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大師兄呢?」
「比武去了。」
「二師兄呢?」
「叛逃了。」
叛逃?
沒等我問到三師兄。
師尊狀似痛苦地捂著心口道:「問了這麼多人,怎麼不關心關心師父?」
「您不是好好的在這裡嗎……」
「不好。」師尊逼上前。
「我找了你那麼久,你一回來想的卻是他們,實在太令人傷心了。」
我本能感到一絲危險。
尋了個藉口匆匆離開,沒看到身後師尊晦暗的眼神。
當天晚上,陰風陣陣,我在房中布滿結界,一晚上沒合眼。
第二天,許久未見的三師兄在院中飲茶,面容消瘦不少,陰鬱的氣質又添了幾分病氣。
我問他二師兄的行蹤,他漫不關心道:
「花決明以下犯上,師尊看在往日情分上,才留了他一命。」
「不用管他,你繼續在宗門好好修煉就行了。」
我滿腹疑竇。
三師兄不願多說,低頭喂懷中小蛇。
山門口來了個白衣少年,據說是尋親。
「我啷個負心的大兄弟哇,說好的同甘共苦,你怎麼一個人偷偷溜走了!」
「還好我這鼻子靈!鞋子都踩爛了,才找到你,生怕你被壞人拐跑了!」
見到嚎啕的白鼠精,我有點心虛,更多的是感動。
「你居然來找我了,我去求師尊給你一個院子。」
饞鬼白鼠精嗚嗚揮別:
「要帶棗樹的院子。」
師尊在院中彈琴,見我來了起身迎接:「怎麼,想起來看為師了?」
我摸摸鼻子笑了笑,關心了幾句,告訴他白鼠兄的事情。
「他是我的好兄弟,在我困難的時候……」
師尊臉上笑容倏忽消失。
「陰魂不散。」他低聲道。
出去一趟,回來對我說:「那耗子家中出事,先離開了,讓我轉告你不用擔心。」
啊?
可是鼠兄告訴我,他已經沒有家人了啊。
9
宗門口躺了個血人,氣息奄奄。
我認出他腰間墨竹玉佩,是大師兄。
劍道大會奪魁後,在歸來途中遭遇埋伏。
師尊搖頭嘆息:「他不行了。」
我扶起他:「我覺得還能再搶救一……」
「不,他沒救了。」師尊溫柔制止。
「小師弟,我來吧。」三師兄道。
我以為他是要治療,沒想到他直接挖了個坑,把大師兄給埋了。
等我找到墳頭的時候,地上只剩一個被刨開的大洞。
劍道魁首失蹤,妖界卻新出了一個尊主。
當他們氣勢洶洶,聯合魔族進犯之時,正道不可避免落了下風。
師尊不甚關心,問我願不願與他同游天地。
「不行。」我果斷拒絕,「徒兒勢必與正道義士共存亡!」
「也是,這才是你。」師尊笑了笑。
「那徒兒,你對師尊是何種想法?」
我一頓,「自然是感激與敬佩。」
還有一丟丟害怕。
「感激,敬佩。」
師尊將四個字來回咀嚼。
「若我不要你的感激和敬佩呢?」
我坐不住了,「師尊,徒兒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罷,不看他的臉色,逃也似的離開。
我是遲鈍,又不是蠢。
師尊堆在書架上的風塵話本,我也看過一二。
直覺告訴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當天晚上,我再次偷溜下山。
路遇三師兄,我默默將行囊藏在身後。
他視而未見,問:「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與其待在古怪的師門,不如去前線打仗。
大師兄下落不明,我實力僅次於他,定能為眾人添一把助力。
但三師兄剛埋了大師兄,我對他心有芥蒂,並不理會。
三師兄不在意我的冷漠,助我掩蓋氣息出逃,並承諾會拖住師尊。
我奔赴三界前線戰場。
三師兄在背後遠遠嘆了口氣,似痴似嘲道:
「明月高懸,千江有水千江映,可笑總有人以為,那光是獨獨照著他的。」
10
新立的妖尊是九尾天狐,據說多年流落異鄉,死生之際覺醒了上古妖族血脈。
可千年之前,天道眷顧瀕危的九尾一族,讓九尾遺珠直接得道飛升,怎麼又冒出一隻?
局勢危急,死傷不計其數。
我存了壯士斷腕一去不復返的心思,提著劍直直殺入妖界。
竟意外順利,一路殺到妖宮。
我不敢置信看著自己的手。
難道一覺醒來,所有人實力下降十倍,只有我不變?!
我一踩旁邊瑟瑟縮縮黃鼠狼精的尾巴。
「讓你們妖尊滾出——」
「嘭」的一聲,後腦傳來劇痛。
該死的,被偷襲了。
再次醒來,我被綁在一間暗室。
旁邊一人身著妖冶紅衣,雙目緊閉,漂亮的眉頭痛苦蹙起。
我大驚:「二師兄!你怎麼在這裡?」
花決明臉色蒼白中泛著一抹異樣的潮紅。
「自被逐出山門,青玄子便把我丟入妖界。」
逐出山門,丟入妖界?
我不敢置信:「師尊怎麼會這樣!」
花決明顫抖握住我的手。
「他可不是什麼好人,師弟,你先幫幫我……」
我被他手上的溫度嚇了一跳。
妖魔入侵,二師兄被俘後寧屈不折,被下了妖狐特製的合歡散。
二師兄都那麼慘了,居然還要遭受妖族的折辱!
我悲痛不已:「那個妖尊真的是畜生啊!」
「……」
二師兄閉了閉眼,「咳咳,師弟,我不願為難你,讓師兄一個人捱過就好。」
說完,吐出一口血。
我驚慌失措:「到什麼時候了!還講什麼為不為難的,放開我來!」
花決明眸中閃過一絲暗色,感動道:「……好。」
這一好,就「好」了三天三夜。
「師兄,這藥效還沒解嗎?」
我忍不住道,抬起酸軟無力的手輕扯埋在身上的墨發。
「還差一點,你再忍忍。」
花決明語氣蠱惑,低頭吻我眼瞼。
我眼一翻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驚叫聲:
「尊、尊上,玄狼大軍潰敗!銅關失守!」
花決明眼睛也不眨,「讓冥鴉去。」
「……可、可對面是青玄子!」
花決明停下動作。
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我,掖好被子,穿上衣裳推開門。
10
「好久不見,師、尊。」
妖屍遍野,花決明臉上不帶笑意。
青玄子持劍而立,眼神淡然,劍尖淌下溫熱鮮血。
「把他交出來。」
「誰?」
青玄子目光陡然轉冷:
「妖狐,我能容忍你一次兩次,並不代表我不敢殺你。」
強大威壓鋪天蓋地襲來,伴隨百獸血脈壓制之力。
花決明嘴角溢出鮮血,仍猙獰笑道:
「你不就是自己得不到,心中忮忌?有什麼好得意的?罵我是妖狐,你不過也只是一個——」
「錚!」
劍光大作,妖力席捲,天地紛紛變色。
千百招之後。
花決明再次落敗,眼裡翻騰著不甘。
「這就是我與你的不同。」
青玄子道,長劍刺入他心口。
「你多次蠱惑於他,倘若不是怕他不喜,我會留你到現在?寵物而已,人間界,生死莫測,回不去也正常。」
「師尊!」
伏凌匆匆趕來,瞥了眼慘兮兮的花決明。
「先去救小師弟吧。」
青玄子眯眼掃了他一眼,最終還是抽回劍。
跑來報信的小妖怪撲通跪地:
「不好了!那個人族不見了!」
11
身下顛簸。
我睜開疲憊的眼,一時詫異。
「鼠兄?」
耗子精背著我,哼哧哼哧往不知名的地方逃竄。
「沒想到還能在這裡見到你!負心漢!」
那日他在山門口沒等到我,又等到了那隻死鳥。
死鳥一如二十年前,把他叼去千里迢迢之外,這次不是極北之地,而是妖界。
「還好我一身好廚藝,謀了個差事,在妖尊手底下當燒飯師傅。」
「哪曾想啊,就看到你了!還得感謝一條黑漆漆的妖蛇,幫我救出你來。」
實在對不起他,我內心自責。
「是我的疏忽,我從來不知道宗門有什麼鳥妖……」
白耗子大手一揮:「跟我道什麼歉,分我點錢就行了。」
「錢?」
白耗子點點頭:「有個大能懸賞你,找到了能得一千萬靈石呢!」
我急了,「懸賞我幹啥,我沒犯事吧!」
懸賞我的是大師兄。
據說他被埋後為一算命道人所救,因禍得福,因根骨極佳送入劍宗,獲得劍仙傳承。
修成歸來第一件事就是回宗報喜,不料鹹魚宗人去樓空。
「小師弟,我成了!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了!」
我又感動又鬱卒。
本來我一心超過他,結果現在兩人之間橫亘一個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們回了原來的宗門,為耗子精開闢一個庭院。
我在院中為它栽下一棵棗樹。
耗子精靠在樹旁,抱著熱乎的靈石笑得合不攏嘴。
不久後,三師兄歸來。
大師兄攔住道:「妖不得入。」
三師兄一僵,指著吃的正歡的鼠兄:「那他呢?」
大師兄更正:「蛇不得入。」
二師兄歸來,大師兄道:「狐不得入。」
師尊歸來,大師兄道:「鳥不得入。」
師尊怒了,拔劍就上。
二師兄也怒了:「徐霽明!又仗著你是個人了,拽什麼啊!」
大師兄一下子惹了眾怒,被三人聯合圍攻。
結果,他一個人贏了!
龍傲天不愧是龍傲天,這時我才明白他的實力。
師尊捂住流血的胸口,袖子間掉落幾根青色翎羽,瞥了眼二師兄和三師兄道:
「他覺醒了,你們還想像當初那樣,再輸給他一次?」
二師兄攥緊拳頭,深深看了我一眼,含恨離去。
大師兄裙角微髒,收劍入鞘,眼神早已沒了青澀,透出一股淡然與深邃,隱有俾睨之色。
似乎,更成熟了?
他收拾了師門,又平息三界戰亂。
師尊不死心來找過我幾次,被不勝其煩的大師兄關入水牢,承受煉體之苦。
我心中忐忑:「大師兄,好歹是師尊,怎麼能這麼對他呢?」
大師兄微笑道:「這是他該罰的。對了,這幾天跟白兄相處如何?」
是的,大師兄除了到處打架維持秩序,還總關心我和白耗子的相處情況。
我老實道:「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昨天還一起種靈花菜呢。」
大師兄點點頭,眉峰微微蹙起。
第二天,傳來他當上劍宗尊主的消息。
我大驚,大師兄赫然已經——
天下無敵!
12
天上來敵。
天上鶴仙下凡,一腳踢碎宗門鎮山石,喊大師兄出去迎戰。
大師兄不敵仙界來使,半個時辰後慘然落敗。
我連忙把他從地面大坑裡刨出來。
鶴仙喝道:
「下界匪徒,竟敢觸犯百獸之主,還不速速將青鳳放出來!」
青鳳,唯一一隻碧色鳳凰,得天帝之子青睞,自誕生之日起號令百獸。
鼠兄臉色一白:「難不成那隻死鳥是……」
大師兄在我的攙扶下艱難起身。
「若我不放呢?」
鶴仙眼中殺意凜然。
瞬閃至大師兄面前,扼住他的脖頸。
「大師兄!」我舉劍卻撼動不了仙人分毫,「你別動他,我去把青鳳放了!」
鶴仙嗤笑:「晚了,我現在就要他死。」
手上用力,大師兄面色漲紅。
「住手!鶴如!」
二師兄突然出現,擊向鶴仙抬起的手臂。
鶴仙偏頭:「哦?花決明?你隨青玄子下仙界,居然向著一個凡人?」
「雖然我很討厭他,但是此人殺不得。」
二師兄眼中森然深沉。
這時,大師兄低低笑了起來。
「鶴童,你好好看看,我是誰?」
面容出現細微變化。
鶴仙瞳孔一縮,猛地鬆開手。
13
那一天像達成了什麼協議。
鶴仙回歸天庭,師尊出了水牢。
二師兄三師兄回到宗門,如往常般生活。