省好了,以後再也不在你面前提那個名字了,你快吃飯吧。」
我哥看我一眼,慢悠悠接過我遞到他面前的餛飩碗,喝了口湯。
「哥,跟你說個事兒唄。」
「說。」
「謝義說他喜歡你。」
9
「咳咳咳咳——」
封青雲劇烈地咳嗽。
那三個字他昨晚其實沒少聽。
但此時再一聽到,就像炸藥引線,連著的另一端是昨晚無數不堪回想的畫面,炸得他腦仁疼。
屁股也疼。
10
「哥,你沒事吧?」我拍著他的背擔憂地問。
我哥邊擦嘴邊擺手:
「謝義有病,你別跟他說話。」
「……」
我撇撇嘴,竟然真的一點都不信。
我哥看樣子不打算吃了,向後仰靠著沙發,疲倦地捏了捏山根。
我小心翼翼地問:
「哥,那個…拋開昨晚不談,謝義在你心中是個什麼形象?」
我哥閉著眼,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
「討厭。」
我抱住腦袋,無聲抓狂:
「就沒有一點優點嗎?」
等了兩秒,我哥突然坐直,驚疑不定地看著我:
「你不會想讓他當我妹夫吧?」
「……」
我沒招了。
暫時。
我哥看我的眼神越來越篤定,甚至急了:
「我告訴你啊封蕭蕭,你要嫁給他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他……」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哥,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你要長命百歲的。」
我哥拿開我的手:
「那你最好少幹些氣我的事。」
我滿口答應下來,笑嘻嘻道:
「哥,我這周想去做個全身檢查,陪我一起去唄,你順便也查一查?」
憑著直覺,我還是不太信狗系統說的我哥會死在謝義手上。
但「反派必死」這四個字讓我心裡沒底。
暫時摸不到頭緒,那就從我哥自身開始排查。
「體檢?」我哥擰著眉,「我好得很,不需要做那玩意兒,叫萬叔陪你去。」
磨了半天,我哥終於鬆口:
「行了行了行了,我去行了吧?不過這周沒空,下周吧。」
我也退了一步:
「那就下周。」
11
我真是信了封青雲的邪。
下周下周又下周,直接拖到了下個月。
而且這一個多月下來,我哥明顯瘦了,飯也吃得少了。
吃過晚飯,我拽住他胳膊不讓走:
「哥,你不會得了霸總病吧?」
「什麼霸總病?」
我指了指他的胃:
「哥,你最近是不是胃不舒服?」
我哥微挑眉,口吻輕鬆:
「還好。最近應酬多,酒喝得多。」
我秒變哭臉:
「什麼還好?你最近沒照鏡子嗎?哥,你明天就跟我去醫院做個檢查吧……」
我哥被我嚎得煩了,終於答應下來。
我鬆了口氣。
為了更快出結果,預約了一家權威的私立醫院。
第二天一大早就拉著我哥去了。
抽完血後醫生讓去 b 超室。
我哥躺上檢查床,一臉平和。
我倒是莫名緊張,生怕查出個腫瘤什麼的。
拿著超聲探頭在我哥腹肌上滑拉的醫生,也一臉平和地看著檢查儀螢幕。
然而看著看著,醫生忽地變了臉色。
拿著超聲探頭,在我哥腹部的某處小心又仔細地來回移動。
我哥也感受到了,無所謂地問:
「長瘤子了?」
我緊張地手心冒汗。
半分鐘後,醫生將檢查儀螢幕轉向我們。
深提一口氣,儘量保持微笑:
「封先生,您可能……懷孕了。」
12
好一個晴天大霹靂。
醫生還在耐心地解釋什麼胎心胎芽、什麼孕囊回聲。
建議我哥去做個全套的妊娠檢查。
然而,誰還聽得進去啊。
我哥翻身下床,耦合劑都沒擦直接系上皮帶,外套都沒拿轉身就走。
我一臉懵地看看醫生,抓過外套立馬跑步跟上。
如果懷孕是真的,那的確比殺了我哥還難受。
這就是狗系統口中的一定會死在男主手上嗎?
天殺的謝義!!!
「哥!等等我啊!」
我哥一拳砸向車窗,玻璃直接碎成蛛網。
我頓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喊了聲:
「哥……」
我哥慢慢回頭,儘量收起滿臉陰鬱,嗓音沙啞道:
「幹什麼?」
我勉強笑了下,快速跑過去將外套給他披上:
「哥,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行了,」我哥打斷我,疲憊地嘆了口氣,「回家吧。」
我低下頭「哦」了聲,看見他右手紅腫破皮的指關節,伸手問他要車鑰匙。
我哥沒給,轉身走向駕駛室那一邊。
「上車吧。」
坐進副駕駛後,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我哥的臉色。
他越是平靜,我心裡越慌。
實在沒招,拿手機發了個匿名求助帖。
【求助,我哥懷孕了,但和孩子他爸關係很僵,該怎麼辦?】
很快收到回覆:
【大襪子,你這是多打了一個字吧?我怎麼看不懂啊?】
【1 樓一邊兒玩去,樓主你聽我說,你這題有標準答案,讓你哥帶球跑吧。】
【憑什麼讓我去一邊玩兒?男人怎麼懷孕?】
【樓上,雙性人沒聽說過嗎?還是書讀少了。】
雖然但是,我哥不是雙性。
曾經有衰仔趁我哥喝醉往他房裡塞女人,那姑娘見我哥睡著直接扒了他褲子把他嘴了,我哥被嚇醒後把她請了出去,那姑娘還一臉遺憾地說可以倒貼。
【別吵了各位,重點都抓錯了,樓主我有一計,讓你哥告訴孩子他爸:過來,跪下,我有事通知你。】
【我也有一計,讓你哥發朋友圈:不是呆地不愛你,是呆地不想讓你來到這個沒有愛的家庭……】
【樓主你聽我的,別僵著,讓你哥和孩兒他爸火拚,拼著拼著突然跑去洗手間乾嘔,完了第二天把孕檢單放床頭櫃再買票走人,孩兒他爸肯定會連滾帶爬動用所有關係去找到你哥的!】
一整個添如亂。
正打算將手機息屏,彈出一條消息。
【你哥現在在哪兒?】
「……」
我秒刪帖。
13
電動鐵門向兩側打開。
車一開進去,便看見噴泉旁邊停了輛黑色賓利,一身黑色大衣的謝義就站在車前。
我哥瞬間握緊了方向盤,手背青筋暴起。
如果不是想到我還在坐在車上,我哥估計早就一腳油門撞上去了。
然而我哥只是穩穩將他的大 G 停在了賓利對側。
甩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裡走。
看見迎出來的萬叔,壓著脾氣吩咐:
「以後別讓那姓謝的進門!」
萬叔連聲應著:
「記住了記住了,不是去體檢了嗎?結果一切正常吧?」
我哥頓時後背一僵,臉色更黑,邊走邊吼:
「正常!正常得很!」
「……」
謝義一直注視著我哥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又將視線轉向我。
我迎著他平和的目光,輕點了下頭。
然後小跑著奔向萬叔,把他支走。
14
書房內。
封青雲疲憊地陷坐在椅子裡。
一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緊抓著扶手。
想抽煙。
剛從抽屜里拿出煙盒,又突然想到什麼,暴躁地將那半盒煙抓成一團,用力扔在地上。
「操!」
扭曲的煙盒在地板上彈了兩下。
剛好落在了推門進來的人腳邊。
封青雲立刻抓握住抽屜里的手槍起身。
側身站立,持槍的手臂向前伸直,槍口對準來人的眉心,眼神如炬但布滿殺意。
很標準的單臂距槍式射擊姿勢,謝義心想。
「你他媽找死!」封青雲眼中殺意翻騰。
然而謝義恍若未覺,微勾著唇角,一步一步向前。
每一步,都踏在封青雲狂跳的神經上。
「謝義!你再他媽往前一步我真的會殺了你!」
謝義停下了,眼神溫和地看著封青雲,語氣平靜,透出難以克制的懷念:
「目標靜止,12 點方向,距離 9,風速 0.2,射擊。」
封青雲皺眉聽著他脫口而出的每一個字。
一股無端的煩躁和慌亂像燒紅的鐵絲勒進他的心臟。
這混蛋到底在說什麼啊?
他為什麼要說這些啊?
我他媽為什麼會覺得熟悉啊?
一場無聲的質問落進謝義懷念又哀傷的眼裡,盪出了迴響。
封青雲緊皺著眉,呼吸急促,食指抵著扳機,卻怎麼都扣不下去。
他甚至拿不穩槍。
「封青雲。」
「別他媽叫我!」怒吼的尾音帶著自己都難以忽視的顫抖。
封青雲依舊拿槍指著他,下頜緊繃,胸腔發麻,眼眶發熱發燙。
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終於在謝義再一次邁步的瞬間轟然坍塌。
用力將手槍砸向謝義腳邊,崩潰大喊:
「滾啊!」
謝義頭都沒偏一下,眼睛一直盯著封青雲搖晃著後退的身體。
在封青雲被椅子絆到即將摔倒的瞬間,全速沖至他身邊接住他。
被摟住的封青雲抬手猛推:
「滾開!」
沒推開,更崩潰了。
包著淚惡狠狠地罵:
「謝義!你他媽就是一王八蛋!」
謝義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
「是,我是王八蛋,責任都在我,所以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嗎?」
封青雲掙不開,一口咬在他肩膀。
奈何大衣質量太好,咬不穿。
更氣了。
還想噦。
「鬆開。」
「你先答應我。」
「我他媽想吐!」
「可以吐我身上。」
封青雲氣得猛踩他一腳:
「你他媽抱那麼緊吐你身上和吐我自己身上有區別嗎!」
「……」
15
書房內的動靜總算不是一驚一乍了。
我站起身,跺了跺發麻的腳。
一邊齜牙咧嘴地往樓下走,一邊召喚系統:
【喂,謝義和我哥以前是不是有過什麼糾葛?】
系統帶著一股剛睡醒的煩躁:
【首先,我不叫喂,其次,謝義和你哥以前有什麼糾葛你不比我清楚嗎?】
我聽得想笑:
【難不成你還有名有姓了?那你說說,你叫啥?】
【我叫……】話音戛然而止,系統冷哼一聲,【算了,不和你這種小屁孩兒計較,我是系統,你就叫我……】
系統的話沒說完,腦海里突然響起一陣滋滋啦啦的輕微電流聲。
緊接著響起一道純正的電子機械音:
【你是系統,那我是什麼?】
16
這年頭系統都有假的了?
我呆若木雞地回到房間。
坐上沙發,雙腳離地。
好讓智商占領高地。
我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系統?】
【我在。】還是那道純正的電子音。
我鬆了口氣:
【你是真系統,那之前假冒你的是誰?】
【是男主的靈體。六年前我找過你一次,之後因為我的程序需要升級所以又進入了休眠。】
我腦子不夠用了:
【什麼男主的靈體?男主不是謝義嗎?】
【不是,謝義的身份很特殊,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用了一些手段頂替了原男主……先不說這個,你不是想知道你哥和謝義以前的糾葛嗎?我剛調取了一些數據,要看嗎?】
我震驚,但點頭:
【要看!】
19
腦海里一陣白光閃過。
封蕭蕭看到了自己原來生活的那個世界。
畫面快速滾動,她看完了謝義和封青雲短暫而熱烈的小半生。
兩人相識於十七歲,雙向選擇成了彼此最默契的搭檔。
封青雲是狙擊手,謝義是他的觀察員。
兩人一起訓練一起作戰,了解對方勝過了解自己。
他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朝夕相處的親人,是親密無間的愛人。
封蕭蕭想,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名詞,能夠概括他們之間的情誼。
一次邊境作戰,謝義在關鍵時刻替封青雲擋了一槍。
胸膛不斷湧出鮮血,謝義仍堅持配合封青雲完成狙擊任務。
那次任務結束,謝義是被封青雲背回去的。
習慣冷臉的他難得溫柔,認認真真地和謝義說了一路的話。
說他昨晚做的一個無厘頭的夢。
說他前陣兒訓練時磕破的膝蓋已經完全好了。
說他們退役後的生活。
說有次休假他倆下館子,趁著謝義去結帳的功夫,隔壁桌的一個外國姑娘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說,「我有男朋友,結帳去了。」
說他其實很喜歡謝義抱他。
鮮血浸透封青雲整個後背,他穩穩地背著謝義,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知道謝義已經……睡著了。
但他就是想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謝義聽。
還是說給自己聽。
20
回到基地,簡單給謝義舉行完遺體告別儀式後,封青雲轉頭就申請了單兵作戰。
考核通過,封青雲開始了自虐般的高強度訓練,高強度地出任務,領導罵他「這是送死」。
他一聲不吭,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只有處在另一個世界的謝義知道。
犧牲後的謝義被主神選中成為一個秩序掌控者,維護某個世界既定劇情的正常走向。
任務間隙,謝義會透過時光鏡看一看另一個世界的封青雲。
思念不減反增。
謝義也開始瘋狂做任務,同時管控十幾個劇情線的發展。
目的就是早日攢夠積分,兌換一個心愿。
積分累計過半,謝義透過時光鏡,看到的卻是烈士陵園挨在一起的兩座墓碑。
一座是他自己。
另一座,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謝義用掉一半的積分,得知犧牲後的封青雲和主神做了交易,靈體被投入七個世界走完角色的一生,同樣可以兌換一個心愿。
封青雲在經歷第五個世界時,謝義找到了他,但他沒有這個世界的管理權限,只能當一個旁觀者。
21
在這個世界中,封青雲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
拚死擊退漠北三萬鐵騎後,皇帝連下四道金令召他回京受封。
金鑾大殿上,年輕的天子賜下丹書鐵券,卻在封青雲跪地謝恩時,禁軍包圍了將軍府,搜出一件明黃蟒袍。
皇帝以私藏龍袍為名奪了封青雲的兵權,將其打入天牢。
獄中燭火搖曳,皇后親自提著食盒,踏入天牢。
她告訴封青雲,北境急報漠北反撲,朝中無將敢援。
封青雲靜靜聽著,望著鐵窗外紛揚的大雪,忽地想起了從前。
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夜,他蜷縮在雪地里,有人把他帶回了府中,給了他一頓熱乎飯。
經年過後,他鎮守邊疆,她成了皇后。
「將軍。」皇后低垂著眉眼,遞上一杯酒。
封青雲收攏神思,掃過她微顫的手,輕笑了聲。
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連夜縱馬出城。
大戰在即,封青雲咳血不止。
他探了探自己的脈象。
最多還能堅持五日。
第七日,邊境傳來捷報。
封將軍以五千殘兵大破敵軍主力。
自己卻身中十二箭。
立於陣前,氣絕不倒。
22
封青雲的靈體被投入第七個世界時。
謝義終於攢夠了積分去找封青雲。
可他還是去遲了一步,
女主白薇對封青雲的救贖劇情線已經開啟,封青雲這一世註定又是為人作嫁。
更令他生氣的是,這個世界的男女主,就是那對帝後的轉世。
於是謝義動用權限把可以「為所欲為」的男主變成了植物人,自己頂替男主開啟了和反派封青雲「對立」的劇情線。
系統的聲音突然插入:
【女主一直痴情地守著昏迷的原男主,男女主相愛相守的主線劇情沒有跑偏,因此我那邊沒有收到警報。】
【唯一的意外是,原男主的靈體脫離了肉身,因為主角光環依舊在,所以他有一定能力感知到個世界的外來者,也就是你。
【他對謝義懷恨在心但又拿他沒辦法,也沒法操控封青雲,所以他瞄準了你。
【外來者和這個世界的能量連結最弱,原男主的靈體利用「主角光環」殘留的那一點能量,接入了你的精神網,頂替還在休眠的我,和你進行對話,意圖利用你,離間謝義和封青雲。】
我抹了把冰涼的臉,冷笑:
【他想屁吃呢,有沒有我,謝義和我哥都散不了。】
系統不置可否:
【你哥的劇情線還沒走完,起碼在這個世界,他們還不能得償所願。】
我皺眉:
【那要怎麼才算走完?】
【謝義替代原男主介入了他和封青雲的對立劇情線,因果發生轉移,原本反派死在原男主手上,你哥的劇情線就算走完了,而現在……】
系統沒說完,我遲緩地眨了下眼:
【所以,我哥一定要死在謝義手上,是嗎?】
【是。】
沉默片刻,我笑了聲。
好一個因果轉移。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